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陣風停下後
喇叭的聲音在山谷間迴響。
花瓣漫天飛舞。
寫滿反戰誓言的漂亮明信片大賣特賣。
和平條約締結紀念典禮。
這個淺顯易懂的敷衍典禮名稱,直接顯示了相關人士們對此有多不關心。換句話說,這只是個形式,大家都明白無論是典禮本身,還是受到祝福的和平條約都一樣毫無內涵。
即使如此,表面上還是要辦得很盛大。在帝都大受歡迎的知更鳥被找來獻唱,知名演員發表祝福言論,人們大灑五顏六色的花朵,樂團演奏雄壯的曲子。一旦吵鬧成這樣,無論對政治再怎麼沒興趣,也會察覺發生了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
而即使吵鬧成這樣……
或者該說正因為吵鬧成這樣。無論原因為何──
『──我們犯了罪。』
這句話讓廣場陷入寧靜。
臺上站著一個擁有美麗青翼的少女。
那名少女對外的身分是反戰派貴族們的領導人物之一──史特恩卿的獨生女。是在史特恩卿前陣子被惡賊殺害的事件中,奇蹟生還的倖存者。她跨越傷痛,為了聲援父親的好友巴托洛克卿而前來參加典禮,並且登上講臺。
這就是她開口後說的第一句話。
『人們在面對痛苦時,會尋求救贖。當然,無論支付什麼樣的代價,都無法買到真正的救濟。儘管如此,大家還是會伸手追求救濟。而貪心地吞噬那些求助的手,可說是這個天空中最為卑劣的罪行──』
什麼都不知道的聽眾們在騷動的同時,依然好奇地側耳傾聽。
在出席的貴族們中,也有一部分不清楚情況的人因為不明白她在說什麼而皺起眉頭。
有些貴族則產生激烈的反應。他們用力拍打桌子起身,想要大聲呼喊「快讓那個笨蛋閉嘴」──但在開口的前一刻就察覺這是自殺行為並立刻閉上嘴。他們找來附近的典禮執行委員,小聲地用憤怒的語氣要委員們立刻將那個笨蛋拉下臺。
會場內充滿各種混亂。所有人都在關注臺上的「薇拉‧史特恩公主」的行動和話語。
『──綠石無法治療珀腑病。其他國家的大學研究早已證明了這件事,但帝都大學不願意承認,貴族們也透過高價販賣綠石謀取利益──』
槍聲響起。
少女的胸前綻放出鮮紅的花朵。
寂靜瞬間降臨會場。
然後立刻被眾多慘叫聲淹沒。
此時大眾心裡已經完成了一個故事。她說的是真話。她與其他貴族一起犯了罪,打算趁這個場合坦白罪狀。但其他共犯在她說出致命性的資訊前,用狙擊將她封口。
人們瞬間共有了這個故事,然後陷入混亂。
他們展開翅膀企圖逃離廣場,或是在奔跑時互相推擠衝撞,大聲呼喊。現場的警備人員則被人潮壓制,動彈不得。
臺上出現了新的人影。那人全身黑衣,連性別、年齡或種族都無法辨識,看起來十分可疑。黑衣人拔出散發奇特光芒的彎刀,毫不猶豫地衝向倒在臺上的少女。
不少人目睹了那個場景。
接著,所有人都預測幾秒後會發生悲劇。那個人影的企圖十分明顯,但沒有人能夠阻止。確信悲劇即將發生的人們都不忍注視。
許多不成聲的吶喊祈求奇蹟發生。
──快來人拯救那個公主。
──別讓她高潔的想法和拚死的控訴白費。
人們紛紛對星神或其他存在如此祈求。
而他們的聲音確實傳達到了。
即使場面如此混亂,人們還是聽見了(事後有許多人提供證言)。聽見能夠驅散邪氣的翅膀拍動的聲音。
是騎士──
一名白色鎧甲上沒有隊章的的騎士降臨在臺上。
他拿著刻有美麗裝飾的短槍,像是要保護少女般擺出架勢。
典禮用的白色花瓣重新在騎士周圍飛舞。
「──奸賊們,你們應該感到羞恥!用暴力隱藏罪孽,阻止賭上性命的少女告發邪惡,就是你們信奉的正義嗎!」
騎士怒吼。
他像是在吟詩般清楚地說:
「我不會問你們是哪個家族的人!也不會詢問你們的劍是為誰效忠!但我的槍絕對不會放過沒有正義的刀刃、扭曲、傲慢與邪惡!」
廣場陷入沉默。
騎士的話宛如畫筆般劃過那陣沉默。
經過短短幾秒的寧靜。
接著彷彿將方才的所有混亂刷新一般──
人們歡聲雷動,以之前的喇叭和槍聲無法比擬的音量響徹街頭。
正義確實降臨了!
