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鏃的迷惘
宛如結實纍纍的稻穗般的金髮,以及纖細的四肢。
那苗條的外貌與年輕的語氣一點都不搭調,但還是能讓人覺得極為自然。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已經變成了這種女人。
「你你你你你,既然要回來就先說一聲啊啊啊啊!」
那樣的艾瑟雅居然大聲尖叫。
聲音大到知道她平常有多文靜的人都會大吃一驚──卻又莫名感到懷念的程度。
「為什麼偏偏要選在人家正沉浸在回憶裡,享受那種感傷氣氛的時候回來啊!你是氣氛破壞者嗎!這是在欺負人嗎!」
「呃,我怎麼可能有辦法預測妳什麼時候會回憶過去啊。」
威廉搔著臉說道。
「而且菈恩托露可應該有事先通知妳們吧?至少我們是這麼聽說的,所以才會直接過來啊。」
威廉回答時,一旁的奈芙蓮也跟著頻頻點頭。
「這表示菈恩刻意隱瞞了這件事吧。那個女人還裝傻說自己最近都在算帳,然後偷偷安排了這個惡質的驚喜。」
「惡質的驚喜……這種話不應該在本人面前說吧?」
「這位死靈【Ghost】技官,你有什麼意見嗎?」
「……被妖精用這個外號稱呼,微妙地有點受傷啊。」
「說的人自己也微妙地有點受傷,所以之後不會再說了……嗨,奈芙蓮。」
奈芙蓮回應艾瑟雅的呼喚靠近輪椅,然後就這樣被艾瑟雅用雙手抱緊抓住。
「唔。」
這是繼妮戈蘭之後,第二次被人擁抱。
奈芙蓮基本上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更別說是被當成布娃娃了。不過,她有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會讓別人覺得抱起來很舒服,也沒冷淡到會拒絕久別重逢的家人的親密表現。
這種複雜的心情,形成了複雜的表情。
「奈芙蓮,妳是不是變小啦?抱起來的感覺變很多呢。」
「我才沒變。是艾瑟雅巨大化了。」
「哈哈。和十年前相比,我確實長大了不少。」
艾瑟雅露出寂寞的笑容。
「菈恩托露可是怎麼跟妳說明現在的狀況?」
「嗯~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準備好,等一切就緒後會派使者過來通知,在那之前先待命──這是我大約半年前聽到的說法。再來就是偶爾會捎來一些和平的事務性聯絡。」
「例如呢?」
「搶到了許多預算,所以會送稀有的點心過來,跟大家一起分著吃吧。」
「還真是比想像中和平。」
威廉嘴角露出苦笑,抬頭看向天花板。
「確實很有她的風格呢。」
「那麼,技官。你看起來好像比五年前有精神,這次該不會是真的復活了吧?」
「不,好像是轉換了想法,做了跟復活完全相反的處置。」
威廉搔著臉回答。
「什麼意思?」
「在古代的死靈術【Necromancy】裡,好像有一種讓低級靈附身在屍體上行動的咒術。菈恩托露可從大賢者的書庫裡挖出相關資料,對我的屍體使用了。」
「……嗯嗯?」
艾瑟雅皺起眉頭。
「如果五年前的那個是『誤以為自己還活著的屍體』,現在的我就是徹頭徹尾的『會動的屍體』。那個厚臉皮的墮鬼也離開了。」
「啊……呃……嗯,簡單來講──」
艾瑟雅困惑地說。
「你現在是貨真價實的死靈,話說原來技官的靈魂是低級靈啊?」
「別提起這件事啦,我自己說出口也很難過。」
威廉感嘆地抬頭仰望。
「據菈恩托露可所說,把移動時不需要耗費太多能量的靈魂都統稱為低級靈只是為了方便,實際上靈質的水準不一定一致。」
「她現在已經澈底變成可疑的古代祕術專家了呢。」
「畢竟她有個好到糟糕的師父啊。真是的,居然每個人都成長得這麼快。」
或許是聽見了無法接受的話,奈芙蓮的表情稍微變得扭曲。
「……但如果是這樣,技官你該不會……」
艾瑟雅準備開口提問。
但威廉早她一步展開行動。
「唉,先別管我的事情了。」
