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今晚的兩人
天色逐漸邁入黃昏。
地上的影子開始一齊動了起來。就連不會動的樹木、石頭和建築物的影子,都趁機明目張膽地背叛主人,舒服地伸懶腰。
(已經傍晚啦。)
阿爾蜜塔看著自己逐漸伸長的影子,感慨地想著。即使自己止步不前,影子依然會晃動,時間依然會流逝。換句話說,能夠考慮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她獨自坐在三人座長椅的中間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看著地面。雖然是段能讓人感覺奢侈的時間,但現在並不是享受這種事情的時候──真要說起來,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那種時間也是個疑問。
一雙腳逐漸走進。
「嗨。」
面對從腳上傳來的簡短招呼,阿爾蜜塔也只是「嗯」了一聲。
她稍微起身,移到長椅右側,接著那雙腳的主人毫不猶豫地坐到隔壁的位子上。
「我有點累了……」
優蒂亞的臉就像沐浴在陽光中的雪人一樣,累到快融化。
「妳做了什麼?」
「大概就是所謂的『聽老人家抱怨往事』吧。」
「嗯?」
阿爾蜜塔根本聽不懂這種曖昧的回答。和優蒂亞講話時經常會這樣,而大部分的時候她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傳達,所以就算要她說明得詳細一點也沒用。
天空開始變得溼潤,染上鮮豔的深藍色,夜幕降臨。
「我想過了。」
「喔。」
「緹亞忒學姊很厲害。與其說這點毫無疑問,不如說是即使把懸浮島整個翻過來也不會被顛覆的世界真理。」
「是啊。」
優蒂亞認真點頭附和。
「但直到聽說或許能和學姊們一起戰鬥時,我才首次察覺,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緹亞忒學姊。我還記得她直到五年前都還在這裡努力,也記得更久以前看過的事情,但我只知道這些,完全不曉得學姊是怎麼變成現在的學姊。」
「這種事不就是這樣嗎?」
「我明白。雖然明白,可是……」
沒錯。這世界能靠這顆小腦袋理解的事物原本就不多。憧憬某個人,某種程度上就是劃一條界線並放棄理解線外的事情,只將自己當時閃耀的心情保存下來。這些阿爾蜜塔都明白。
問題是能夠更進一步的機會來臨了,以及能不能把這個機會用在這種個人的理由上。
「……學姊們是為了讓我們不用戰鬥,才那麼拚命地努力。」
「嗯。」
「如果我說想戰鬥,應該是一件壞事吧。」
「或許吧。」
優蒂亞隨口附和。她既沒有提出任何方案,也沒有提出能夠幫助思考的建議。
取而代之的是──
「我們飛一下吧。」
她突然起身如此提議。
「咦?」
原本看著地面的阿爾蜜塔抬起頭,看向優蒂亞的臉。
「擺脫罪惡感的訣竅,就是在做壞事的時候一起做另一件壞事喔。」
「咦、咦?」
這與其說是訣竅,不如說只不過是自暴自棄──就在阿爾蜜塔這麼想時,優蒂亞已經抱住她。
「優、優蒂亞?」
「嗯!」優蒂亞的腹部持續用力,緩緩催發魔力。
「啪!」的一聲,她的背上長出幻翼。和剛才那些不穩定的過程相比,這對幻翼看起來十分安定。刻意拍了幾下翅膀後,優蒂亞堅定地點頭,然後朝阿爾蜜塔笑道:
「要飛嘍。」
「等……」
優蒂亞抱著阿爾蜜塔直直往上飛。
後者甚至沒空發出慘叫。
不經由港灣區塊直接往來懸浮島是違法行為。
但這條法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首先,飛空艇在構造上只能停泊在港灣區塊。
再來是大部分的有翼族都不具備長時間飛行的持久力。對體型比候鳥大的生物來說,模仿候鳥實在不太現實。
在大部分懸浮島的法律中,靠魔力法生出的幻翼通常與有翼族天生的翅膀等同視之,所以這條法律也同樣適用於幻翼。話雖如此,這原本就是透過讓自己陷入瀕死狀態才能產生的力量,即使施術者有辦法創造出幻翼,光是維持幾分鐘就會噴出鼻血倒下。
所以這條禁止「未經許可在懸浮島間飛行」的法律,在整個懸浮大陸群都沒什麼機會適用。
……能透過魔力法生出幻翼,並在沒什麼負擔的情況下長時間維持幻翼的黃金妖精根本是犯規的存在。在這廣闊的天空中,她們可以說是唯一能夠觸犯這條法律的種族。
「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妳實在太亂來了!」
迎面而來的風強烈地拍打臉頰。
繼續靠優蒂亞不安定的翅膀飛行實在太危險,所以阿爾蜜塔離開優蒂亞的懷裡,牽著她的手展開自己的翅膀。
兩人就這樣不斷飛往高處。
妖精倉庫變得越來越小。到了能夠俯瞰森林的高度後,就連包圍倉庫的廣闊森林看起來都不怎麼大。到了比山頂還高的地方後,那座用腳爬要花上半天的山看起來就只是個有點大的土塊……這樣講還是有點太誇張了。
「哦。」
懸浮大陸群是無數浮在空中的岩塊集合體,這些岩塊中特別大的一百多個被賦予了編號──換句話說,沒有獲得編號的小懸浮島也同樣浮在天空。
優蒂亞發現的就是這種懸浮島。只要把上面整平,應該就放得下整個妖精倉庫,但之後就再也放不了其他東西。那塊浮在空中的岩石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尺寸。
兩人牽著手,找了一個適當的斜坡降落。
「哎呀~飛得真舒暢!」
