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平穩時代的妖精們

  今天天氣很好。

  藍天晴空萬里。

  許多地方都飄浮著輪廓明顯的小白雲,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抓進嘴裡嘗到霜淇淋的甜味,就是那樣的天空。

  換句話說,是適合洗衣服的日子。

  是個將累積的衣服一次洗完的好機會。

  妖精們經常蹦蹦跳跳地大鬧和跌倒,所以經常弄髒衣服。對目前大約有二十人居住的妖精倉庫來說,髒衣服必須儘快洗乾淨可說是鐵則。

  「…………」

  於是阿爾蜜塔搬著大大的籃子前往頂樓。

  她在腦中大喊:「不對,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另一個自己在腦中反駁:「不管有沒有煩惱,天氣好的時候就該洗衣服吧!」

  如果等那兩個自己分出勝負,好不容易出現的太陽就要下山了,因此這段期間她的身體自動完成了任務。也就是說,她心無旁騖地洗衣服和晾乾。

  「話說,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

  作業告一段落後,阿爾蜜塔向在一旁攤開毛巾的瑪夏搭話。

  「什麼事?」

  「五年前,瑪夏也有作預兆之夢並差點消失吧?但妳和我與優蒂亞不同,是接受新的調整,所以沒有進行遺跡兵器的配對測試。」

  「嗯,是啊。」

  「假如有人找到了一把妳能用的劍,並希望妳能和學姊們一起戰鬥,妳會怎麼做?」

  「真的是個奇怪的問題呢。」

  瑪夏思考了一會兒後──

  「會先去試試看吧。」

  「先去試試看?」

  阿爾蜜塔像隻鸚鵡般重複瑪夏的話。

  「嗯。因為我不太懂戰鬥是怎麼回事,如果不先去試試看,就沒辦法知道自己是否幫得上忙。」

  瑪夏又補了一句:「我說得沒錯吧?」

  即使被人拜託了,阿爾蜜塔也無法坦率答應。不如說如果她辦得到,那從一開始就不會煩惱和找人商量了。

  「但可能會幫不上忙吧?」

  「到時候再道歉之類的?」

  說得真是簡單。

  「但我覺得應該沒問題。既然會被人拜託,就表示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對方期待吧?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能否相信那一點了。」

  這麼一說……嗯……或許就是這樣沒錯。

  阿爾蜜塔只知道這次招募的對象,是能用遺跡兵器的黃金妖精。要說她能否因此相信自己「受到期待」……嗯,感覺有點困難。

  「嗯……」

  「既然會這樣問我,就表示學姊們有找妳吧?」

  「咦,不對,這是因為……」

  「哈哈哈,不用告訴我沒關係啦。」

  一陣風將剛晾好的床單吹得啪啪作響。

  「阿爾蜜塔真是認真。」

  瑪夏笑著說。

  從某處傳來了吆喝聲。

  瑪夏停止動作,隔著頂樓邊緣的柵欄往下看。

  「是小不點她們嗎?」

  「嗯,潘麗寶學姊正一個人陪三個人玩。」

  說著說著,瑪夏稍微從柵欄上探出身子。

  「瑪夏,靠太外面會很危險。」

  「咦?……啊,抱歉。」

  瑪夏笑著離開柵欄。

  「妳還會怕頂樓啊?」

  「我是很想克服,但不太順利。」

  阿爾蜜塔從小就不擅長高處,只要一靠近可能會掉下去的地方,就會變得坐立不安。

  原因是一起小時候的意外。儘管關於那場意外的記憶已經在這十年裡變得模糊,但留下來的討厭印象至今仍未消散。

  雖然她不至於無法展開幻翼飛翔,但還是不太擅長。因為日常生活用不太到幻翼,所以至今都沒造成困擾……不過在戰場上應該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一定得全速飛行,而且還必須在飛行的同時閃躲敵人的攻擊,或是自己主動揮劍才行。

  儘管只要滿足特定條件就能克服,但終究有條件。

  (我果然不覺得自己派得上用場。)

  阿爾蜜塔用手撫平襯衫的皺紋,在內心嘟噥。

  她很害怕自己幫不上忙。對缺乏自信的阿爾蜜塔來說,回應別人的期待就像是她的命脈。就像因為有人說她煮的飯好吃,所以她才能繼續活著。因此她很怕遠離妖精倉庫的廚房和妖精們的胃袋。

  (緹亞忒學姊她們……)

  阿爾蜜塔所知的學姊們都懷抱著不同類型的自信。她們非常可靠,不管去哪裡都能堅持自我。就連乍看之下有點懦弱的菈琪旭學姊,內心其實也相當堅強。

  在十歲時就被要求當個妖精兵,並在回應這份期待的狀況下成長,最後的結果就是她們現在的英姿。而這應該也同時是阿爾蜜塔與她們之間的致命性差別。

  (如果是這樣……就算我想變得跟她們一樣,也絕對辦不到……)

  阿爾蜜塔深深嘆了口氣,將晾內衣的繩子掛在高處。

  此時,她在視野的角落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

  微風輕撫樹枝,在地面的影子上掀起一陣漣漪般的光輝。

  某處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正在睡覺。

  「…………這是怎樣。」

  那姿勢怎麼看都不適合睡覺。奈芙蓮靠在妖精倉庫的牆壁上,直接將臉貼在上面。該不會是在偷聽牆壁對面的對話時,就這樣睡著了吧?不對,感覺這個莫名其妙的解釋根本就無法說明什麼。

