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艾爾畢斯殘光
時鐘的指針稍微前進。
緹亞忒在屋裡一個有暖爐的客廳裡嘆了口氣。
「緹亞忒小姐,再次恭喜妳平安無事。」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瑪格再次搖著充滿活力的尾巴開心地說。她對外人和熟人的態度果然還是一樣有很大的落差。
如果只看外表,瑪格這五年來算是變得成熟不少,而且她也好好學會了符合外表的行為舉止。
不過只要到了不需要那樣表現的地方,瑪格就會變回跟以前一樣的小貓性格。她不容易對人敞開心房,但只要敞開一次就會變得毫無防備。
儘管擔心她遲早會被壞人欺騙,但仔細想想現在才說這個好像太晚了。
「原本像這樣的潛入行動,應該由我負責才對。」
瑪格一臉愧疚地說。
這是事實。在潛入行動方面,瑪格擁有優秀的技術和經驗。大部分的地方她都有辦法潛入,並在達成目的後逃離。她有這樣的實力和經歷。
只是那座城寨對沒有翅膀的人來說實在過於棘手。
「唉,這次實在沒有辦法吧?算是特例啦。」
瑪格當然不用說,其他「艾爾畢斯殘光」的成員也難以潛入那座城寨。所以他們只好忽視各種不利要素,讓緹亞忒這個不隸屬於「殘光」的外來協助者前往。
「那麼,由你們負責的作戰進行得怎麼樣?順利嗎?」
「啊,是的!」
桌上攤開一張作戰圖。
散落在作戰圖上面的卡片各自代表擁有發言權的帝國貴族。五顏六色的線像網子一樣將那些卡片連結在一起,好像是用來表示各個貴族之間的關係。
之所以無法確定,是因為緹亞忒在聽完說明後還是不太能完全理解,只能勉強掌握這些資訊。
然而在這方面,緹亞忒並不認為是自己的理解力不足。
「關於摩贊卿的蛋,這件事已經轉達里茲卿的第二夫人,並預先將巴爾鐸特公司的介紹信交給德肯貝爾鐵橋的管理員了。因為有彩虹山岳事件的前例,里茲卿應該會聯絡佩古沛的裁判官。這麼一來,就換賈銘卿的──」
瑪格歡欣雀躍地根據作戰圖向緹亞忒說明現況。她就像在移動棋盤上的棋子一樣,持續移動卡片或將它們重疊起來,偶爾還會翻面寫上補充說明。
(瑪格看起來好開心。)
關於瑪格說的話,緹亞忒連一半都聽不懂,甚至找不到附和的時機,只能一直看著瑪格的側臉。
據瑪格本人所說,她原本就擅長棋盤遊戲。
自從很久以前未婚夫教過她後,她就拚命學習並變得非常擅長。所以只要運用相同的要領,也能像這樣偷偷地操控人與組織的行動。
在聽完這個說明時,緹亞忒內心的常識吶喊著:「太奇怪了,怎麼可能這樣就辦得到?」與此同時,她內心也有塊冰冷的部分嘟噥著:「唉,天才講話就是這樣。」經過短暫的糾結後,最後由後者獲勝,所以緹亞忒當時只沒勁地回了一句:「哦~原來如此~」
假如──這個女孩的未婚夫現在人在這裡,或許就跟得上這些難懂的話題。緹亞忒同時在心裡想著這件事情。
†
瑪格和緹亞忒之間的關係並非普通朋友。
也不是單純的同伴。
更不是同僚或同志之類的關係。不僅如此,基於過去的作為,緹亞忒甚至有理由怨恨瑪格。而瑪格這邊也有理由對緹亞忒產生類似的感情。
兩人就這樣在對彼此懷抱著特殊感情的情況下,建立起奇特的友誼。
這樣的關係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年。
