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簡直就跟那時候一樣

  分配給「薇拉公主」的房間門開著。

  但緹亞忒姑且還是禮貌性地輕輕敲了一下門。

  「緹亞忒小姐……」

  緹亞忒輕輕舉起手,向轉過頭的少女打招呼。

  「呃~吉歐蕾塔小姐?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這樣叫就行了。雖然我原本打算捨棄這個名字……但已經無所謂了。」

  少女聳肩,露出寂寞的笑容。

  「是叫貝諾吧,他還好嗎?」

  「他被安排在樓下休息。那個……他在來這裡之前似乎被打得很慘,後來終於忍到極限了。」

  「喔,這樣啊。」

  對於將他打得很慘的元凶來說,這話題實在有點尷尬。

  緹亞忒以前曾聽認識的人說過,有翼族的體力比其他種族差。好像是因為骨骼較細,還是體質上比較不容易長肌肉之類的原因。即使曾以騎士身分接受過近戰訓練,耐打能力還是有限吧。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兩人的關係嗎?」

  「……他是我主人的未婚夫,我們從小就認識。」

  「就只有這樣嗎?」

  「能用言語說明的關係,就只有這樣。」

  換句話說,他們還有其他無法用言語說明的關係吧。

  「關於史特恩家的事件,坊間好像流傳著一些謠言。說幕後黑手是薇拉公主,以及她自己買凶殺害親人,企圖奪取家族的實權。貝諾誤信那個謠言,然後找來了這裡……」

  「所以才跑來襲擊啊。」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代替他向妳謝罪。」

  「不用了,反正那些黑衣人也沒受傷。不如說受傷的只有他一個人。」

  害他受傷的凶手厚臉皮地說道。

  「那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緹亞忒稍微猶豫了一下。

  但之前下定的決心,驅使她繼續問下去。

  「可以告訴我真正的薇拉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嗎?通常未婚夫應該不會真心相信那種誇張的謠言吧?」

  「這個……只能說那個未婚夫的腦袋實在太差了……」

  這話說得真過分。

  「應該不僅如此吧?」

  吉歐蕾塔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光是思考該用什麼話來說明,就足以讓她感到迷惘。看來正牌的薇拉就是那種類型的少女。

  「她是位非常聰明的人。」

  這就是吉歐蕾塔最後選擇的說詞。

  「她絕對不算是個好人。她能夠笑著捨棄所有美德,完全以自己的私慾為優先……」

  「所以是個壞人嗎?」

  「不,這部分……實在很難說明,但她幾乎沒做過任何壞事。她曾說那樣『效率太差』,不如多累積善行,還比較能夠便宜地獲取他人的信任。」

  緹亞忒想起瑪格前陣子曾經說過,薇拉公主應該是和她一樣的“棋手”。她的推測應該沒錯。即使類型不同,同為組織首領,必須俯瞰狀況做出判斷這方面是共通的。

  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等等,這樣不太對。」

  緹亞忒插嘴說道。

  「薇拉公主不是不被他人信任嗎?無論她本人如何打算,如果只做好事,名聲照理說不可能變壞。」

  「因為她將功勞都讓給別人,把檯面下的負評全集中到自己身上,有時還會幫忙承擔父親或叔叔的罪行。她覺得這樣比較有效率。」

  「為什麼?」

  「我也有很長一段期間無法理解,直到最近她才告訴我答案。『如果受眾人仰慕者的死亡是世界的損失,那受眾人憎恨者的死亡應該算是收益』。」

  一陣寒意竄過緹亞忒的背脊。

  她對這句話和思考方式有印象。

  「公主得了肺病。即使沒被人用那種方式殺害,她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她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用自己有限的生命。」

  有限的生命。令人不悅的是,緹亞忒對這個詞可說是耳熟能詳。

  薇拉公主的生活方式和想法,都和緹亞忒認識的人很像。這點絕對沒錯。問題是她不曉得究竟是和自己認識的哪一個人很像。

  不僅與她們這些妖精兵相似。

  同時也和與她們互相敵視對立的那傢伙【費奧多爾】相似。

  「吉歐蕾塔小姐去世後,貝諾會怎麼樣?」

  「別看他那樣,其實還滿有實力的。如妳所見,他的性格也單純到不會懷疑別人的內心,所以頗有人望。只要他有那個意思,應該能活著爬到不錯的位子吧。」

  這應該姑且算是在稱讚他的能力和人格吧。

  「……雖然薇拉公主最後無法死在她所期望的舞臺上,但為什麼吉歐蕾塔小姐要代替她去死呢?」

  「這是因為……」

  吉歐蕾塔一時語塞。

  「……薇拉公主不惜利用自己的性命,究竟是對自己死後的世界抱持何種期望呢?」

  接下來的這個問題,吉歐蕾塔果然也無法回答。

  是不知道答案、不能說,還是不想說呢?

