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狂風呼嘯的帝國領地
懸浮大陸群是由無數懸浮島聚集而成。
在這些島中特別大的島嶼,會依照與中央的距離加上編號。即使有些島已經消逝在漫長的歷史中,現在依然有數十座帶著編號的懸浮島漂浮在空中。
這些懸浮島的編號有些也暗藏玄機。
懸浮島的數字越前面,代表越接近懸浮大陸群的中央。由於五號以內的島是幾乎無法進入的聖域,在有人居住的島嶼當中,可以說六號懸浮島才是實質上最靠近懸浮大陸群中央的地方。
這座六號懸浮島上有著由驕傲的有翼族建立的數座都市,以及統治這些都市的國家。這個將七號到九號島也納為屬地的國家,名叫貴翼帝國。
如今這個貴翼帝國正陷入內亂。
內亂的開端發生在約五年前,當時帝國正準備對周邊的懸浮島發動大規模的侵略戰爭。這明顯違反了大陸群憲章,同時也是相當魯莽的野蠻行為。然而在各種因素和想法的推波助瀾下──尤其部分貴族還共同高舉「這是為了拯救懸浮大陸群免於滅亡」的大義旗幟,導致這場戰爭差點就要成真。
然而在開戰的前一刻,這個大義旗幟被暫時凍結了。
懸浮大陸群確實正邁向滅亡,這個事實沒有改變。但護翼軍的英雄們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硬是爭取到了五年的緩衝時間。而隨著在帝國內部進行協調的歐黛‧岡達卡猝死於獄中,狀況又變得更加複雜。
開戰與停戰,究竟哪邊才正確?哪邊才符合正義?
能對此感到困惑的人可說還算幸運。大部分的人早就將一切都賭在預定會開始的戰爭上,所以他們只能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才是正義。
已經開始滾動的大石不會停止。如果想要阻止,就得投入更強的力量與更多的鮮血。
許多人都誤以為戰爭是起因於憎恨或利害等因素,也有許多人盲目相信只要遺忘憎恨或無視損益就能阻止戰爭。而這些幻想當然無法撼動現實。
戰爭需要動員全國,當中包含了大規模的經濟活動與大量的政治角力。原本已經準備好開戰的人,都因為無法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暫停而陷入混亂。
以當初負責與護翼軍接觸的修弗切羽將軍為首,許多將校都被迫卸任。被送上處刑臺並失去翅膀的人也不在少數。
當然,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狀況平息。
招募的士兵、後勤人員、為了減少戰爭損失而搶先捨棄重要事物的人,以及準備為這些人提供支援的人,他們的覺悟和犧牲全都白費了。
光是戰爭沒有發生這個消息,就讓許多人破產或身敗名裂,不僅埋下了許多憎恨的種子,還爆發了衝突。
帝國分裂成開戰派和反戰派。接著,他們耗費原本應該用來對外的軍事力,開始互相攻擊──
†
七號懸浮島西北部。
貴翼帝國領地內的一個遠離中央的邊境山區──
只要環視周圍就會發現──
映入眼簾的確實都是異鄉的景色。簡單來說,就是險峻的山脈。然而險峻的程度非比尋常,幾乎所有地面都是能夠被稱作懸崖的陡坡。如此嚴苛的環境,根本就無法用雙腳行走,不對,完全不利於各種用雙腳步行的生物生存。
即使只看植物,也會發現與生長在平地的種類完全不同。或許是因為難以在接近垂直的地面往上生長,這裡的植物以短草和苔蘚為主。就連具備樹幹的樹木,也大多擁有地毯或坐墊般的外形,緊貼著地面生長。
少女用力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氣。
新鮮的景色,以及新鮮的空氣。
她自認自己至今已經看過不少懸浮島,該說是當然嗎,獸人們居住的城市通常會座落在容易建立城鎮的地形。這種平地居民連靠近都有困難的地形,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懸浮大陸群果然很大呢……」
就在少女如此嘟噥時,霧氣逐漸開始變濃。
這種地方的霧可不會只有遮蔽視線而已,會真正讓人覺得彷彿置身水中。只要稍微發呆一下,全身就會立刻變得像在湖裡游過般溼透。
