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單純的阿爾蜜塔

  「喂!優蒂亞!站住!」

  「不妙。」

  妖精迅速逃跑。

  妖精迅速追趕。

  「我說過今天的飯菜是要用來慶祝學姊們回來,絕對不能偷吃吧!」

  「哎呀,大概是味道實在太香了。阿爾蜜塔煮的飯果然好吃,姊姊們一定會很開心。嗯,當然我也吃得很開心。」

  「真是可恨!過來讓我打屁股!」

  「我才不要!」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乍看之下是和平常一樣熱鬧又平凡的日子。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今天是個有點特別的日子。兩個長期離開妖精倉庫的年長妖精請了假,終於能夠回來了。

  (可惜緹亞忒學姊的行程無法配合。)

  因為平常很少有機會見面,至少要用懷念的味道歡迎她們──基於這樣的理由,今天是料理組成員的阿爾蜜塔稍微鼓起了幹勁,桌上擺著比平常還要豐盛一點的佳餚。

  只要有想偷吃的貪吃鬼靠近,就會被她趕跑。

  然而還是有幾個人成功偷吃到料理。阿爾蜜塔追著犯人,嚷嚷著要打她們的屁股,但最後還是沒抓到人。

  「真是的,討厭啦!」

  繼續生氣也不是辦法,阿爾蜜塔在心裡發誓之後一定要好好處罰犯人,回到廚房。

  「有抓到人嗎?」

  另一個料理組成員問道,阿爾蜜塔只能搖頭回應。那位料理組成員──耶露可艾克拉像是覺得不意外般聳了一下肩膀。

  「有少盤子嗎?」

  「放心吧。優蒂亞和妲潔卡在這方面都很會計算,她們偷吃時都有留意不會讓菜色種類減少。」

  這算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嗎?

  阿爾蜜塔重新綁緊圍裙,開始替沙拉裝盤。如果統一裝在一個大盤子裡,挑食的人就不會吃,所以即使會比較費工夫,還是要分裝成小盤。

  「阿爾蜜塔煮的飯很好吃,所以也難怪她們會等不及。」

  「雖然這是個令人開心的評價,但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呵呵。」

  阿爾蜜塔的廚藝在現在的妖精倉庫中頗受好評。她原本是為了幫上學姊們的忙,以及努力代替她們守護這裡,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

  因為這並非純粹基於個人喜好而磨練出來的技術,所以她對自己的廚藝懷抱著一點自卑感。

  「……啊,這下糟了。」

  耶露可艾克拉說完後,特地補了一句「不是味道方面的問題」──

  「葡萄汁可能會不夠。」

  「夠用來煮醬汁嗎?」

  「勉強夠,但沒辦法當成飲料上桌。」

  因為從前妮戈蘭的教育方針是不讓孩子們喝酒,這點與孩子想要能夠帥氣喝酒的主張產生衝突。最後妖精倉庫就多了一條在吃大餐的日子想要稍微耍帥時,可以喝葡萄汁的慣例。基於這樣的背景,雖然不是一定要有葡萄汁,但沒有還是會讓人感到寂寞。

  「嗯……不如我現在去買吧。」

  「時間上來得及嗎?學姊她們搭的飛空艇快到了吧?」

  「嗯……可以去迎接她們順便去店裡。」

  「這樣啊。」

  阿爾蜜塔知道她們這些成員在黃金妖精這個種族(?)的歷史當中,算是相當特殊的世代。

  護翼軍五年前曾經不再對妖精進行調整,這是因為戰場上已經不需要成體妖精兵了。至於重新進行調整的理由,當然是因為戰場上再次需要妖精──不對,是因為「頒給英雄的勳章」。

  什麼是英雄,英雄是指誰?雖然有許多讓人不明白的事情,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多了一群:即使接受了成體妖精兵的調整,後來還是沒有成為成體妖精兵的半吊子。