瑪格是「艾爾畢斯殘光」的首領。而「艾爾畢斯殘光」這個組織的前身,好像是艾爾畢斯的商人建立的私人祕密部隊。他們的內心被破壞,身體被改造,甚至還失去了生存的理由,所以他們才會找來擁有相同境遇的瑪格,請她擔任領導者。儘管瑪格自己也迷失了前進的方向,但還是選擇與他們一起尋找新的道路。
『我要變強。強到再也不用讓費奧多爾擔心。』
她當時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事後仔細回想,那句話就像是預言一樣。
迷路的小貓在說出那句誓言後,就開始筆直地向前邁進。雖然並非出於自願,但「殘光」的成員都擁有適合進行諜報與破壞活動的能力。瑪格沒有否定這點,反而積極地活用他們的能力,在懸浮大陸群各地“作惡”……也就是說,他們持續從事違反當地法律或大陸群憲章的活動。
雖然用「義賊活動」來描述不太正確,但相當貼近實際情況。
濫用法律的領主,或是欺凌弱小、謀取財富的商人,表面上的犧牲者都是這些顯而易見的惡黨。簡單來說,就是盜取被人知道會很不妙的祕密,然後將情報傳達給會讓那些祕密變得不妙的人。結果有些人因此遭到報應,有些人沒有──但「殘光」並不在乎這點。他們確實地讓正在受苦的人們擺脫原本的狀況。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是以最低限度的干涉引導出這些結果。
以些微干涉讓狀況產生微小的變化,讓變化自己越滾越大,藉此達到最大的成效。在絕大部分的案例中,相關人士都只覺得是奇妙的偶然讓狀況產生變化,完全沒有察覺到「殘光」的存在。瑪格描繪出那樣的藍圖,並且加以實現。
(該說她成長許多,還是變成讓人束手無策的幕後黑手呢?)
緹亞忒茫然地回想過去,思考著這些事情。
(如果本人很有野心就不妙了呢……)
即使置身於這個混濁不已的世界,並獲得操控世界的力量,瑪格依然保持純真……又或者她其實是在清濁並飲之後,選擇追隨自己純真的部分。
不論是金錢、地位、暴力或名聲,只要她想要這些力量,應該立刻就能納入掌中吧。實際上瑪格確實會毫不猶豫地獲取這些力量,但只有活動所需的最低限度,其餘都不屑一顧。即使變得能夠獲取更多東西,瑪格的慾望還是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緹亞忒對此感到十分慶幸。在這種難以稱得上和平的時代,會惹事的大壞蛋應該還是越少越好。
†
「帝國前陣子在流行一種糟糕的藥。」
「藥?」
「有人宣稱那種藥是治療帝國風土病的特效藥,並在獲得貴族的認可後大為暢銷。雖然價格昂貴,但因為確實能讓症狀暫時舒緩,所以為疾病所困的人還是爭相購買。」
瑪格吹著紅茶說。
「可是那種藥含有毒性,而且無法代謝,殘留在人體內會讓手腳與翅膀的肌肉萎縮。這件事已經在大學內獲得證實,但不想失去貴重財源的貴族們隱蔽了這個消息。」
「唔哇。」
真是典型的瀆職事件。帝國好可怕。
「然後呢,史特恩家針對這件事做了許多調查,並打算在反戰派的紀念典禮上告發涉案的貴族。」
「結果在那之前就被殺了?」
「似乎還順便將所有骯髒事都栽贓給史特恩家。畢竟死人無法替自己辯駁。」
緹亞忒再次「唔哇」了一聲。
她常在映像晶石看到這種典型的壞事,但從來沒想過現實也會發生相同的事情,也不願意去想。
「姑且不論名聲如何,已逝的史特恩卿也不是什麼正義之士。他之所以想在典禮上揭發罪行也不是為了公理正義,單純是想把政敵拉下臺。」
「唔哇啊啊啊。」
這國家難道只有壞人嗎?