  又或者──她不想承認腦中浮現的某個想法就是正確答案呢?

  †

  貝諾‧賈銘累癱了。

  他在飛到這棟位於湖畔的房子時,就已經相當疲憊。之後又經歷一場大戰導致體力幾乎耗盡時,與緹亞忒交戰。即使沒有緹亞忒造成的傷害,他也早就累到暫時站不起來。

  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清醒。他脫掉鎧甲躺在沙發上,並在認出來人後──

  「……對不起。」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因為誤會而攻擊你們。」

  「哎,這件事不需要放在心上。畢竟除了某人以外,其他人都沒受傷。」

  緹亞忒適當接受對方的道歉,拉了一張小椅子坐在離沙發有段距離的地方。

  「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關於你和吉歐蕾塔小姐的關係之類的問題,我也想聽聽你的說法。她只是你未婚妻的隨從吧?」

  「……吉歐蕾塔是這麼說的嗎?」

  「嗯。」

  貝諾閉上眼睛,持續數秒。

  就在緹亞忒訝異他該不會睡著了的時候,他再次睜開眼睛。

  「她是我的表妹。」

  貝諾如此低喃。

  「貴族的奶媽都是由貴族擔任,而我母親的妹妹在史特恩家當奶媽。賈銘家的歷史尚淺,想和古老的史特恩家締結緣分。因為這層理由,我和薇拉才會一出生就訂下婚約。」

  「你們感情好嗎?」

  「誰知道。」

  貝諾的聲音明顯十分不悅。

  雖然從他沒有否定這點就能大致猜到他內心的想法,但這方面還是別太深究比較好。

  「提議讓吉歐蕾塔當薇拉隨從的也是賈銘家。因為她們的翅膀顏色相近,正好適合當替身。刻意散布『青鷺姬』這個令人難為情的外號,也是基於這方面的考量,避免翅膀以外的部分變得太有名。」

  「啊……」

  雖然不甘心,但作為一個中了替身作戰的人,緹亞忒也只能接受。

  「所以在聽說史特恩家只有薇拉倖存時,我就覺得她應該是靠替身活了下來。」

  「你討厭薇拉公主嗎?她是你的未婚妻吧?」

  「那是父母擅自決定的事情,沒什麼喜歡或不喜歡。」

  貝諾在說話的同時扭動身體,背向緹亞忒。

  「她是個討厭的女人,把吉歐蕾塔當成自己的東西。還會刻意當著我的面獨占吉歐蕾塔,藉此譏笑我。」

  「……哦……?」

  緹亞忒覺得事有蹊蹺。

  貝諾的說法或許就是事實。薇拉公主只是個討厭的女人,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同乳姊妹,她還是會將隨從當成物品對待,甚至展現給親戚看並藉此取樂。

  但搭配吉歐蕾塔的說法後,又會產生別種印象。

  薇拉公主似乎是個就連他人對自己的印象都會納入損益計算的人。這種人實在不太可能……會毫無意義地挑釁自己的未婚夫。

  既然如此,薇拉公主就是想讓貝諾討厭自己。至少她不在乎自己被討厭。這樣等自己去世後,對方就能毫無顧慮地獲得幸福。

  又或者是──這已經是超越想像的妄想──她可能只是在享受這種互動,覺得看認為吉歐蕾塔被搶走的貝諾生氣很有趣。

  因為這代表貝諾很珍惜吉歐蕾塔。

  這能讓她確信自己死後,貝諾一定會讓擺脫了蠻橫主人的吉歐蕾塔幸福。或許這對薇拉公主來說,是有背負一定風險的價值且有意義的成果──

  (唉……雖然已逝之人的真意,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答案就是了。)