少女的呼喊確實傳達上天了!
既然如此,她控訴的邪惡一定會毀滅!畢竟正義就在此處,必然會迎來那樣的結局!
†
──呃,可是啊。
這真的是一場糟糕的鬧劇。
†
史特恩卿和巴托洛克卿都是反戰派的英雄。如果一次失去這兩個人,反戰派的勢力將會一蹶不振,導致開戰。
然而,史特恩卿已經去世,巴托洛克卿現在又是薇拉公主──吉歐蕾塔打算告發的犯人。如果一切都按照吉歐蕾塔的期望發展,情況會變得非常不妙。
最好的方法就是說服吉歐蕾塔放棄告發。巴托洛克卿並非善類,但頗有實力,只要放著不管,之後應該會成為反戰派的中心人物(在中飽私囊的同時)完成他的職責。
然後,如果要尋找其他手段,就只能透過違反規則或道德的某種不正當方法。
具體而言,就是緹亞忒苦澀經驗中的那一幕。
簡單來講──就是新英雄的誕生。
「……真的很辛苦耶。」
貝諾一臉不悅地嘆道。
「我收到了堆積如山的勳章、感謝狀和花束,還得聽一堆大人物的演講和少年合唱團的歌聲,我已經陪笑到極限了。該怎麼說才好,感覺好像只要體驗過極致的混亂和錯亂,就能看見世界的真理……妳在笑什麼啊?」
「哎呀,抱歉、抱歉。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笑到肚子痛的緹亞忒擦掉眼角的淚水,敷衍地道歉。
「薇拉公主賭命揭穿的內容,在隔天就廣泛受到市民們的關注並透過報紙曝光了。雖然巴托洛克卿巧妙地逃避了刑責,但已經失去了向心力。反戰派因為失去中心人物而差點陷入混亂,不過馬上就獲得適合充當旗幟的新英雄,然後重振旗鼓。」
這樣看下來,這次真的獲得了不錯的戰果。
「適合充當旗幟……怎麼講得好像是一根尺寸剛好的曬衣桿。」
「這樣很好吧?尺寸不合的曬衣桿真的很難用。」
「重點不是這個吧。」
貝諾趴在桌子上嘆氣。
「那個……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
吉歐蕾塔從一旁探出身子。
「但貝諾這種小角色也能當英雄嗎?」
『妳說誰是小角色。』
『你就是個小角色吧,笨蛋。』
『妳怎麼連這種時候都要罵人。』
兩人又開始用帝國語吵架,緹亞忒決定不予理會。
「只要滿足條件就沒問題喔。畢竟連我都辦得到了。」
「不……緹亞忒小姐和這個笨蛋,根本就是六號懸浮島和砂粒的差別……」
吉歐蕾塔自然地將帝都所在的懸浮島編號比喻成偉大的大地。這種描述方式確實很有帝國臣民的風格。
「唉,反正修弗已經復職,他之後應該會在背後幫忙吧?那隻貓頭鷹值得信任,所以不會有問題。」
「……這點也讓人十分不解。修弗切羽將軍明明經常待在前線,妳究竟是怎麼跟他搭上線的?是在某個社交界嗎?」
「與其說是搭上線……」
只要一想起這件事,緹亞忒講話的聲音就會不自覺變小。
「我以前的監護人曾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
貝諾和吉歐蕾塔一同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件事說來話長,所以緹亞忒改變話題。
「之後要請吉歐蕾塔小姐到遠方的懸浮島住一段時間。畢竟妳以薇拉公主的身分出現在眾人面前,並讓大家看見妳死掉了。這樣安排沒問題吧?」
「啊,是的,這是當然。感謝妳的關照……說到這個。」
「嗯?」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但緹亞忒小姐為什麼要替我們做到這個地步?」
「嗯,我有說過是因為護翼軍的任務吧?」
「不,這根本說不通。對護翼軍來說,早點開戰會比較方便才對。這樣才能基於大陸群憲章,獲得對帝國進行軍事介入的藉口。」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種事歷史上也曾發生過好幾次。甚至可以說護翼軍第一師團實質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之前甚至曾傳出護翼軍擊落民間艇再誣賴給帝國的謠言──由此可見,護翼軍就是這麼想要能夠介入帝國的藉口。
