7. 然後前往那個天空

  軍服上面穿著簡略的裝甲。

  背上背著大到顯得不相稱的大劍。

  三名女子和兩名少女各自進行戰鬥的準備。

  「呵呵呵,我開始興奮起來了,手都在顫抖呢。」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調整右手的長手套,露出詭異的笑容。

  「呀啊啊啊,感覺好興奮,好厲害,好厲害喔。」

  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顫抖地連喊著「好厲害、好厲害」。

  「冷靜點,在戰場上都是焦急的人先失誤喔。」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拍著她的背說。

  「…………」

  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一語不發,只是不斷地重複深呼吸。可以的話,她也很想像優蒂亞那樣感到興奮,但彷彿隨時會破裂的心臟實在沒有那個餘裕。

  此時──

  「阿爾蜜塔?」

  某人輕輕拍了一下阿爾蜜塔的肩膀,使她驚叫出聲並回過頭,然後看見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

  阿爾蜜塔憧憬的偉大學姊,理想中的大人化身好像找自己有事。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阿爾蜜塔的思考就超越了極限。到到到底有什麼事,該不會自己已經搞砸了什麼事,暴露了什麼醜態吧。自己確實很可能那樣,然後一定已經讓緹亞忒學姊對自己感到幻滅了,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我為什麼要失敗啊。對不起學姊拜託妳不要拋棄我但我到底是搞砸了什麼啊──

  「妳的表情好誇張喔,沒事吧?」

  然後就正常地被關心了。

  「呀啊!」

  阿爾蜜塔做出不像沒事的回答。

  緹亞忒見狀,就大致明白了狀況。她輕輕露出理解的笑容,像是想起什麼般翻找軍服的小袋子。

  然後掏出一件小東西。

  「這個給妳。」

  「咦……」

  阿爾蜜塔的視線反覆在緹亞忒的臉和手上游移。

  她收下那個東西。

  然後反覆確認。

  那是一個中央鑲著美麗藍色寶石,設計非常可愛的小胸針。

  「咦……可是,學姊,這是……」

  她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珂朵莉學姊以前戴在身上的飾品。緹亞忒學姊總是珍惜地收在抽屜深處,照理說是很重要的寶物。

  「我本來就打算找時間送給妳,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送給我……為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不對,妳得自己找出意義才行。」

  說完,緹亞忒難為情地搔了一下臉頰。

  「這東西並不能用來證明什麼。也不是能夠連同意志一併繼承的物品,沒有什麼誇張的故事。」

  「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認為直到變得像珂朵莉學姊那樣之前,都不能像她那樣把胸針戴在身上,所以一直收在抽屜裡。」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至少阿爾蜜塔從來沒看過緹亞忒在前往戰場時佩帶這個胸針。

  「珂朵莉學姊又是如何呢。她好像也是從之前的學姊那裡得到這個胸針,但我沒有問過她詳情。」

  究竟是如何呢?既然緹亞忒不知道,阿爾蜜塔也自然無法想像。無論如何搜尋兒時的記憶,她都只記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曾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自己。

  「……講得帥氣一點,這個胸針對我來說就是自己不成熟和迷惘的象徵。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胸針就太可憐了吧?所以我才覺得差不多該讓阿爾蜜塔接棒了。」

  阿爾蜜塔茫然地看著自己手裡的胸針。

  她判斷這並不是昂貴的飾品,上面的石頭也不是真正的寶石,設計也沒那麼講究,不到能夠別在禮服上參加豪華舞會的等級,是個正好適合年輕女孩替自己打扮一下的飾品。

  然而,她覺得這個胸針比世界上任何罕見的寶石都要稀有,既燦爛又莊嚴。

  「我……我會好好珍、菊……」

  她咬到了舌頭。

  緹亞忒大笑著拍打阿爾蜜塔的背,反覆說了好幾次「我懂、我懂」。阿爾蜜塔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餘裕去想像。

  她們即將前往決定懸浮大陸群未來的戰場。

  已經開始覺得頭暈的阿爾蜜塔努力撐著虛軟的腳步,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

  「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啊。」

  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大型飛空艇的小型作戰室內,娜芙德粗魯地靠在椅子上。

  「那些小不點也長大到能去前線啦。唉,我們也真是老了。」

  「妳五年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十年前也一樣。」

  菈恩托露可看著窗外的雲海插嘴說。

  「囉嗦。」

  娜芙德露齒一笑。

  「不過我正好想問妳這次的戰鬥有多少勝算,妳就坦白告訴我吧。」

  「什麼意思?」

  「妳覺得這場戰鬥還有勝算嗎?二號島已經被星神封閉了八年吧?不覺得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嗎?」

  「不管有沒有勝算,我們都只剩下挑戰這個選項。」

  「我知道。只是既然都要挑戰,我想知道菈恩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挑戰。這是我個人的心情問題,不會告訴其他人啦。」

  說完後,娜芙德粗魯地把腳放在作戰桌上。

  菈恩托露可輕輕頷首,然後轉頭說:

  「──我們還活著對吧。照理說無論經過什麼樣的調整,黃金妖精都很少能活超過二十歲。」

  「幹嘛突然講這個。」

  「妳先聽我說。即使將變成其他存在的奈芙蓮當成例外,同世代的艾瑟雅也還健在,換句話說,我們這一代實質上還沒有妖精因為壽命因素而消失。進一步而言,恐怕在珂朵莉之後,我們當中都沒有人因為長大成人而衰退。」

  「嗯,說得也是。」

  娜芙德活動肩膀,興趣缺缺地回應。她已經習慣菈恩托露可繞圈子的說話方式,而且恐怕是這個天空最習慣的人。

  「這無法用偶然解釋,妳覺得這是為什麼?」

  「呃……妳問我這種像是理論的問題也沒用。這可是連穆罕默達利醫生都說不知道的難題喔。」

  「如果是那位醫生,應該早就想到原因了,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才沒說出口吧。只要思考妖精壽命的概念,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啊?」

  娜芙德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妖精之所以無法成為大人,單純只是因為年紀輕輕就死亡的小孩靈魂無法理解自己的死亡,就這樣在外面徘徊……原本是這樣解釋的。」

  「嗯,是這樣沒錯。」

  「這個法則在最近十年都沒有在運作。而十年前發生了幾起對黃金妖精非常重大的事件,所以自然應該認為是其中一個事件造成的。」

  娜芙德原本想問到底哪裡自然,但又連忙改口說「的確」。如果不這麼做,菈恩托露可的說明一定會拖得更長。

  「以下是我的假設。十年前,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從遭到封閉的世界獲得解放。“原本在兒童狀態時就被斷絕了可能性的星神靈魂因此知曉了成長,也就是自己能夠變成大人的未來。”」

  菈恩托露可像是對自己的說法非常有自信般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這些星神艾陸可的分身就算多了成為大人的可能性也不奇怪。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呃,我大概能明白妳的意思,能夠活久一點也確實讓人高興。但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反過來想。」

  菈恩托露可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動。

  「如果我們的生態和艾陸可連繫在一起,那就能夠多明白一件事。我們現在還活著,這應該能當成推測星神【艾陸可】目前狀況的線索。」

  娜芙德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啊……意思是她現在仍在夢想自己變成大人的未來嗎?」

  菈恩托露可滿意地用力點頭。

  「在〈最初之獸〉的結界中時,我聽說即使被區隔在另一個世界中,星神和妖精們之間還是有微弱的連繫。認為這次在〈最後之獸〉的結界中也有同樣的連繫,應該算是有所根據吧。」

  菈恩托露可先強調假設的部分太多,所以只能用來當成心理安慰後繼續說:

  「我們的星神大人一定還很有精神,這就是我所相信的勝算。」

  †

  然後,飛空艇起飛了。

  前往二號懸浮島,眾神被囚禁之地,決戰的世界。

  飛空艇的尾巴拉出一條長長的雲朵軌跡,接著就消失在藍色的高空中。

  †

  五號懸浮島。

  這個懸浮大陸群的首要關鍵,以大賢者居住的聖域為人所知的地方,從十年前開始就沒了主人。負責維護設施的隨從們就像被時間的流逝丟下般,靜靜地持續工作。

  「翅膀們已經啟程啦……」

  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從無人的空中庭園仰望天空輕聲說。

  即使是在護翼軍中,也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直接謁見大賢者。巴洛尼‧馬基希就是其中一人。換句話說,他也是在大賢者失蹤後,最需要謹慎處理這項事實的一人。

  懸浮大陸群住著各式各樣的種族。各種生態、生死、文化和價值觀混雜在一起。這種狀態本來只有在廣闊的大地上才能維持──就連在那裡都得頻繁地重複滅絕與再生才能持續存在。懸浮大陸群的所有人內心深處都相當明白,將這種不可能的事情持續維持到現在的最大功臣究竟是誰。因為所有人都受到大賢者的庇護,所以才能一起生存下去。

  大賢者失蹤會造成不安與不和,所以必須加以隱瞞。即使如此還是會有情報外洩,巴洛尼‧馬基希這十年幾乎都在處理這種狀況。而對偏向短命種的兔徵種【Haresanthropos】來說,十年絕對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這樣的日子也終於要結束了。

  一艘飛空艇橫向飛過天空──那個高度即使從這座五號島也必須仰望。

  一般的飛空艇無法抵達二號懸浮島。其中一個理由是二號島位於一般飛空艇預設不會前往的高空,但當然不只有這個理由。那座島本身就是強大的結界,同時也是懸浮大陸群結界的核心,平常總是被雨雲包圍。縱使那個結界如今已經被〈最後之獸〉占據,狀況依然沒有改變。