緹亞忒並非真的期待戰爭可以簡單區分成善與惡,但得知這裡只有一群壞人在互咬,還是會削弱她的幹勁。
「我再次慶幸自己沒把莫烏爾涅帶來……」
緹亞忒使用的遺跡兵器有兩把。一把當然是伊格納雷歐,另一把是「莫烏爾涅」。這把劍擁有「將同伴的心靈合而為一」的力量,如果在充滿各種憤怒、敵意和惡意的地方使用,讓它發揮本來的效果,一定會帶來悽慘的悲劇──或是極大的損害。
如果不小心在這個愛恨交織的帝國境內啟動那把聖劍,究竟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緹亞忒實在不願思考,也不願想像。
而且她至今仍不習慣聽過去純真又溫柔的瑪格直截了當地說出這麼骯髒的話題。
「我真的無法習慣。無論是這種世界,還是現在的瑪格。」
「我怎麼了嗎?」
緹亞忒無視拿著紅茶杯一臉驚訝的瑪格嘆了口氣。
「……那麼,那位薇拉公主在這件事情裡的立場又是如何?是被捲入壞貴族之間的鬥爭,差點失去性命的可憐被害者嗎?」
「不是喔。」
瑪格將杯子放在桌邊,從桌上拿起一枚黑色棋子。
然後直接放在作戰圖中央的幾枚白棋之間。
「進行調查的是史特恩家的人。雖然身為家長的史特恩卿應該也有下令,但直接指揮部下和統整情報的人是她。」
「……她並非只是個深閨的公主嗎?」
「是深閨的公主,但也兼任幕後黑手。平常不離開房間和不讓人知道自己的長相,或許只是在防備暗殺而已。」
「她是那種人啊。」
這裡果然只有壞人和壞人在互咬。
真希望能有一點夢想和希望。
「收集到的證據幾乎都被燒光了,即使薇拉公主一個人平安無事,也無法揭發貴族們的罪行。但那些犯案的貴族不知道這件事。只要散播薇拉公主被平安救出的情報,就能讓局面產生變化。」
令人寂寞的是,瑪格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骯髒的世界。
(……不過她本人好像很高興。)
人都有善意和惡意,接受這一切並加以俯瞰,然後確實守護自己重要的事物。這是瑪格過去的未婚夫的生存方式。
瑪格現在也看著和他一樣的事物,用同樣的方式思考。她追上了憧憬的背影,即使那裡已經沒有他的身影,還是走在相同的地方。緹亞忒明白那是能讓人非常滿足的事情。
她相當清楚這點。
「只不過──」
大致說明完戰況後,原本看著作戰圖的瑪格抬起頭。
「現在還看不出來下一步該怎麼做。」
「嗯?什麼意思?」
「呃……真要說起來,如果只看帝國內部的狀況,開戰派那邊的『好人』比較多。開戰能讓國家動起來,只要國家動起來,原本停滯的人與金錢就會流動。如此不僅能解決國內的各種問題,還能讓許多人幸福。反而是反戰派裡有許多人只想趁國內狀況停滯時中飽私囊。」
「啊……」
果然只有壞人和壞人在互咬。
不對,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能算是邪惡了。在這塊土地上,只顧自己的利害才是常態,所以經常和鄰居產生對立,大家是在這樣的大前提下生活並全力為了生存努力。
緹亞忒無法接受,也無法喜歡,當然更是完全不想住在這裡成為他們的一員。不過只因為和自己的常識不同就否定對方,好像也不太對……大概是這樣吧。
「引發問題的瀆職貴族們的首領是巴托洛克卿。」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拜託緹亞忒小姐潛入的那座城寨現在的主人。他和史特恩卿同樣受歡迎,是反戰派中的另一位英雄。」
這麼說來,剛才和薇拉公主說話時好像也提過這個名字。
「史特恩卿已經不在了。若薇拉公主成功在典禮上揭發貴族們的罪行,反戰派就會失去兩個作為中心人物的英雄。」
「這……唉……原來如此。」
雖然緹亞忒想吐槽為什麼那麼糟糕的人會是中心人物,但講了也沒用。而且那些能夠成為英雄的人,原本就會在累積實力的過程中做出許多事情。
「只要反戰派失勢,帝國就會再次朝戰爭的方向發展。快的話只要三步或四步,也就是只要約半個月就會向十一號懸浮島宣戰吧。」
十一號懸浮島。
令人懷念的科里拿第爾契市所在的懸浮島,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天空中。在漫長的天空歷史裡,帝國多次想要入手卻無法如願的土地。
「……如果天空的情況變得動盪,我會很困擾。」
保險起見,緹亞忒開口提醒瑪格。
「護翼軍之所以會默認這次的事件和悄悄派我過來協助『殘光』,都是基於某個目的並附加了其他條件,妳可別忘了這點。」
「我知道,我沒有忘記。」
瑪格用手指抵著額頭開始思考。
「必須同時滿足多個勝利條件的棋局真的很難……我需要想一下……」
「嗯,一切就靠妳嘍。」
瑪格驚訝了一下,然後開心地笑道:
「好的,交給我吧!」
她用孩子般的開朗笑容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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