  理所當然地,她們的名字也不像學姊們那樣包含遺跡兵器的名稱。

  阿爾蜜塔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單純的阿爾蜜塔。

  她沒有變成別人,或是使用其他名字的機會。

  阿爾蜜塔穿著拖鞋跑在走廊上。

  目的地是會客室。因為剛才突然有客人來,所以妖精倉庫的管理者妮戈蘭應該正在那裡。如果她現在有空,阿爾蜜塔想跟她報告葡萄汁的事情。

  (……學姊們都成了妖精兵,拿著遺跡兵器戰鬥……)

  一個小小的煩惱持續盤踞在阿爾蜜塔的腦中。

  (我們是第一批被告知不用過那種生活的妖精……)

  阿爾蜜塔從以前就一直隱隱懷抱著這個煩惱,到現在還沒有結論。她原本打算將這個煩惱封閉在內心深處,但一想起即將回來的可蓉學姊等人,這些念頭又重新浮現。

  (……雖然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但我應該不能這樣想吧……)

  舉例來說,她並不討厭料理,做的料理獲得稱讚時她當然也很開心。不過,就像學姊們的生活是在外面戰鬥一樣,如果被問到自己會不會想靠做料理過生活,她又會覺得哪裡怪怪的。

  然而,即使試著思考自己還能做到什麼,她依然什麼也想不到。

  阿爾蜜塔知道這是個奢侈的煩惱,所以她努力思考想要找到答案,但無論怎麼苦思,她到現在都還是沒有結論。

  「……喔。」

  她在走廊轉彎。

  「咦?」

  會客室的門開著。

  門旁邊有個熟悉的小孩,以及一個陌生的少女。

  那個小孩──擁有天藍色頭髮的莉艾兒出現在這裡很正常。她的好奇心十分旺盛,是個會到處亂跑亂衝的孩子。不管她出現在哪裡,都不會讓人感到驚訝。

  問題是另一個人。

  「…………咦,奇怪?」

  用陌生來形容並不正確。

  少女擁有灰色的頭髮。即使只能看見側臉,那一側的眼睛有著木炭般的顏色。

  阿爾蜜塔覺得這些特徵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

  那應該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遙遠到想不起來也很正常的回憶。但這不可能。畢竟眼前的這位少女不管怎麼看都和自己同世代……只有十二歲或十三歲。如果那些回憶已經久遠到褪色,那個人的外表不可能毫無改變。然而──

  (……奈芙蓮……學姊……?)

  阿爾蜜塔腦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和珂朵莉學姊年齡相近的妖精兵。她十年前曾到地面出任務和戰鬥,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阿爾蜜塔當時還很小,坦白講幾乎想不起來學姊的長相,所以也無法好好說明自己為何會想起這個名字。

  「對不起,今天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那個灰色妖精的側臉向房間內的人如此宣告。

  呆站在走廊角落的阿爾蜜塔聽見那個聲音。

  「以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代理人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以及地神紅湖伯的代理人奈芙蓮的名義,要求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提供『鏃』。」

  †

  鏃。

  護翼軍第二師團長「灰岩皮【Lime skin】」一等武官曾經用過這個有點艱澀的詞彙。這個詞原本的意思,是指放出的箭矢用來奪取獵物性命的前端金屬部分。而在這個場合,是指用來奪取〈獸〉性命而放出的拋棄式殺傷武器,亦即被當成兵器使用的黃金妖精。

  過去地上的〈第六獸〉曾頻繁地襲擊懸浮大陸群。而每當出現這樣的預言,就會有載著黃金妖精的護翼軍船隻射出一隻箭鏃閃閃發光的箭矢。

  十年前,那個一度結束過的日子。

  在五年前差點恢復,但又被延後的日子。

  沒錯,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是在宣告那樣的日子又再次來臨了。

  ──氣氛好沉重。

  這也是理所當然。

  沒想到能和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重逢,這教人怎麼能夠不高興。然而之後馬上又出現一個不得了的壞消息,這樣心情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妳要怎麼處理這個氣氛?」

