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優蒂亞
妖精倉庫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森林內。
這座森林的外側有片平緩的斜坡,上面建了一座小巧的城鎮。那裡人口不多,大部分的經濟居民都是犬型獸人。因為就在港灣區的旁邊,生活所需的商店可說是一應俱全。
其中有一間輕食店──這一帶沒有其他餐飲店,所以同時也兼咖啡廳和居酒屋,但招牌還是寫著輕食店。
儘管店裡有塊記載菜單的板子,但也能拜託店長做菜單上沒有的東西。優蒂亞最近很喜歡這裡的甜甜鮮奶油搭配冰水果的套餐。
「老樣子。」
她試著用常客的方式簡潔地點餐,店員也像是在應對常客般回答:「好的,明白了。」真是能幹。
優蒂亞的零用錢不多,如果吃太飽影響晚餐也會被罵,但她果然還是想大口吃甜食。在仔細考慮過這些要素後,她做出這裡的餐點是最佳選擇的結論。
然後──
「那麼,開始舉辦臨時會議。」碧托菈表情嚴肅地說。
「嗯、嗯。」依爾絲托德不斷點頭。
「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耶露可艾克拉搔著臉頰說。
「隨便怎樣都好啦……」妲潔卡缺乏幹勁地將下巴靠在桌上。
「喔,真的要開會啊。」優蒂亞如此低喃。
這次的議題當然是“他們”。
十年前曾待過倉庫的兩人。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但在妖精倉庫目前的成員當中有許多十幾歲的人。即使回憶已經變得模糊,但她們還是各自想起過去的事情。
然而外表看起來和十年前完全一樣的衝擊還是很大,再加上他們身上充滿謎團,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不僅如此,他們身上還散發出一種隱藏了什麼祕密的氛圍。
「話說回來,威廉和奈芙蓮學姊以前就是那樣嗎?」
「確實感覺和回憶裡有點不太一樣。我記得以前仰望他們時,看起來更高。」
「那是因為艾克拉長高了吧?說不定再過不久就會超過妮戈蘭喔。」
「我、我才沒有成長那麼多,還在普通範圍內啦。」
「那個人以前是珂朵莉學姊的戀人吧?為什麼現在會和奈芙蓮學姊在一起?」
「就算是情侶,也不一定會一直都在一起吧?」
「咦……不會嗎?」
「我也不知道。正常來想,一直只有兩個人也太不方便了吧?何況珂朵莉學姊已經不在了。」
「緹亞忒學姊說過命中注定的兩人無論何時都會在一起。」
「那個學姊有點被映像晶石的戀愛故事影響太深了……」
如果本人聽見這些話,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優蒂亞在心裡向不在這裡的偉大學姊道歉。
「問題是在這裡嗎?我以前都把他和珂朵莉學姊併在一起看,所以不太了解那個大哥哥現在的狀況。」
「回憶真是派不上用場……」
「啊~不然讓他交一個新的戀人,這樣就會比較好懂了吧?派艾克拉去像這樣扭動身體誘惑他。」
「好主意!」
「哪裡好了!」
耶露可艾克拉用力拍桌,發出了巨響。店裡瞬間變安靜,所有人都看向這裡,妖精們不斷低頭道歉。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大家以前都曾經騎在他身上過吧?」
這裡的騎是真的跨坐在他身上的意思。
當時先是奈芙蓮學姊騎在威廉的背上,然後可蓉學姊和潘麗寶學姊也跟著爬上去,再更上面是迦娜、阿爾蜜塔、吉妮葉特、瑪夏和茉蕾特……總之有很多人。過去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時她們的身體還很小,哪裡都能騎上去,什麼都想摸摸看。
「好主意。只要大家這次也一起騎上去,就能一口氣變親密,填補這十年的空白也說不定。」
「哪裡好了?」
耶露可艾克拉用力拍桌,發出了巨響。店裡瞬間變安靜,所有人都看向這裡,妖精們不斷低頭道歉。
「…………」
艾克拉冷靜一點,又不是桌子的錯──當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優蒂亞用一部分的思緒稍微煩惱了一下。
這些同伴還不知道「鏃」的事情。
不知道威廉和奈芙蓮學姊為什麼會一起來到這裡,以及兩人想拜託阿爾蜜塔和自己的事情。
如果坦誠相告,她們會願意陪自己商量嗎?