  阿爾蜜塔開始煩惱該怎麼辦。

  太陽已經開始下山,在這裡睡覺或許會感冒。是不是該拿毛毯過來?不對,因為地面很冷,所以這樣無法完全解決問題,而且也會讓要洗的東西變多。因此她決定搖醒對方。

  「學姊,奈芙蓮學姊。」

  「嗯……」

  奈芙蓮意識模糊地睜開一隻眼睛,用木炭色的散漫眼神看向這裡。

  「……艾陸可?」

  奈芙蓮小巧的嘴唇吐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什麼?」

  「嗯……」奈芙蓮輕輕眨了幾下眼後說:「……阿爾蜜塔。」

  這次似乎正常地看向這裡了。

  奈芙蓮原本就是個讓人有點搞不懂在想什麼的人。兩人很久沒見,奈芙蓮這段期間又幾乎都在睡覺,外加之前她身上好像發生了不少事(長相一直沒變似乎有很深的理由)。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現在已經不只是讓人搞不懂在想什麼了──阿爾蜜塔甚至“無法掌握”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她跟艾瑟雅學姊是同世代吧……)

  「妳在這裡做什麼?」

  「嗯……摸一摸,聞一聞。」

  這個回答更加令人摸不著頭緒。

  「太久沒用自己的感覺接觸世界,所以很舒服。」

  而且還附帶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新奇說明。

  「太舒服就睡著了。」

  「這樣……啊……」

  現在只能接受這個人的說明就是這樣了。

  奈芙蓮伸出手撫摸阿爾蜜塔的臉頰,然後順勢把她的臉拉向自己,近距離嗅了一下。

  「學、學姊?」

  「阿爾蜜塔也巨大化了。」

  「才沒那麼誇張……」

  阿爾蜜塔小聲抗議,但無法抵抗,只能任憑奈芙蓮嬌小的手在自己臉上亂摸。

  「妳在煩惱?」

  奈芙蓮唐突地詢問。

  「妳在迷惘要不要去二號島?」

  「呃……是的。」

  感覺迷惘的內容有點不太對。

  可是如果只問阿爾蜜塔是否在迷惘,那答案明顯是肯定的。她的迷惘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本質上也確實只是如此。所以奈芙蓮的這個問題已經足以讓她點頭。

  「“會害怕?”」

  「……嗯,這部分也有。」

  並不是因為愛惜自己的性命,也不完全是因為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問題在於什麼都辦不到,也無法成為任何人的自己──她害怕自己被迫認清這點的未來。

  「我沒有自信能做到像珂朵莉學姊或緹亞忒學姊那樣。」

  「嗯?那可蓉和潘麗寶呢?」

  「那當然更不可能了。」

  「嗯……」

  奈芙蓮將頭轉向旁邊。

  雙手也放開阿爾蜜塔的臉頰。

  「妳應該知道威廉沒打算帶妳們走吧?」

  「嗯……知道。」

  「他說過戰力方面只要有緹亞忒她們在就夠了,我也持相同意見。她們非常強,以目前預測的敵人戰力來看明顯綽綽有餘。萬一出現連她們三人也贏不了的敵人,那就算投入懸浮大陸群的所有戰力也贏不了。」

  奈芙蓮瞬間瞄了某處一眼。

  「這並不是阿爾蜜塔的實力夠不夠的問題,而是不管多了誰在那裡,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說得……也是呢。」

  要承認這點,會讓人感到有點心痛。

  「這是威廉的想法。但我希望阿爾蜜塔也能一起去。」

  「……咦?」

  阿爾蜜塔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低下頭,眼前只剩下長草的黑土。她連忙抬頭看向奈芙蓮的臉。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無法直接從那張缺乏表情的臉讀出真意。

  「我們也不知道二號島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我想一定會遇到比起緹亞忒她們,更適合交給阿爾蜜塔的狀況。」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但大概是經驗吧?」

  被這麼一說,反而更讓人搞不懂了。阿爾蜜塔呆呆地等待奈芙蓮的下一句話。

  「威廉一直想靠堅強拯救其他人。」

  最後奈芙蓮終於繼續說下去。

  「他想代替別人受傷、上戰場和打倒敵人。他相信、依靠,並為了這個想法活到現在。他認為只要自己變強就能拯救別人,並靠這個信念打破各種常識。但威廉太過專注在戰鬥上,變得看不見其他東西……他還無法好好認同戰鬥以外的做法。」

  奈芙蓮輕輕搖頭。

  「這是其中一種做法,並沒有哪裡不對,但也不是只有這一個正確答案。如果只有威廉的想法正確──」

  奈芙蓮的聲音突然變小。

  「學姊?」

  「嗯,沒事。」

  奈芙蓮說完後起身,直接踩著夢遊般的腳步離開。阿爾蜜塔茫然地望著她的背影,回想剛才聽到的話。

  (『如果只有威廉的想法正確──』)

  奈芙蓮說這句話時,聲音突然變小。

  阿爾蜜塔勉強聽見後面的話。

  但也因為這樣,她對自己聽見的話沒什麼自信。

  (『──珂朵莉就太可憐了』……?)

  為什麼要提起珂朵莉學姊的名字?阿爾蜜塔困惑地想著,但奈芙蓮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無法確認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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