  黑髮青年低聲說道,同時用手揉亂坐在沙發旁邊的銀髮少女的頭髮。

  「失敗了。」

  少女揮開青年的手,稍微低下頭。

  「對不起,我的說法有誤。」

  「……唉,算了。只要慢慢恢復就好。」

  「嗯。」

  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後,青年抬頭望向妮戈蘭。

  「抱歉。該怎麼說才好,因為她太久沒出來見人,所以有點忘了講話該有的順序。」

  「嗯,關於這點,我能夠理解。」

  沒錯,妮戈蘭知道原因。她聽說過眼前這兩人這五年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以及更之前的那五年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她知道即使外表沒變,這兩人也已經變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存在。

  若真要說誰有錯,那就是明明知道這些事卻還動搖的自己。

  妮戈蘭做了個深呼吸。

  「那麼我可以再問一次你們的來意嗎?既然特地使用令人懷念的詞彙,就表示某種程度上已經演變成“令人懷念的狀況”了吧?」

  「唉,就是這樣。」

  黑髮青年,威廉‧克梅修稍微偏了一下頭說。

  「……既然你們兩人現在出現在這裡,那果然……」

  「沒錯,懸浮大陸群已經剩不到半年的時間。」

  威廉乾脆地回答。

  「讓奈芙蓮充當核心維持結界的工作,已經完全結束了。雖然不至於馬上就會墜落,但接下來會慢慢不再下雨,空氣變得稀薄,懸浮島之間也會開始相撞。唉,大部分的島應該都撐不到墜落的那一天吧。如果將這些也考慮進去,大概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

  「……嗯,這部分都如同預測呢。」

  「我們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所以才會提到“鏃”。」

  威廉輕聲嘆了口氣。

  「為了迴避剛才提到的未來,我們必須驅逐占據二號島的〈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ier】〉。為此,我們必須派出幾名妖精。緹亞忒、潘麗寶和可蓉已經確定在名單上。考慮到風險,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則會待在後方指揮。然後可以的話,希望還能再多加派幾個成體妖精過去。」

  「只有妖精?」

  「〈最後之獸〉的結界世界是透過結界內側的人維持。無謀地增加人數發動攻擊只會強化敵人。少數精銳是大前提,據說──」

  威廉轉了一下手指,應該是在指這棟妖精倉庫。

  「在萊耶爾的那一戰中,只有手持遺跡兵器的黃金妖精能夠有效抵抗〈最後之獸〉的精神侵蝕。她們比其他士兵早振作起來,逆轉了戰況。」

  妮戈蘭在戰鬥結束後也聽說過這件事。在大部分士兵都被迷惑並失去戰鬥能力的戰場上,只有妖精率先恢復自由,逆轉了戰況。

  妮戈蘭非常清楚:曾經在戰場上有好表現的人,在下一個戰場也會備受期待。

  「所以只派這裡的孩子過去嗎?」

  「沒錯。只把少數妖精送進結界,這就是菈恩托露可擬定的計畫。」

  「可是──」

  妮戈蘭探出身子。

  「這裡的孩子們現在都沒有接受戰鬥訓練,也沒有學習怎麼控制魔力。目前只有兩個孩子確定能和遺跡兵器配合,而且都還不會揮劍。」

  「啊~那還真是不妙啊。」

  威廉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聽好了,至少要讓所有人都擁有最低限度的自衛手段。不僅是〈獸〉,可愛的女孩子本來就經常會遭遇各種危險。越是常把守護這兩個字掛在嘴邊的人,在關鍵時刻就越是派不上用場。」

  「現在不是進行這種高等級自虐的時候。」

  「不,我的狀況是連守護這兩個字都來不及說出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威廉認真地說著窩囊的話。