而自己會坦率地聽從她們的建議嗎?
……優蒂亞茫然地想著這些事,配合周遭露出曖昧的笑容。就在這段期間,她在連思考都稱不上的模糊思緒的角落抓到了像是結論的碎片。
如果不想獨自活著,那什麼事情都需要商量。
然後──有個道理大致能夠套用在這世界的所有事情上──那就是凡事都講求順序。
而自己的狀況──沒錯,就是該去見他。
†
威廉打了個噴嚏。
「真是讓人煩躁啊。」
然後嘟噥說道。
至於他所說的,當然是指妖精們微妙地和他保持距離這件事。雖然這跟他十年前第一次來這裡時的狀況很像,但又有點不太一樣。她們並不怕他,而他也已經不是管理者了。
「哎呀,不然要再做一次點心嗎?」
妮戈蘭隨口提議。
「她們沒單純到可以每次都用同一招解決吧?」
「這就難說了。不管哪個時代,女孩子的胃都是神祕之泉喔。」
「雖然聽不太懂,但由妳來說莫名地有說服力。」
妮戈蘭不悅地鼓起臉頰。
「說到這個,感覺這裡的妖精平均年齡變高了哪?印象中之前還有很多小不點在腳邊跑來跑去。」
大致上來看,主要都是十到十五歲的孩子。在威廉的記憶裡,這裡十年前很少有那個年齡層的妖精。
「呃……嗯,確實如此。」
妮戈蘭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
「因為大家都很健康。她們不用參加戰鬥或訓練,也沒有碰觸遺跡兵器,只要好好接受調整,就不容易死亡。穆罕默達利學長沒告訴你嗎?她們現在接受的調整已經刪除了要和遺跡兵器配對的要素,所以對壽命造成的負擔也比以前的做法少。」
威廉坦率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消息,也沒想過能做到這種事。姑且不論技術層面的問題,光是能逼軍方答應這個對增強戰力沒有幫助的條件就夠不容易了。真的是值得驚嘆。
「話雖如此,昨天那兩人能夠使用遺跡兵器呢。」
「只有那兩人接受了舊式調整。尤其是阿爾蜜塔調整得特別仔細……五年前,她當時的症狀已經嚴重到等不及新的調整法確立。」
喔,原來如此。威廉點頭表示理解。
此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藍綠色的頭髮探了進來,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般喊了聲:「糟糕,不能這樣。」過不久,某人敲了一下已經打開的門。
「喂,順序錯了吧?」
妮戈蘭以有點可怕的聲音斥責,藍綠色頭髮的少女──優蒂亞若無其事地笑著道歉。
「嗨,二等技官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她用有點認真的聲音詢問。
「當然記得。馬鈴薯優蒂亞,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是什麼。」
「什麼嘛,妳自己不記得啦?妳曾經和碧托菈比賽削皮吧?」
「呃……雖然想不起來,但感覺不是什麼好事。不如說感覺不記得比較好。」
優蒂亞皺起眉頭。
「唉,算了。既然你還記得,就陪我聊一下吧。」
†
優蒂亞不太記得這個男人的事情。
她的記憶力原本就不好,平常生活就會忘記許多事情,讓阿爾蜜塔感到傻眼。這樣的她當然不可能詳細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珂朵莉學姊的戀愛對象。這點她也不太明白。關於珂朵莉學姊的記憶也很模糊,戀愛什麼的她更是完全不懂。
緹亞忒學姊曾用複雜的表情說:「雖然他……算是大家的父親。」不過直接從虛無中誕生的黃金妖精無法理解父親的概念,所以她也不太懂這個比喻。
充滿謎團的可疑人物。坦白講,這就是優蒂亞現在對威廉的印象。