在事情變成那樣前,得趕緊進到屋裡。一來當然是因為不想感冒,二來如果身上會滴水,可能會妨礙到目前正在執行的作戰行動。
在白色的霧氣中,少女暫時貼在一座城寨的外牆上。
她仔細注意人的聲音與氣息,尋找能夠進入的地方。
妖精的幻翼與鳥類的翅膀不同,只有在起飛時會浮現出來,不需要拍動翅膀,就跟裝飾品差不多。因此能夠在不發出聲音且不擾亂氣流的情況下直接以飛行狀態貼在牆壁上。當然,由於幻翼會發光,因此用在潛入行動時需要費點工夫。
更棘手的是,這裡是貴翼帝國的臣民……也就是幾乎都由有翼族組成的軍團們用來對付彼此所建的城寨。
既然是以敵我雙方都有羽翼的前提下建立的戰略據點,會飛自然無法成為優勢。整座城鎮早就將所有窗戶都可能成為賊人的侵入口這點納入考量。
順帶一提,即使是在有翼族當中,也很少有人能在這麼高的地方自由行動。拍動翅膀的方式在不同的空氣濃度下會有所不同,習慣在低處飛行的翅膀難以在高空中飛行,只有受過訓練的士兵能夠自在翱翔。這就是這座在帝國當中也算是位居高處的城寨被認為難以攻陷的原因之一。
「……話雖如此,這裡的士兵滿多的呢。」
少女埋怨歸埋怨,還是得好好工作。
她找了一個沒人的房間潛入後,關上木窗逃離霧氣。
隔著衣服摩擦身體恢復體溫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現在已經突破第一道關卡,接著馬上就要挑戰第二道關卡。
「要上嘍,伊格納雷歐。」
少女如此低喃,然後朝搭檔遺跡兵器【Dagr Weapon】──一把長得像大劍的古代祕密兵器的劍柄輕輕敲一下。
啟動狀態的伊格納雷歐擁有讓使用者變得「不起眼」的異稟【Talent】。因為不是把使用者變透明,所以還是會發出聲音和被人看見,但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雖然這座城寨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但只要別做出太顯眼的行動,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用現在已經算前一個世代的成體調整技術,變得適合使用遺跡兵器的成體黃金妖精。
她有著微捲的青草色頭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眼睛。即使已經過了成長期,還是沒什麼長高。
明明已經二十歲了,但只要遇見以前的熟人就一定會被說「都沒什麼變」。她其實很不願意被人這樣講,但每次照鏡子後都只能接受。因為真的,真~~的都沒什麼改變,也沒有成長。
緹亞忒想成為高個子的成熟女性。
想成為一個和憧憬的學姊一樣出色的妖精兵。
她在懷抱這個夢想的孩提時代持續迷惘和失敗,總算走到了今天這一步。現在的自己大幅偏離當時的目標,陷入了現在這個狀況。
(……果然還是會覺得以前有哪一步走錯了啊。)
緹亞忒貼著天花板悄聲潛入深處,在回想起過去的憧憬後輕嘆一口氣。
有翼族的人在空間有限的室內基本上還是靠步行移動。所以無論是走廊的寬度還是天花板的高度設計,都和緹亞忒熟悉的以獸人為標準的設施差不多。硬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所有窗戶都莫名地小,但數量相當多。
換句話說,就是警備的死角也差不多。
「嘿咻……」
緹亞忒流暢地在陰影之間移動。
她並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特訓,也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透過稍微催發魔力強化的身體能力,以及維持在啟動狀態的伊格納雷歐的異稟,使她能像個熟練的密探般行動。
「──重新冷靜想想,我現在可是在做非常不妙的事情呢。」
她小聲低喃。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也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重新冷靜思考,但不管經歷幾次,恐懼感都還是一樣新鮮呢。」