「哎呀,因為這裡面有些特殊狀況……嗯……」
緹亞忒稍微煩惱了一下,指向頭上。
「該說是知道後就無法放著不管,還是對壞事袖手旁觀感覺很差呢,如果不考慮這些事情,剩下的目的就是那個了。」
「上空嗎?」
緹亞忒點頭。
「我們想要的是航路。我們打算近期讓護翼軍的大型作戰艇升空。如果到時候帝國陷入混亂,就無法獲得許可了吧?」
緹亞忒小聲嘟噥:「雖然不是不能強行突破,但還是想避免這種情形……」
「呃,上空嗎?那裡沒有航路吧?」
吉歐蕾塔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即使是在懸浮大陸群中,帝國也算是浮得特別高的島。比這裡還高的島就只有大賢者居住的五號懸浮島,或是禁止進入的──」
吉歐蕾塔總算察覺到了。
少女的表情印證了這個想法。
「──緹亞忒小姐,你們該不會……」
吉歐蕾塔的聲音開始顫抖。
「剛才的話要保密喔。」
緹亞忒閉上一隻眼睛,將手指豎在嘴巴前面。

「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他本人表示自己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認識他的人也都相信這句話。
「真是忙死了。」
女子扠著腰嘆了口氣。
飛空艇的許多地方狀況都變差了,因此差不多該正式來個大翻修了。這艘船飛了很久,過程中也吃了不少苦──畢竟是用來往返地面──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
問題在於「維修飛空艇」這件事並不像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想得那麼簡單。很花錢和必須尋找技術人員當然也有影響,但更麻煩的是必須取得各方面的許可。飛空艇對懸浮大陸群來說是極為重要的技術,是交通關鍵、資產兼強力的兵器。想擁有飛空艇必須獲得各種資格和一些機關發行的許可。而在動到飛空艇──例如進行修復或改造時,也必須獲得幾乎一樣多的許可。
也曾有官員表示如果嫌麻煩可以放棄持有。若只是想要往返地面,可以利用護翼軍的飛艇。放棄老舊的事物和新事物共存也不是件壞事。
女子當時只回了「說不定呢」。
之後她重新思考了一下。麻煩歸麻煩,她還是不想這麼快就放棄這艘船。雖然和新事物共存也不錯,但繼續沉浸在過去的感謝和感傷中一陣子也沒關係吧。
既然是自己決定要接受這些忙碌,那她自然沒有立場表示不滿;即使如此,還是會想要發牢騷。
「媽媽,媽媽。」
女子回頭看向呼喊她的人。
一個苗條的綠鬼族【Bogre】用毛巾擦著汗走過來。
「有客人來了。」
「什麼?有這個行程嗎?」
「沒有,對方沒有預約。只說是碰巧來到這附近──」
「打擾了。」
一道牆壁靠近──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因為高大的種族通常不會持有小型到中型的飛艇,所以這個工房辦公室是配合體型嬌小的種族建造。這種建築物的走廊對單眼鬼【Cyclops】的巨大身軀來說實在太窄了。
即使被迫彎腰,並且縮起肩膀擺出不自在的姿勢,那位稀客還是瞇起只有一隻的眼睛笑了。
「抱歉突然來訪。好久不見了,娜芙德小妹。很高興看見妳過得不錯。」
女子──
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比單眼鬼晚了幾秒才露齒笑道:
「你也是啊,穆罕默達利醫生。你真的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一樣健康呢。」
†
「媽媽,關於新型探照燈的目錄。」
「這件事我全權交給桂涅塔處理了,你去問她吧。」
「真是的,大姊每次資料都處理得很隨便。」
探出頭說話的綠鬼族少年發著牢騷離開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
「……妳當媽媽了呢。」
穆罕默達利低聲說。