「既然你記得我,那應該也記得阿爾蜜塔吧?」
「是啊。」
「那你應該也預測到了吧?以阿爾蜜塔的性格,聽了那些事後一定會超級煩惱。」
「這我就不確定了。孩子的成長總是會超出耍小聰明的大人的預測。至少大人總是如此期待。」
「……你是要孩子乖乖回應那份期待嗎?」
「沒有喔。包含這部分在內,妳們只要隨心所欲就行了。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我不太喜歡有人因為別人託付的責任犧牲。」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因為這件事只有那個人做得到,所以那個人就該去做』之類的想法……就算本人在煩惱過後選擇接受也一樣。如果一開始就沒有無法接受的選項,那就沒意義了。我說得對吧?」
「呃,就算你這麼問,我也聽不懂。」
「是嗎?的確,說得也是。」
威廉沮喪地垂下肩膀,看不出來他是真的很遺憾,還是刻意裝模作樣。
優蒂亞側眼看著他,同時停下腳步。
眼前是這個妖精倉庫被管理得最嚴格的一扇門。優蒂亞拿出從妮戈蘭那裡借來的鑰匙將五道鎖一一解開,然後將手放在沉重的門把上,用力靠體重推開門。
伴隨著從下腹部傳來的低沉聲響,門應聲開啟。
從黑暗中伸出的燈火照亮房間。這個像靈廟一樣的房間裡有幾十把劍──全都是遺跡兵器。
「所以,哪些是妳們的劍?」
「嗯?」
「妳是為了讓我看劍,才把我帶來這裡吧?順便調整一下也比較好。」
「呃……是這樣沒錯,但我也很久沒碰了,有點認不太出來……」
優蒂亞指向其中一把劍。
「首先是這把。」
「這是妳的劍嗎?」
「不,是阿爾蜜塔的。」
威廉看著那把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嘟噥了一聲「原來如此」。
「嗯?有什麼問題嗎?」
「不,這把劍本身沒什麼問題。不如說作為戰力無可挑剔。」
儘管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明,但就算繼續追問也沒用。優蒂亞重新看向那把劍。巨大的尺寸和堅硬的構造,不過幾乎所有遺跡兵器都是這樣。
她看向名牌,上面寫著「帕捷姆」。
「很強嗎?」
「嗯,即使只看基礎能力,也算得上是高位了。」
威廉的語氣微妙地含糊。她對這個表情有印象。艾瑟雅學姊在聽說阿爾蜜塔適合用這把劍時,也曾露出相同的表情。
兩人大概都知道什麼不好的事情,並因此感到痛苦,然後因為不想讓下個世代也背負這份痛苦,於是選擇沉默。
大人真是辛苦。
「是把好用的劍,基本上是把坦率的劍。適合本性認真的人用。」
(基本上啊。)
雖然這個說法令人在意,但優蒂亞決定先不追問。
「那妳的劍呢?」
「啊,等我一下,我記得是在這附近……」
徬徨的視線捕捉到目標。優蒂亞喊著「找到了」,然後指向某處。
「……啊?」
威廉茫然地張著嘴巴。
那裡有一把遺跡兵器,但外表明顯與周圍的其他武器不同。
由無數金屬片組合而成的大劍,這點大致上一樣。問題在於只有這部分一樣。周圍的劍不論顏色或外形都曾調整過,外表看起來就像是風格獨特的美術品;但只有優蒂亞指的那把劍不同。
那把劍摻雜著黑色、褐色、綠色和紅色,金屬片的材質和形狀都不統一。就算說這把劍是完成品,也會讓人一時無法接受──畢竟看起來就像是破爛的集合體。
「好像是叫做普羅迪托爾。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依然是出色的遺跡兵器。因為是七年前挖出來的新成員,所以已經離開這裡十年的你是第一次看見吧。」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唉,該說是好久不見吧。」