緹亞忒也覺得自己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護翼軍不能干涉各個懸浮島,以及在島上榮盛的都市或國家內政。這是護翼軍這個組織得以成立的大前提之一,是常識,也是這次問題的焦點。
緹亞忒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毫無疑問是在干涉國家內政,如果被發現絕對會釀成大禍。
(真的搞不懂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在心裡如此嘟噥。
這幾年她腦中經常浮現這個疑問,每次也都會得出相同的答案。因為她已經決定要走這條路,也正走在這條路上。即使必須繞很多彎,經過許多奇怪的地方,但這條路遲早會抵達過去決定的目的地。
她找到了目標的房間。
半開的房門對面傳來男人的聲音,這表示已經有其他客人先到。緹亞忒靜靜地躲在陰影裡屏住呼吸。
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青鷺姬,妳還是死心加入我們吧。』
房間裡有兩道氣息。正在說話的是其中一個中年男子,另一道身影則一動也不動地保持沉默。
『妳應該沒什麼好煩惱的。只是捅過去的同志一刀,握起未來同志的手罷了。折抵起來並沒有損失,不對,我保證不會讓妳受到損失。』
男子用的並非大陸群公用語,而是貴翼帝國獨自的語言。緹亞忒會的帝國語只夠讓她勉強聽懂,但男子的語調赤裸得令人厭惡。
那是調侃、嘲笑以及愚弄。
男子持續挑釁沉默的某人。
『妳的家人都不在了,這樣下去史特恩伯爵家將由妳的堂哥繼承,妳一個人繼續堅持也沒有意義。』
對方沒有回答,男子繼續說:
『距離典禮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我不打算催妳,但還是趁早改變心意吧。』
丟下這句話後,男子的氣息開始移動。
他周到地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後,轉身離開房間。
房門重新關上。
(……感覺是個性格很糟糕的人啊。)
那是自認掌握絕對優勢的人特有的鄙視語氣。雖然光聽就讓人不愉快,但是對於接下來要對男子及男子陣營造成傷害的人來說,心情上倒是輕鬆了一點。
(好。)
緹亞忒緩緩起身。
那是個陰暗的房間。因為位於城寨最深處,因此沒有對外的窗戶。能夠充當照明的光源,就只有廉價燈晶石發出的白色光芒。
白光照亮了少女的背影。
──剛才的男子稱少女為「青鷺姬」。
根據緹亞忒掌握的情報,她的本名叫做薇拉‧史特恩。
史特恩卿是帝國貴族,在反戰派的貴族當中曾為特別有影響力的一人。因為他給人誠實剛勇、堅實大膽的良好印象,在民間被奉為英雄而為人所知。
而薇拉公主就是史特恩伯爵家的獨生女。
少女身體孱弱,且帝國人普遍認為貴族千金不該隨便拋頭露面,所以很少有人親眼見過她的樣貌。或許是因為如此,唯獨她擁有一對美麗的青色翅膀這個傳聞廣為流傳,並讓她獲得了「青鷺姬」的外號。
(……啊,那對翅膀確實很漂亮。)
緹亞忒茫然地看著那對翅膀。
雖然翅膀的顏色比較偏向亮灰色,但或許是因為同時包含了不同種類的羽毛──只要一照射到白光,翅膀就會反射出宛如彩虹般的七色光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由亮麗的青色與綠色形成的漸層。
(雖然沒有聽說得那麼閃亮,但傳聞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嗯,這我深有體會。)
緹亞忒恍神了幾秒鐘。
貴翼帝國是有翼族支配的土地。尤其是具備貴族身分的人,絕對都擁有翅膀。聽說其中純白或華麗的漂亮翅膀被認為是高貴靈魂的象徵,特別受到重視。所以這對翅膀擁有的價值並非只是「讓人讚嘆美麗」──還能利用在政治上。儘管緹亞忒這個外地人對此沒什麼感覺,但她還是擁有這方面的知識。
回過神後──
緹亞忒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於是重新調整呼吸。
「──妳是薇拉小姐吧。」