  緹亞忒搔搔頭轉換心情。

  現在應該問青年其他問題。不如說,目前最關鍵的問題還沒問到。

  「你聽說典禮當天的計畫了嗎?關於這裡的風土病,以及假藥的事情。」

  「什麼?」

  貝諾像是完全聽不懂這番話般轉過身。

  「吉歐蕾塔小姐打算死在典禮上。」

  「……妳說什麼?」

  貝諾一表示困惑,就立刻板起臉。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勉強起身坐在沙發上。

  「告訴我詳情。」

  「你躺著聽也沒關係。你身上的傷很痛吧?」

  「隨便怎樣都好吧?跟妳沒有關係。」

  雖然確實是如此。

  「我也並非掌握了事件的全貌,只能就我知道的範圍進行說明。」

  「沒關係。我也沒資格要求太多。」

  貝諾正經地回答。

  緹亞忒覺得青年應該會想要求更多,畢竟這件事關係到他最心愛又珍惜的吉歐蕾塔,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貝諾靜靜地聆聽說明。

  他用力緊閉嘴唇,將憤怒和煩躁都封在裡面。

  「……原來如此。」

  貝諾勉強擠出這句話。

  「不曉得吉歐蕾塔小姐為何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薇拉公主留下的計畫。」

  「關於這點,我倒是心裡有底。」

  「是嗎?」

  「沒錯。所以我也知道她是真心想要赴死。」

  貝諾嘆了一口彷彿能從地心一路鑽到地面的長氣。

  「她就是那種人。」

  「這樣啊。」

  既然原本就是那種人,那就沒辦法了。

  緹亞忒並非能夠理解箇中道理,但感覺能夠明白這句話裡包含的那種真的只能選擇放棄的心情。

  畢竟世界上真的就是有那種人。

  「所以呢?你們打算協助吉歐蕾塔自殺嗎?」

  「不知道呢。瑪格──『殘光』的首領還在迷惘。再說讓反戰派的中心人物全滅也很不妙,何況她雖然是壞人們的老大,但基本上是個好孩子。而我……」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

  「我個人也是隸屬於其他組織。雖然我人沒瑪格那麼好,但也會覺得很難決定。」

  「這樣啊。我是希望你們能夠袖手旁觀。」

  「你呢?」

  「既然吉歐蕾塔已經決定了,那就不可能會聽我的勸。」

  青年緊緊握住看起來有些不可靠的右拳。

  「所以只能靠實力阻擾她了。」

  「靠實力啊。」

  緹亞忒不自覺跟著複誦。

  「呃,其實我的實力不強,所以才會希望妳能旁觀。」

  貝諾粗暴地說完後,就立刻表現出懦弱。不過他才剛被狠狠修理過一頓,所以也難怪他會失去自信。

  (阻擾她啊……)

  這也是一句令人懷念的臺詞。

  ──我就是要阻擾你們。

  她還記得。

  應該說不可能忘記。

  那傢伙當時的表情、聲音和那句話。

  唉,這兩個人真是的。居然一起讓她想起那段苦澀又令人懷念,不曉得該怎麼處理的回憶。

  不過就算產生了聯想,這兩人的狀況也和緹亞忒等人不太一樣。至少緹亞忒覺得自己和“那傢伙”之間,沒有這種別人一看就覺得像公主與騎士的明顯愛情。這種角色應該由可愛坦率又堅強溫和,在其他方面也很完美的菈琪旭來扮演。自己沒有那種特質。真的沒有。就說沒有了。

  (……嗯?)

  不過,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

  多虧想起了那張討人厭的臉,緹亞忒腦中浮現一條計策。

  「貝諾,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緹亞忒確信,自己現在應該正露出陰險的笑容。

  宛如一個引誘人墮落的惡魔……

  不對,那是更加惡質,像極了墮鬼種的笑容。

  「為了拯救吉歐蕾塔小姐,你有不擇手段的覺悟嗎?」

  貝諾只猶豫了一瞬間──

  「有。」

  然後堅定地點頭。

  「吉歐蕾塔小姐本人或許會生氣。而你自己也可能遇到比死還慘的遭遇,就算這樣也一樣嗎?」

  「囉嗦。」

  這次貝諾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一定沒問題。

  這些人絕對比當時的他們還要好,一定能讓一切都進展順利。

  「好,那就馬上去找瑪格商量吧。」

  緹亞忒從椅子起身。

  「嗯?……原來妳不是想到了什麼計策啊?」

  「還沒有。我只想到了一招,但具體來說還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這部分必須麻煩專家策劃。」

  「只想到一招,妳這個人啊。」

  「那就晚安啦。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

  緹亞忒揮手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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