「什麼啊,你連這個也知道啊?真的很博學多聞耶。」
「沒到那個程度。只是這傢伙有點特別。」
說是這樣說,威廉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感到懷念,不如說是突然與有孽緣的對象重逢般厭煩。
「什麼啊,難道是棘手的魔劍嗎?會嗜血和失控的那種。」
「不,這不是那種劍。等級也沒高到有那種誇張的異稟。」
「那就是和外表看起來一樣,快要壞掉了嗎?只要在實戰中揮一下就會爆炸!」
「這把劍非常堅固,就算拿來用力砍成體的銹龍【Rust Dragons】也不會折斷。唉,雖然也砍不下去就是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樣的劍?」
「沒用的劍,只能這樣形容。」
威廉搔著頭,不悅地說道。
「在人類滅亡前,有個沒用的準勇者。那傢伙既沒有資質,又不受到高位聖劍的認同,所以他只能無奈地帶著量產型的泛用劍四處征戰。」
「哦?」
「不過勇者【Brave】某方面也算是需要人捧場的職業,所以他被教會逼著去找一把有名字的劍。無奈地尋找過後,他獲得了兩把專用劍,其中一把已經折斷壞掉了,另一把就是這個。所以理所當然地,這把劍等級很低,沒什麼用處,使用者對它也沒什麼好回憶。」
「哦~」
優蒂亞將視線從威廉的臉移到話題中的普羅迪托爾上。
「原來如此。這種劍真不錯呢。」
「……雖然我不太想對適用者說難聽的話,但這把劍哪裡不錯了?」
「我沒有特別想當什麼勇者,太高尚的劍也不適合我。我沒有什麼想透過揮劍實現的夢想,所以只要能用就夠了。如果搭檔太厲害,我反而會太緊張。」
「喔……原來如此啊。」
雖然嘴巴上這麼講,但威廉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滿意這個答案。
「但我真不明白。到頭來,妳究竟是想跟我們走,還是不想跟我們走?」
「嗯?我還沒決定喔。」
「早點考慮吧,我們可沒辦法等太久。」
「放心吧。她看起來有好好煩惱,所以應該快做出決定了。」
威廉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剛才也說過,我沒有打算成為了不起的人物,也沒有想當的人或想做的事。但是,我有個想待的地方。」
優蒂亞舉起普羅迪托爾。
其重量當然不輕。
配合男性手腕打造的劍柄對少女來說太粗,彷彿只要稍微一揮就會脫手而出。
儘管感覺只要催發魔力提升肌肉的力量應該就能使用,但優蒂亞原本就不擅長操控魔力,不如說平常生活中幾乎不會用到,所以她也不太清楚。
身為妖精的自己應該確實是遺跡兵器普羅迪托爾的適用者,但拿在手裡總覺得很不搭調。不過這樣就好。就是這樣才好。優蒂亞無法成為漂亮的完美士兵,所以她和這把劍一定能成為不協調又不完整的好搭檔。
「會覺得我太沒志氣嗎?」
「不會。」
威廉靜靜搖頭。
「我不打算責備妳。不如說在各方面都覺得很羨慕。」
他又開始說些若有深意的話。優蒂亞這次當然也沒追究。
「喂,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這把劍的事情。像是使用的訣竅之類的。如果有異稟的話,我也想知道。」
威廉維持複雜的表情將臉轉過來。
「畢竟是可能要託付性命的夥伴,當然要多了解一點才行。當然也可能不會啦。」
「……唉,是可以啦。」
威廉無奈地垂下肩膀。
他的臉上似乎隱約帶著一絲微笑,這應該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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