  「也不用再挑戰更高的等級啦!」

  妮戈蘭用力拍打桌面,發出木材裂開的聲音。

  「追根究柢……為什麼你能夠說出這種話?你不是比誰都要否定妖精兵的系統,否定將這裡的孩子送去戰場的做法嗎?」

  妮戈蘭激動地說道。

  奈芙蓮表情不變地稍微垂下視線。

  「……還有重要的事情沒說。」

  威廉平靜地開口說:

  「緹亞忒三人已經確定參戰,但希望還能再多加派幾名人手……菈恩托露可確實是這樣計畫,但我有不同意見。我認為不需要加派人手。」

  「咦?」

  「敵人是〈最後之獸〉,換句話說就是另一個獨立的世界,從外面根本無法觀測裡面有什麼。我可以理解這個盡可能多派一點有效戰力進去的方案,也不覺得這樣有錯,但我比較推薦只派老手進去的方案。」

  「……你的意思是?」

  「雖然我接下了這個傳話的工作,但我不打算積極地帶人過去。」

  威廉的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護翼軍要傳達的指示,就跟奈芙蓮剛才說得一樣。我們將在這裡招募鏃,但不會干涉具體人選和人數。一切都按照本人的希望,以及現場管理者的判斷。」

  「呃……如果我說一個人都不給呢?」

  「我就會開開心心地空著手回去。」

  †

  門外──

  阿爾蜜塔用雙手摀住嘴巴避免發出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

  實在莫名其妙。無論是在房間裡商討的內容,還是進行這段對話的人們。

  威廉。威廉‧克梅修。儘管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但阿爾蜜塔還記得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奈芙蓮學姊消失的同一時期,曾經有個男軍人在這個倉庫短暫待了一段時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段回憶帶著奶油蛋糕的甜味,但她勉強能想起這些事。

  他剛才到底在說什麼?

  從對話的內容可以推測出應該是在講某個戰場。緹亞忒、潘麗寶與可蓉這些學姊將在那裡戰鬥──而且還要從這個倉庫帶更多妖精兵過去。

  (妖精兵……)

  嚴格說來,這個倉庫已經沒有稱得上妖精兵的存在了。而如妮戈蘭所言,擁有成為妖精兵資質的人──只有兩個在成為成體妖精後順利與遺跡兵器配對的人。

  一個是優蒂亞。她和阿爾蜜塔幾乎是在同一時期接受調整,是個擁有藍綠色頭髮的成體妖精。而且她在調整完後,很快就被確認適合使用遺跡兵器普羅迪托爾。

  而另一個人……當然就是阿爾蜜塔自己。

  按照剛才的對話內容,他們是來將妖精兵帶去戰場,但會讓本人自己決定要不要去。如果被拒絕,就會空手回去。

  (…………妖精兵。)

  阿爾蜜塔看著自己的手。

  這是能夠握住遺跡兵器的手,同時也是能夠成為妖精兵的身體。

  (能夠……變得跟緹亞忒學姊她們一樣……?)

  「阿~爾~蜜~塔~」

  背後突然傳來一股重量。即使不用開口問,阿爾蜜塔也很清楚那個聲音和重量,以及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是誰。

  「優蒂亞,妳好重。」

  「哎呀,絕對是阿爾蜜塔剛才的表情比較沉重吧?怎麼了,便祕了嗎?」

  「才不是。」

  阿爾蜜塔將背上的優蒂亞拉開,輕輕咳了一聲。

  「如果不是便祕……那是拉肚子嗎?」

  「跟肚子沒有關係啦。」

  阿爾蜜塔用手掌制止優蒂亞繼續說下去。

  「討厭,別在吃飯前說奇怪的話啦。」

  「那是怎麼了?耶露可艾克拉在抱怨妳一直沒回廚房喔。」

  啊。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件事。她本來是來詢問葡萄汁的事情,結果一看見奈芙蓮學姊的側臉就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不僅如此,就連正在逃亡的偷吃犯人自己主動靠近,她都忘了要抓住對方──阿爾蜜塔直到五分鐘後才想起這些事,那時候優蒂亞當然已經不見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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