他把手放在艾瑟雅腿上的奈芙蓮頭上。
奈芙蓮不悅地「唔」了一聲,輕輕搖頭甩掉他的手。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因為輪到她出場,所以才把她從懸浮大陸群結界中拉出來。」
「啊……所以她還好好地活著……是這個意思吧?」
「嗯~這部分有點難說明。」
被問到的奈芙蓮本人困擾地歪了一下頭。
「據說是很難套用生死的定義。她一半是〈獸〉,一半是星神【Visitors】,兩者都是與我們常識中的生死無緣的存在──」
「──好了,到此為止。技官,你剛才是說星神嗎?」
「黑燭公【Ebon Candle】是這麼說的。對吧?」
威廉確認後,奈芙蓮就點了一下頭,幫忙接著說明:
「妖精原本就是星神靈魂的碎片。被過去的記憶侵蝕時,身心都會被轉換成過去的星神。呃,有點類似返祖現象。頭髮和眼睛會變成紅色,內心會變成不認識的某人,身體也會變得不再是妖精。」
艾瑟雅板起臉,這些說明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
「但這只能套用在原本就繼承了濃厚星神因子的妖精身上。我本身並不具備變回星神的才能,好像只是在原本應該會消失的時候,因為〈最初之獸【Chantre】〉的干涉被固定在不上不下的狀態。」
「什麼叫好像啊。」
「紅湖是這樣說的,但我沒什麼現實感。」
威廉補充說明那也是星神的從屬神之一。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妳真的變成神話中的存在了呢……」
「諷刺的是,無論是星神還是〈獸〉的碎片,如果只看構成要素,和過去的人類種幾乎沒什麼差別。」
「這件事可不能告訴妮戈蘭啊。」
「我知道。」
此時──
「終於回到懷念的家了。」
「真是的,感覺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
──從玄關傳來熟悉的聲音。
伴隨著「歡迎回來」的聲音,幾道腳步聲朝那裡前進。
「哦~一段時間不見,大家都長大了呢!」
「才沒有變那麼多啦~」
「話說妳們這次能待多久啊?能待到放煙火的日子嗎?」
「我要聽之前那些故事的後續!快講給我聽!」
「喂,學姊們應該都很累了,先讓她們去休息啦!」
「哈哈哈,如果想聽我講故事,就先打贏我一場再說。」
當然,即使不用看也能知道是潘麗寶和可蓉到了。
「她們知道技官的事情嗎?」
「應該沒有告訴她們。如果現在被她們看見,大概會變得很不妙。」
威廉搖頭說了句「先不管這個」。
「我還有事要辦。詳情我剛才已經跟妮戈蘭說明過了,之後可以請妳幫忙把能用聖劍的孩子都集合起來嗎?」
「……啊~是為了之前那件事啊。」
「別露出那麼明顯厭惡的表情,妳又不是不明白情況。」
「是這樣沒錯。但悠閒的日子過久了,實在很難調適。」
「我明白妳的心情。總之包含這部分在內,先讓我說明吧。」
†
「……事情就是這樣。」
威廉把剛才對妮戈蘭進行的說明又重複了一遍。
「嗯。」
沒什麼在幫忙說明的奈芙蓮輕輕點頭附和一聲。
「菈恩托露可學姊的判斷也真是大膽耶。雖然我能夠理解想盡可能把戰力聚集在一起的想法。」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四等武官舉起木劍窺伺著進攻的機會低聲說。
「敵人是未知的世界,甚至無法知道會不會有危險。不一定只有具備戰鬥能力的人才能派上用場,所以我贊成喔。」
另一個人將右手稍微往前伸,擺出抓技的架勢;左手則像弓一樣彎曲,擺出突刺的架勢。將重心放得和準備狩獵的肉食動物一樣低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四等武官開朗地說。
「我說妳們兩個。久違地能夠撒嬌是很好啦,但別掀起太多灰塵喔。」
妮戈蘭露出複雜的表情靜靜提醒兩人。