  能夠突破那層雨雲──實質上的結界障壁抵達二號島的飛空艇不多,那艘「菲羅埃萊亞斯」就是其中一艘。那艘船目前由護翼軍擁有,是將希望運送到最後戰場的翅膀。

  事到如今,想太多或期待太多都沒什麼意義。

  現在只能祈禱她們武運昌隆,獲得勝利。眾神應該也願意聆聽這個祈求,畢竟這也關係到祂們自己。

  「巴洛尼‧馬基希大人,原來您在這裡啊。」

  一道聲音接近──光是透過這稀薄的氣息,就能猜出來者為誰。她是大賢者的隨從之一,銀眼種【Prima】的少女。就巴洛尼‧馬基希所知,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應該說沒人聽過後能記住),所以她都用大賢者替她取的名字銀詰草自稱。

  「怎麼了?」

  「那個,是關於威廉大人和奈芙蓮大人的事情。」

  「……那兩個人?」

  不好的預感讓巴洛尼‧馬基希轉過頭。

  那兩人原本就是怪人,前陣子從漫長的睡眠中清醒後,奇怪的言行又變得更多了。因為他們現在人不在,巴洛尼‧馬基希推測銀詰草應該是要報告他們的行蹤。

  「這裡是五號島,他們沒辦法去其他地方。是又跑到書庫或庭園晃了嗎?」

  「啊,不對,不是這樣的。」

  「嗯?」

  這麼說來,銀詰草的聲音和表情都不帶焦急,不如說比較接近困惑或不安。

  不好的預感變得更強烈了。

  「我去找過他們後,發現了這個。」

  銀詰草遞出一張紙。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我們要出遠門,不用擔心」。

  ……巴洛尼‧馬基希突然感到一陣頭痛。

  「這原本放在哪裡?」

  「港灣區塊。然後停在那裡的飛艇少了一艘。」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是五號島,是懸浮大陸群的盡頭。從這裡出遠門,到底是要去哪裡?是去地面,還是更深的地底?」

  「我、我不知道。」

  看見銀詰草膽怯的表情,巴洛尼‧馬基希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別管了吧。」

  「咦……?」

  「那兩人的存在原本就很不安定,在這次的作戰中也沒有安排任務。雖說如此,他們本來就不可能遵從命令乖乖待著,也沒有人能靠實力壓制他們。既然如此,也只能讓他們自由行動了。」

  這個說法怎麼看都是自暴自棄,實際上也確實有一半是如此。察覺這點後,巴洛尼‧馬基希內心感到一陣苦澀他呻吟似的說完這些話後,重新仰望天空。

  剛才起飛的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已經不見蹤影,只在航線上留下一條淡淡的白色軌跡。

  箭矢已經離開弓弦。

  「真是的,那個男人就連在這種最終時刻都這麼忙碌啊……」

  巴洛尼‧馬基希如此低喃,然後閉上眼睛。

  †

  ──這個。

  到這裡為止。

  都是即將終結的世界終結時的故事。

  受到恐怖的侵略者〈十七獸〉威脅,如履薄冰地持續活著的人們賭上性命編織的紀錄和記憶──

  「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這個。

  從這裡開始。

  是剛開始的世界黎明時的故事。

  還不曉得恐怖侵略者的威脅,在搖籃中度日的人們最早在白雪上留下的小小足跡──

  †

  他茫然地看著窗外。

  廣闊的天空。

  飄浮在空中的雲朵。

  他只是默默看著這些存在於該處的景色。

  「喂!」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怒吼聲。回頭一看,一個留著紅色長髮的女孩正扠著腰面露怒色。

  「今天輪到你!替花壇澆水吧!」

  ──?

  花潭……花檀……花壇。那是什麼東西?

  ……啊……對了。這棟建築物的東側有一塊土壤裸露的地面,那裡用低矮的欄杆圍了一塊區域。那就是花壇。

  花壇裡種了植物的種子。然後……還有什麼來著?

  「再過不久就要“發芽”了!」

  牙……涯……芽。

  發芽後會怎麼樣?

  「會繼續長大,然後開出漂亮的“花朵”!」

  嘩……錵……花。

  開了會很漂亮。

  這個女孩子說的話都很新奇,無法馬上想像出畫面,也無法立刻理解意思。不對,就算多花一點時間,他也沒把握能夠完全理解。換句話說,就是搞不太清楚。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那些一定都是非常美好的事物。

  因為這個女孩說話時看起來是如此開心。

  「真期待呢。」

  臍帶……騎帶……期待。

  那是什麼?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應該是真的很美好的事情。他能夠如此確信。

  沒錯,這個世界有許多美好的事物。

  因為她是這麼說的。

  而且還露出這麼燦爛的笑容。

  「所以,要去澆水!」

  對了,還有這件事。

  澆水,是讓芽和花變漂亮的必要程序。

  為了將美好的事物引導到這個世界,自己能用這雙手辦到的事情。

  「我知道了,嗯……」

  少年。

  這個對所在的世界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世界有多美好的少年緩緩起身。然後──

  「艾陸可,我馬上過去。」

  喊出眼前這個紅色女孩的名字。

  呼喚這個世界的基礎,位於所有美好事物中心的少女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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