優蒂亞輕鬆地笑道。被強制帶來這裡的阿爾蜜塔當然無法忍受。
「又要被妮戈蘭姊姊罵了……」
「只要道歉就好啦。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再說我們又沒給人添麻煩。」
「對認真生活的人來說,只要違反規則就是給他們添麻煩吧?」
「所以我才說會好好道歉啊。」
先不管擅自飛行這件事,優蒂亞認為只要沒有另外給別人添麻煩,就不需要在意。
這也是一種危險的想法──給別人添的麻煩,通常都是在本人沒有察覺到的地方產生影響──不過在這個周圍天空都看不到其他人的地方,這想法似乎也說得通。
「真是的。」
「我覺得這時候願意贊同我的阿爾蜜塔非常可愛喔。」
雖然聽到這句話前都沒發現,但這時候被添了最多麻煩的人可以說就是阿爾蜜塔。
不過這時候才抬出原本沒發現的事情也不太公平。阿爾蜜塔「哼」了一聲,擺出強調自己正在生氣的姿勢看向遠方的天空。
眼前是一片繁星。
那和從妖精倉庫的庭院仰望的是同一片天空。但在這個沒有踏實的地面,周圍也沒被森林包圍的地方,看起來又特別遼闊。不只是上面,不管往右邊還是往前面看,都是同樣的星海。
只有往左邊看時,會同時看見被月光照亮的優蒂亞的笑臉。
雖然不甘心,但不管是這幅景象還是這道風,確實都十分暢快。
「阿爾蜜塔,妳現在還想變得跟緹亞忒學姊一樣嗎?」
「……我不知道。」
沒錯,她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話,阿爾蜜塔也想試著追追看偉大學姊的背影,但她根本看不見那道背影,只是獲得了去看那道背影的機會。即使如此,或者說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感到迷惘。
自己可以期望這種事嗎?
可以為了這種輕薄的理由站上真正的戰場嗎?
這種行為難道不是在侮辱自己憧憬的學姊們的戰鬥嗎?
「……唔嗯。」
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話說阿爾蜜塔果然很認真。」
「我自己也知道啦。」
阿爾蜜塔還不至於不知道那句「認真」不是稱讚。死板又不知變通,還用莫名其妙的原則綁住自己,讓自己無法掙脫,就是這種負面意義的「認真」。
「好,我決定了。」
優蒂亞輕輕點頭。
「我現在決定了。我果然要去。」
「……咦?」
阿爾蜜塔有點驚訝。優蒂亞不擅長操控魔力,適合的遺跡兵器等級也不高。這次的事她從一開始就表現得興趣缺缺,所以阿爾蜜塔本來以為她不會去。
「然後我一定會不小心犯很多錯,不斷扯學姊們的後腿。」
「咦……咦、咦?」
這個過於厚臉皮的宣言,讓阿爾蜜塔再次小小驚訝了一下。即使是優蒂亞應該也不至於那樣;不對,她確實有可能這樣──兩種想法在她心裡不斷衝突。
「啊~真是不安耶~那場戰鬥或許會因為我而輸掉~如果懸浮大陸群毀滅了,大家應該會很困擾吧~」
優蒂亞刻意瞄向這裡。
「優蒂亞。」
聽到這些生硬的臺詞後,阿爾蜜塔已經不再驚訝了。即使是她,也能夠明白這個少女想說什麼。
「……這樣啊。那必須有人支援優蒂亞才行呢。總不能麻煩學姊們照顧妳。」
「就是啊~真想要一個體貼的同伴。」
「拿妳沒辦法,我就──」
跟妳一起去吧。
──本來應該順勢說出的這句話,不知為何卡在了喉嚨裡。
阿爾蜜塔沒發出聲音,直接把話吞了回去。
珂朵莉學姊她們曾在不能輸的戰場上戰鬥。
在那個戰場上,妖精只要一輸就必須放棄懸浮島,也就是削除懸浮大陸群的一部分。
緹亞忒學姊她們曾在非贏不可的戰場上戰鬥。
在被認為沒有價值後,試圖展現自己身為兵器的價值。為了替妖精們爭取未來,她們的戰鬥絕對不能失敗。
大家都背負著重要的事物。
因為有那些事物,才有那些覺悟、戰鬥和光輝。
相較之下,自己和優蒂亞──
「──阿爾蜜塔,妳不是怕高嗎?」
優蒂亞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但陪我亂來的期間就不會害怕,現在也陪我一起來到這種地方。」
阿爾蜜塔完全無法反駁這句話。畢竟她們現在就坐在高得不得了的地方。
如果問她害不害怕,會有點難回答。她還是一樣覺得坐立不安,但只要握著優蒂亞的手就不會覺得太在意。
「所以我很清楚,真正的阿爾蜜塔很厲害。特別是幫我收拾殘局的時候,真的是無所不能。」
「……我知道妳試著把話說得很漂亮……」
這個優蒂亞居然用那麼認真的聲音說這種話。
「所以我的真心話其實是想趁這個機會,向學姊們炫耀。學姊們確實很厲害,但我的阿爾蜜塔也不會輸給她們喔。」
「優蒂亞……」
「“大概這樣就行了。”」
優蒂亞突然高高舉起一隻手。
透過手指之間的空隙仰望天空。
「我們既沒有被逼入絕境,也缺乏覺悟,但這一定不是什麼壞事。因為我們沒有背負那些東西這件事本身,就是緹亞忒學姊她們大獲全勝的證據。」
「…………是這樣嗎?」
「當然是啊。」
阿爾蜜塔也跟著舉起手看向天空。
她們是沒有背負戰鬥義務的黃金妖精最早的世代。
而且一定──
也是最早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戰鬥的黃金妖精最早的世代──
「嗯。我也剛決定好了。」
阿爾蜜塔靠著岩石,用最坦率的心情說:
「我也想去戰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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