「是啊,有六個兒子和五個女兒。晚點再一一向你介紹。」
娜芙德喝著茶回應。
「順帶一提,我們沒有血緣關係,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的確。他們全都是綠鬼族嗎?」
「沒錯。都是灰罅【Glay Crack】部落的小鬼。那裡最近也發生了很多事,那些追求浪漫離開部落的年輕人直到前陣子都還是由葛力克在統一照顧。」
綠鬼族是短命種,大部分的短命種都會以部落為單位建立共同體。換句話說,隸屬於部落的孩子就是整個部落的孩子,隸屬於部落的成人就是他們所有人的父母。按照他們的說法,一一規定誰是誰的父母,是只有時間多到能耗費在單一生命上的長命種具有的獨特想法。
對他們來說,因為個人理由離開部落算是禁忌。觸犯禁忌者將失去故鄉,只能獨力生存。許多人沒有能夠依靠的對象,也不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然後就這麼死了。
「葛力克說他自己是多虧了其他部落流放者的照顧才能活下來,所以想對下一代做同樣的事情來報恩。」
「啊……嗯。的確,真令人懷念。」
「原來你連上一個世代的人也認識啊?人面真廣,不對,應該說很長吧?」
「唯獨累積的回憶數量,我還算有點自信。」
穆罕默達利聳肩笑道。
「總之因為這樣,這裡已經算是個小部落了。當父母的大人負責照顧還是孩子的小鬼。他們成長得很快,過不久人數也會開始改變吧。」
這對短命種來說也很常見,而綠鬼族更是早熟又多產。
「葛力克本人已經不在了,但如你所見,葛力克‧葛雷克拉可還活在他們心裡。正因為每一條生命都很短暫,才會有許多事物被下一代繼承。綠鬼族真是不錯的生命,總是閃耀著光輝。」
「……原來妳是這樣看待他們啊。」
「哎呀,醫生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個嘛,我在妳們身上也看見了那種光輝。」
說著說著,穆罕默達利像是真的覺得耀眼般瞇起眼睛。
「啊……」
娜芙德尷尬地別過視線──
「對了,我差點忘了有件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想問醫生。」
但立刻重新轉向單眼鬼。
「什麼事?」
「是關於我們的事情。黃金妖精原本很少活超過二十歲吧?結果我和菈恩已經二十四歲,緹亞忒二十歲,潘麗寶她們也差不多快十九歲了,大家最近是不是活太久了?」
「……喔。」
「我不認為這種事能一直持續下去。坦白講,我大概還剩幾個月?」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
「這點我也不知道。」
「醫生也不知道嗎?」
「我以前是為了不讓妳們接近莫烏爾涅,才會刻意對妳們進行扭曲的調整,相對地,也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妳們的性命確實有因此縮短。不過這部分的影響應該沒有那麼大,就算現在的做法已經經過重新調整,也不太可能出現戲劇性的變化。簡單來講,妳們的現狀已經超出我的理解了。」
「啊……」
「菈恩托露可小妹似乎有對此建立一個假設……但遺憾的是因為沒有證據,所以她不願意告訴我。」
「這就表示菈恩覺得不急吧,看來短時間內不需要擔心了。這樣子的話,嗯,感覺還不錯。」
娜芙德用力坐到椅子上。
「懸浮大陸群和我們哪一邊會先毀滅的比賽仍在持續中呢。」
「哈哈。真是場難分勝負的比賽呢。希望可以一直不分勝負下去。」
「那你可要盯緊了,勝負大概就在一瞬之間。」
說完娜芙德望向窗外,那裡是飛空艇工房的角落。
「你們幾個別給我偷懶!所有人下個星期的命都賭在這艘飛艇上了,聽懂了沒有!」
幾名綠鬼族在挨了母親的罵後,慌張地回去工作。
穆罕默達利溫柔地──用懷念的眼光看著那道身影,像是覺得非常耀眼。

「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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