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鷺姬與仕女
「簡單來講,父親、叔叔和大家都太不會計算了。」
少女不滿地噘著嘴巴,用手指玩弄頭髮。
「他們無法好好評估眼前的一枚金幣和明天的三枚金幣。他們會認為其中一邊是正確答案,思考就此止步。」
站在旁邊的仕女問:「難道正確答案不是三枚金幣嗎?」
她認為除非現在飢餓難耐,迫切需要一枚金幣,不然無條件拿到多一點金幣比較好。
「這正是父親的想法。我承認這某方面來說是正確的,但我希望他至少要能察覺自己話中的矛盾。既然要特地確認『自己現在並沒有飢餓難耐』,就表示並非無條件吧?」
仕女抗議這根本是在挑人語病。
「唉呀,妳這麼想嗎?光是因為碰巧注意到自己『並沒有飢餓難耐』,照理說就會無意識地忽視許多條件。萬一約好要給三枚金幣的人趁夜潛逃怎麼辦?萬一今晚就來了不速之客把錢全部搶走怎麼辦?萬一有個只能趁現在把握的投資機會,只要投入一枚金幣,後天就有機會賺到五枚金幣怎麼辦?」
仕女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表示她依然覺得這是在玩文字遊戲。
如果連這些狀況都要考慮,只會沒完沒了。甚至可以假設「馬上就要發行新貨幣,導致金幣全部失去價值」。
「這個想法不錯!」
少女不知為何擊掌叫好。
「沒錯。根本無法考慮到所有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所謂無條件的正確答案。既然如此,我們應當在不虧本的情況下全力以赴。以剛才的例子來說,比較現實的想法應該是『盡全力確保自己明天能拿到三枚金幣,但如果需要因此付出超過兩枚金幣的成本就退出』吧。」
仕女默默等著少女繼續說下去。
少女展開背後的巨大青色翅膀拍動幾下。仕女知道這是她心情好時的習慣動作。
「面對別人準備好的兩個選項時,明明想不出新的選項,卻又相信自己的選擇既合理又符合邏輯。所以父親和叔叔才不行。」
少女笑著說。
她的笑容既深沉又充滿不祥。
少女──笑得像個惡鬼一樣。
「“在思考現在壓榨領民取得一枚金幣,或是調整稅率等下一季再騙取三枚金幣”,哪一邊才是正確答案之前──“應該還有其他該努力的事情吧。”」
仕女靜靜提出問題。
“公主”覺得金幣失去價值是個很好的例子,這句話背後的真意究竟為何?如果透過壓榨無辜之人取得的事物,以及用別人的痛苦為代價產生的事物都將變得毫無價值,那究竟該做什麼努力?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答案。」
少女歪著頭繼續說:
「不過,或許在過去的珍貴事物全變成垃圾的瞬間,能找到其他更加美好的事物也不一定喔?」
這就是少女叫好的理由。
少女說完轉身背對仕女。
這是在暗示仕女這個話題已經結束,可以退下了。
「我覺得每個人都能做到捨棄金幣。」
仕女──以有些顫抖的細微聲音說。
「也應當能夠找到美好的事物……我希望是這樣。」
「哎呀?」
少女沒有轉身,直接笑道:
「真是大膽的發言呢。金幣是讓眾人共有同一套價值標準的道具,所以其價值具備普遍性。無論是用餐、買衣服、通過關卡或住宿,都需要金錢吧?」
「我知道。所以……」
仕女緩緩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
「假如有人找到不惜失去這一切也要追求的事物,對那個人來說,應該就是找到了一個比一切都要美好又重要的事物吧。」
「聽起來真浪漫呢。」
少女半轉過身,露出側臉。
「這是妳的個人經驗嗎?妳已經找到那種事物了嗎?」
仕女搖頭。
「那是要我去找嗎?要我做好捨棄身為帝國貴族的地位、財產、義務、驕傲和剩餘時間的覺悟,賭上一切去找出那樣事物。」
仕女再次搖頭。
「真令人困擾耶。這才真的是在玩文字遊戲。」
少女緩緩邁出步伐走向窗邊。
然後仰望夜空。
「不過妳說得沒錯。即使必須捨棄現有的一切也想追求的某樣事物,就存在於世界的某處。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未來或許也有機會找到……這樣的想法……沒錯……」
不曉得是出於憧憬、自嘲還是死心。
每一個都很相似,但每一個都不足以形容。
少女以混雜了這些感情的聲音低喃:
「才是真的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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