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騎士與公主

  故事裡的死亡在大部分的場合都是重要的舞臺演出。其功用在於擾亂讀者的心情,按照準備劇本者的希望,讓讀者的感情升溫。

  現實的死亡在大部分的場合都是單純的終結。雖然有時能夠事先預測,但死亡通常都是突然降臨。奪取一個生命的所有未來,然後就結束了。無論是從中找出意義,或是懷抱特別的感情,都只是被留下來的人擅自將事情合理化。

  而這兩種死亡偶爾會交錯在一起。

  只要利用現實訴說故事,就能藉此替現實的死亡賦予舞臺裝置的功能。設計好的悲劇,經過計算的慘劇。匯集同情,散布被害人一定是正義的錯覺,操作人們的感情。

  只要巧妙使用名為性命的棋子,就能做到這種事──

  這就是薇拉公主的目的,也是她的希望。

  「之前的假藥流通事件,是由巴托洛克和史特恩這兩個家族主導……當然他們都沒有讓自己的身分曝光,而是巧妙地利用其他貴族……」

  在藏身處的客廳,薇拉公主開始說明至今隱瞞的事情。

  緹亞忒一臉茫然地聽著。

  「之所以打算在典禮上進行告發,是為了趕在騎士團開始正式追究前,把罪名都推給同伴讓自己逃過一劫……而史特恩伯爵將這方面的工作都交給了女兒處理……」

  那位女兒本人,將雙手按在胸前說:

  「不過,薇拉‧史特恩並不贊同這件事。她瞞著父親,計劃將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罪人一起告發……」

  「為什麼?」

  坐在緹亞忒旁邊的瑪格用僵硬的聲音詢問:

  「為什麼要特地這麼做?」

  「……該說是受到朋友的影響吧。」

  薇拉公主露出寂寞的微笑。

  「雖然房子被燒,史特恩伯爵也死了,但之前準備好的計畫並未受到影響。參與犯行的共犯名冊早就事先交給別人保管。等我死在典禮上後,那些資料就會被公布……」

  帝國人民傾向重視愛與榮耀等能夠豐富精神的概念。這表示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容易朝抒情的方向思考。換句話說,他們不重視證據與數字,而是以內心是否被打動,或是事件有沒有戲劇性來判斷事物的對錯。

  對他們來說,只靠口頭進行告發根本不夠。即使陳列出證物,也無法觸及他們的內心。年輕少女賭命控訴並實際因此喪命,至少要有這種誇張的演出,才能讓他們注意關鍵的事件。

  「……所以,希望妳能在典禮上用能夠銷毀屍體的方式殺了我。」

  喔~原來如此~──緹亞忒輕輕點頭表示理解。

  她茫然地聽著這段話(因為她還是不太懂政治方面的事情),在內心反覆思量那個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緹亞忒能夠理解少女想做的事情和她的心境。想要打倒巨大的敵人,但自己實在太過無力,而如果要不擇手段,那就只剩一個解決方法。亦即──

  (為了改變戰況,只能把自己的命當成炸彈使用。)

  這的確是很殘暴的手段。按照符合世間一般標準的倫理觀念來看,這想法真的非常不得了。

  可是緹亞忒無法否定這個選擇。

  身為黃金妖精的她沒有那個資格。

  因為她還記得那些用這種方式使用自己性命的姊妹們,也沒忘記自己想做相同的事情時下定的決心。

  薇拉公主過去曾數次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緹亞忒每次看見都會覺得似曾相識。如今謎題都解開了。簡單來說,就是她們前陣子的表情。是她們周圍的人們一直在看的表情。

  「我明白了。」

  瑪格輕輕點頭,回答時的聲音依然十分僵硬。

  「但我單純針對這個作戰有些疑問。那就是妳為什麼非死不可?為什麼必須借助緹亞忒小姐的力量?」

  緹亞忒覺得瑪格很嚴厲。

  瑪格過去曾數次在生死之間徘徊,最後選擇苦悶地活著。關於生命的用法,她應該有著和緹亞忒不同的想法。在這樣的前提下,瑪格不會肯定或否定別人的想法,只是覺得要做就一定要成功,所以才要讓作戰更加完善。

  「…………」

  「最後是最讓我在意的一點。為什麼要『銷毀屍體』?」

  「那是因為……」

  薇拉公主開始變得結結巴巴。

  這麼說來,這件事確實很奇怪。光就目前聽到的作戰計畫,薇拉公主只要在典禮現場自殺就能達成目的,沒理由特地從外面找刺客。

  反過來想,就是需要刺客。薇拉公主有理由需要刺客,但沒有說明。這個祕密並沒有小到能夠忽視。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瑪格開口說:

  「有幾個不自然的地方。有些薇拉公主照理說能夠做到且應該會做的事情,“妳”並沒有做到。」

  青翼少女驚訝地抬起頭。

  「那是因為……」

  「該不會“妳”其實──」

  此時傳來一陣刺耳的尖銳笛聲。

  「怎、怎麼了?」

  緹亞忒不曉得「殘光」的詳細暗號,但還是能輕易推測出這個聲音代表的內容。沒有起伏或節奏,只是單純刺激神經帶來不快的異常聲響。這會讓聽者瞬間警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光是這樣,這道笛聲就已經充分完成它的任務。

  換句話說,這是警笛。

  接著傳來鋼鐵互相敲擊的聲音,以及沉重物體互相撞擊的聲音。雖然沒有慘叫或怒吼,但再怎麼遲鈍的人應該都能理解狀況。

  是敵人來襲。

  †

  肉體和精神都已經化為異形的「殘光」成員們,在單純短兵相接的戰場上無法成為優秀的士兵。因為他們光是暴露在他人面前,或是遭到他人關注就會感到強烈的痛苦。所以在五年前那場襲擊護翼軍基地的事件中,他們主要是從黑暗中發動奇襲。

  但即使扣掉這項不利要素,他們經過異常改造的身體還是很強韌。而如果不是經過正規訓練的人,應該很難抵擋由異常身體揮出的刀刃。所以即使無法成為優秀的士兵,他們仍是擁有一定水準的戰士。

  「……哇。」

  緹亞忒衝到外面後,目睹了戰場。

  襲擊者只有一個人。是個身穿輕便金屬鎧甲的苗條青年。

  他右手拿著裝飾華麗的短槍,左手拿著刻有徽章的圓盾。緹亞忒發現那是帝國騎士的裝備──應該說她想起曾透過映像晶石看過。

  「殘光」的戰士們統一穿著黑衣,各自拿著異形短刀壓低姿勢企圖包圍青年。但青年巧妙地移動,不讓對手完成包圍。他偶爾會展開背上的紅色翅膀,就算沒飛行也能藉由用力跳躍拉開距離。這明顯是經歷過以一對多的實戰訓練才會有的動作。

  據說沒有翅膀的人很少會和有翅膀的人短兵相接。畢竟正常來想,能單方面從空中發動攻擊的後者較為有利。但身著黑衣的成員全都裝備著短弓或飛刀,那個打算侵入屋內的騎士根本無法一直停留在空中,所以雙方才會展開這場罕見的戰鬥。

  既然如此,緹亞忒該做的事情就是──

  (總之先在地面戰鬥,讓對方冷靜下來吧。)

  她如此判斷後,就徒手衝了過去。

  緹亞忒沒有催發魔力,當然也沒有做出幻翼。兩邊目前都沒有必要。

  她直線前進,只花了十三步就縮短一段不小的距離。

  青年察覺出現了黑衣人以外的援軍,將注意力移向她。兩人視線瞬間交錯,緹亞忒嫣然一笑。

  在剩下三步左右的距離時,青年伸出短槍驅趕對手。緹亞忒偏頭躲開,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化為無形。她扭轉身體,擺出右半身靠前的姿勢,隱藏自己的左半身。透過視線察覺青年瞬間困惑了一下後,緹亞忒利用這個破綻從他的死角踢出一腳──這強烈的一擊應該無法防禦,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

  青年扭轉身體。

  他的頭盔被踢飛,從底下露出顏色宛如玉蜀黍般的金髮。

  「呃……?」

  看來青年並非毫髮無傷。即使只有稍微掠過,那一腳仍震撼了腦部,讓青年瞬間停止動作。

  緹亞忒趁勢輕輕反手揮出一拳,但沒有擊中,青年提早一步跳向旁邊。那應該不是看見或察覺攻擊才做出的動作,青年只靠直覺察覺危險,身體就毫不猶豫地做出反應,並繼續用跳躍拉開距離。

  青年試圖起身,但最後還是無力地跪在地上。

  他警戒著追擊,瞪向這裡。

  「……真強呢。」

  這並非諷刺,而是發自內心的評價。

  如果是五年前那個還不夠成熟的自己也就算了,在經過娜芙德與波翠克等人的指導後,緹亞忒的格鬥技術變得相當高超。即使沒有催發魔力,她也能一招擊倒大部分的對手。反過來說,如果不能一招擊倒,就表示這個青年並非「泛泛之輩」。

  黑衣人繼續默默縮小包圍網,但緹亞忒輕輕舉起一手制止。

  青年繼續以銳利的視線瞪向這裡,同時緩緩起身。

  「可以請教一下你的名字和來訪的目的嗎?」

  緹亞忒鬆開拳頭,揮揮手如此問道。

  青年──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絲毫沒有放鬆敵意和警戒。他似乎正在揣測對手的真意,眼神微微晃動。