緹亞忒在內心祈禱對方不要尖叫,同時輕聲呼喚。
少女的背顫抖了一下。
接著她默默轉過身,讓緹亞忒能看見她的臉孔。
那張臉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彷彿只要一碰觸就會融化的雪。
白皙的肌膚、深藍色的秀髮,以及茶褐色的眼睛。如果只看五官,她看起來其實和無徵種差不多。
『妳是誰……』
少女以稍縱即逝的細微聲音,用帝國語詢問緹亞忒的身分。
她的聲音十分溫婉,聽起來就像個公主。
「請別發出太大的聲音。雖然不能說明我隸屬於哪個單位,不過我是妳的同伴,是來救妳的。」
「救我……?」
少女這次用公用語說完後,便陷入沉思。
緹亞忒覺得少女正在警戒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正常人應該不會完全相信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的人。
「妳……妳想把我……」少女以細微的聲音說:「帶去其他地方嗎?」
「總之會先帶妳離開這裡,去其他安全的地方。」
環視這個房間後,就會發現這裡還算舒適,就是單調到有點沉悶。考慮到這裡是前線的城寨,這房間已經算很好了,但還是不太適合公主居住。
「詳細的事情不能在這裡說,但不論是我隸屬的組織,還是接下來要帶妳去的地方,都與帝國貴族無關。和薇拉小姐應該也不是對立的關係。」
雖然不曉得在這種地方的口頭約定有何意義,然而緹亞忒現在也只能試著用言語取信對方。
如果出現在這裡的是別人,應該會採取別種做法吧。例如不由分說地強迫少女配合、直接打暈少女帶走,或是用更巧妙的方法操控少女。不過緹亞忒沒有那麼機靈,只能正面說服對方。
「……好吧。」
少女用纖細的脖子靜靜點頭。
「我無法確認妳說的是不是實話,但是無論妳要帶我去哪裡,都比被豢養在這個房間好吧。」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
緹亞忒在心裡鬆了口氣。
先不論少女仍懷有戒心這件事,情況沒有惡化就能有所進展依然令人高興。
「不過,雖然妳說是來救我的,但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少女搖了搖頭。
「妳來這裡的路上都看見了吧?這座城寨是個堅固的牢籠,不可能帶著累贅出入,也無法輕易攻陷這裡。前線的士兵明天就會回來,到時候情況又會變得更加艱鉅──」
「啊,妳誤會了。我沒打算做那麼誇張的事情。」
緹亞忒揮著手否定──
「所以說,恕我稍微失禮了。」
然後抱起少女。
「咦?」
以有翼族來說,少女的體重比外表看起來還要輕,再加上緹亞忒稍微催發了魔力,所以力氣方面完全沒有問題。不過緹亞忒必須單手握著遺跡兵器的劍柄,她的身材又相當嬌小,所以姿勢上有點勉強,必須緊緊抱住少女才不會掉下來。
透過薄薄的洋裝傳來的體溫十分溫暖,就像抱著小孩子一樣。緹亞忒曾聽說有翼族的平均體溫比大部分的種族高。好像是因為拍動翅膀飛行,構造上需要有強烈的新陳代謝。
「請、請問一下?」
「請安靜。雖然有點亂來,但請好好抓住我。」
「亂來,妳到底想做什麼……」
緹亞忒不想說得太仔細。
「要上嘍,伊格納雷歐。」
她再次朝手裡的遺跡兵器喊道,然後無聲地飛出房間。
伊格納雷歐的異稟在遭遇敵人後的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雖然在發動奇襲的第一擊時非常有效,但只要被敵人察覺到殺氣就完蛋了。
而且如果不考慮異稟只看基礎能力,那麼伊格納雷歐在護翼軍目前保管的遺跡兵器當中絕對算是後段班。如果只考慮打倒對手的能力,遺跡兵器伊格納雷歐可說沒什麼價值。
不過在這次這種不需要戰鬥的情境下,伊格納雷歐就會變成方便的道具,發揮其他遺跡兵器無法比擬的效果。
(心情還真是複雜啊。)
緹亞忒如此嘟噥──她在從容到還能發牢騷的情況下,成功從戒備嚴密的城寨裡救出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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