「哈哈,我們又不是小孩子,會有分寸啦。」
「嗯,只要找到破綻,一瞬間就會把他解決掉。」
「問題在於一直找不到破綻。不愧是威廉,我們的實力應該已經增長了不少,但還是不覺得能追上你。」
「不,妳們啊……算了。」
從威廉的角度來看,其實他並沒有那麼游刃有餘。
潘麗寶和可蓉各自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都已經算是高手。她們原本就是有天賦的孩子,並在持續鑽研那項天賦的情況下成為大人。與潘麗寶對自身的評價相反,她的技術早已抵達了威廉的層級。
只是威廉過去早已習慣和高手──而且是比自己強悍的人戰鬥。他很清楚高手會如何觀察對手的視線、呼吸和肌肉的緊張程度等細微資訊,知道要怎麼展現或隱藏,同時也能利用這些操縱對手的行動。可以說正因為兩人已經達到這樣的境界,反而比只會隨意揮舞刀劍和拳腳的孩子好操控。相對地這也比較耗費集中力,所以威廉還是一樣沒什麼餘裕。
「這麼一來,話題的焦點就在於本人的自由意志了。」
艾瑟雅的視線轉向房間裡的另外兩人。
「因為需要心理準備,所以不會要妳們馬上決定。給妳們一天的時間考慮,先做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判斷再決定吧。」
「為什麼是由妳決定啊……」
「但技官原本也打算這麼說吧?」
「……是這樣沒錯……」
威廉垂下肩膀。潘麗寶的劍尖和可蓉的拳頭在那個瞬間稍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找到能夠進攻的破綻,所以無法發動攻擊。
「考慮到作戰開始前的餘裕,一天確實差不多。妳們就好好思考,輕鬆決定吧。」
「……我說技官,什麼叫輕鬆決定啊?」
「在參考資訊太少時給自己太多壓力也沒用。如果太過認真,之後發現事與願違時只會更加責備自己。」
「呃……是這樣沒錯啦……」
妮戈蘭看著兩人的對話輕笑起來。
「好久沒看見艾瑟雅被人像這樣耍得團團轉了呢。」
「真是的,拜託饒了我吧……」
†
走出房間後──
「……怎麼辦?」
阿爾蜜塔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該怎麼辦呢~」
優蒂亞也開始考慮。
與〈最後之獸〉的戰鬥和過去的〈第六獸〉截然不同,不太可能會演變成以力相搏的局面。
〈最後之獸〉會做出精緻的世界結界,並操縱那個世界的登場人物。五年前在三十九號懸浮島與〈最後之獸〉交戰時,妖精兵的學姊們實際上戰鬥的對象就是那些白色的人型物體……坦白講,那些不是用來侵略,而是用來模仿的人型物體不怎麼強。
別說是使用遺跡兵器了,就算不催發魔力,也能直接一腳踢壞(這是來自可蓉學姊的證言)。
這次實際要戰鬥的對象應該也一樣,不過目前實在無法預測到時候的狀況會如何。
所以菈恩托露可學姊主張應該增加人手。
威廉主張應該派最少的人數過去。
兩邊都有道理,也都能理解對方的考量。加上目前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即使討論也不太可能有結論。
──話雖如此,交給現場人員自己判斷還是不太妥當。
「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一天……嗯,人真的要活久一點呢。」
「妳的年紀還沒大到能感慨地說這種話吧……」
「但是以前的姊姊們大概只有一半的人能活到我們這個年紀吧?」
「嗯……的確……」
十五歲。珂朵莉學姊差不多就是在這個年紀前往參加最後的戰鬥,緹亞忒學姊(好像)也是在這個年紀當上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英雄。
如果以主要對手是〈深潛的第六獸【Timere】〉時代的黃金妖精為標準,這已經是無法對未來懷抱希望的年齡。即使能透過調整延長種族的壽命,也可能正常戰死、因為自身魔力失控而消滅,或是因為戰鬥的消耗和魔力中毒導致身心俱疲陷入昏睡──然後就這樣消失,這些都是過去的她們常見的死因。
對已經與這些結果無緣的她們來說,無論十五歲時還有沒有未來,她們都沒什麼現實感,一切都處於曖昧不清的狀態。
「想要多一點能使用遺跡兵器的妖精兵啊……嗯……」
「遺跡兵器是指那把大劍吧?優蒂亞,妳有信心能夠使用嗎?」
「嗯,完全沒有。那需要能夠纖細地控制魔力吧?光是這點就不適合我了。」
「嗯……」
優蒂亞小時候常把報紙捲起來亂揮,所以阿爾蜜塔本來以為她會想揮那把帥氣的劍。
「帶著還不太會用的劍前往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戰場啊……」
感覺真是不安。雖然這樣想可能有點不應該,但這件事同時也非常有魅力……就在阿爾蜜塔準備這麼說時──
「我想去!」
斜下方傳來其他非常有精神的聲音。
「我想去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我想去看!」
天藍色頭髮的莉艾兒不知何時跑來這裡,開心地蹦蹦跳跳。
「這對莉艾兒來說還太早了吧。」
優蒂亞笑著拍拍女孩的頭說。
「咦~」
「等妳變成大人,能夠把牛肉腰子餡餅全部吃完再說吧。」
莉艾兒不悅地鼓起臉頰喊著「太狡猾了」。雖然有些小孩比較不挑食,但大部分的小孩都不喜歡吃有苦味的食物。
「……變成大人之後啊……」
阿爾蜜塔想著,說這種話的優蒂亞和自己真的算大人嗎?
她吃得完牛肉腰子餡餅,但並不喜歡。只是做過成體化調整,就能夠自稱是大人嗎?
「欸,阿爾蜜塔。妳打算怎麼辦?」
優蒂亞玩弄莉艾兒的臉頰,抬起頭看向這裡。
「咦?」
這個問題讓阿爾蜜塔困惑了一下。
「我沒辦法做到像妳這樣。」
「咦,我、我怎麼了嗎?」
「阿爾蜜塔很厲害,總是為了大家努力。」
這個人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只負責吃,也不擅長打掃和洗衣服。我不擅長為了別人付出,但阿爾蜜塔絕對能順利做到。」
優蒂亞將莉艾兒抬高到頭頂轉著圈說。
「我!也想去!啦!」
「就說莉艾兒要看家了。」
「討厭~太蠻橫了~!」
「嘻嘻,不甘心的話就快點長大啊~」
「嗚~!我要長大!」
莉艾兒開始全身用力。
阿爾蜜塔覺得就算是妖精,也沒辦法靠意志力讓手腳伸長。不對,莉艾兒的成長速度明顯比其他同世代的孩子快,或許真的有可能辦到……果然還是不可能。
「我……」
阿爾蜜塔再次猶豫該如何回答。
阿爾蜜塔隱約還記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這個妖精。
她大約十年前曾待過這個妖精倉庫。
天藍色的頭髮,瀟灑的身影。她是一個總是擺出凝重的表情,認真又嚴厲的姊姊,同時也是一個完美的成體妖精兵──至少看在當時還年幼的阿爾蜜塔眼裡是如此。
阿爾蜜塔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個妖精十分熟悉。
她五年前還住在妖精倉庫。
青草色的頭髮,英氣煥發的身影。總是抬頭挺胸並凝視著遠方的她,是一個有精神又可靠、非常重要的姊姊,同時也是一個出色的成體妖精兵。對過去的阿爾蜜塔來說,她是一個令人憧憬不已並且想要效法的目標。
阿爾蜜塔有段時期曾經想變成那樣。
但她後來明白自己辦不到,而且也死心了。
事到如今……才又叫她變成那樣。
還告訴她可以前往相同的地方,經歷相同的戰鬥,用相同的方式挺身面對。
(我……)
但她已經連如何追逐那些憧憬的背影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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