  「還有,我也想確認一下你是因為以為我們是什麼人才跑來這裡?」

  緹亞忒思索了一下後,盡可能用友善的語氣補充了一個問題。

  當然,這跟剛才的問題一樣,與其說是禮貌,不如說是姑且試著問一下,並沒有期待對方回答。重點在於主動搭話。換句話說,就是用來表達自己這邊並沒有積極的敵意。

  「──你們是艾爾畢斯集商國的餘黨吧?」

  這句話用的是有些粗魯的大陸群公用語。

  因為並未期待能獲得回應,緹亞忒對少年那宛如猛獸低吼般的聲音感到有些驚訝。

  「我都調查過了。你們是一群失去正義、主島和信仰的叛徒餘黨,並在懸浮大陸群各處施展謀略和進行掠奪吧。」

  「哎呀。」

  雖然被形容得很過分,但令人困擾的是大致上沒說錯。

  而即使被人投以接近辱罵的言論,作為當事人的黑衣人們依然毫無反應。他們靜靜地排成半圓形圍住青年,看起來沒有要動的意思。

  青年移動視線觀察黑衣人們開口說:

  「而且外表看起來也像是邪惡組織。」

  「唔,無法否認。」

  緹亞忒平常也這麼覺得,所以覺得被人戳到了痛處。

  「……那麼請問你是誰,來找這個邪惡組織有什麼事呢?」

  她重新振作精神繼續詢問。

  「即使擊敗這些人也無法獲得名聲或財富,也無法從公主那裡獲得感謝之吻喔。」

  「嘖,別想用這種無聊的方式裝傻。」

  青年不悅地啐道,接著──

  「我都調查過了,薇拉在這裡吧?」

  說出預料之內的名字。

  「嗯?嗯~嗯?」

  緹亞忒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對,她當然知道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但她察覺現在這個情況是怎麼回事了。

  年輕又勇敢的青年騎士前來拯救被囚禁的公主。

  怎麼會有這種事。從懂事時起就經常在繪本與小說中見到,但現實從未見識過的展開,居然會發生在這種地方。儘管對自己身處的立場有些不滿,但這部分只能妥協。

  「這表示你果然是想獲得美麗公主的吻嗎?」

  「別裝傻了。」

  對方的表情看起來極度不悅。

  「當然是要殺了她。殺了你們救出的那個惡徒。」

  「……………………嗯?」

  總覺得──

  雙方的對話莫名對不起來,似乎存在著致命性的誤解。

  「那個,請問你是在找哪位薇拉小姐?」

  「青鷺姬薇拉‧史特恩,不然還會有誰。」

  緹亞忒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不對,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史特恩卿私底下做了許多壞事,他的女兒也是同黨。這件事實從某個地方洩漏出去,那個騎士聽說後就生氣地趕來。儘管不怎麼浪漫,但這並非不可能。

  雖然這樣真的是不浪漫到令人難過的程度。

  (唉────)

  或許是因為剛才瞬間興奮了一下,緹亞忒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這股沮喪到底該由誰來負責呢?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緹亞忒稍加思索。

  最後得出該做的事情沒有改變的結論。雖然還是再問詳細一點比較好,但總之先打倒對方讓他閉嘴吧。不對,應該是溫柔地規勸對方,讓他冷靜下來。

  緹亞忒催發適當的魔力。

  然後輕巧地當場跳了幾下。

  吸氣、吐氣,再次吸氣──

  「要上了。」

  她如此宣告,同時衝了出去。

  緹亞忒將姿勢壓得極低,張開雙腿靠跳躍縮短距離,露骨地攻擊對手的腳邊。

  這麼一來,擁有翅膀的騎士自然會跳起來閃避攻擊,同時從緹亞忒的死角刺出短槍。

  與實力不如自己的對手戰鬥時,必須特別留意不讓對手有太多選擇。只要剝奪對手的選項,實力較強的一方自然會獲勝,這在大部分的戰鬥中都是不變的鐵則。

  青年跳躍,占據了一個能夠俯瞰壓低身子的緹亞忒背部的位置。

  緹亞忒瞄準那一瞬間張開光翼。

  突如其來的光芒讓青年瞬間眼花。緹亞忒抓準這個時機運用飛行的要領,直接透過光翼操縱施加於身體的慣性。她將原本向前衝的力道,直接轉換成原地扭轉身體的力道,在踢開槍尖後繼續將腳往前伸,用力踢中了青年的腹部。

  (有踢中的感覺。)

  青年像個砲彈般橫向飛了出去──

  低沉的碰撞聲接連響起。

  結實地挨了緹亞忒一腳的青年在地上彈了一下後,又用力撞上藏身處的牆壁才總算停了下來。

  「唔……」

  緹亞忒原本打算直接踢暈青年,但青年結實地挨了一腳後依然保有意識。

  光是這樣就值得敬佩。青年擁有戰鬥的技術和經驗,並經過紮實的鍛鍊,而且即使這一切都被人擊垮,他仍頑強地試圖起身,意志十分堅強。

  即使如此,光靠鬥志還是無法顛覆戰況,已經受到傷害的身體也無法動彈。他只能繼續以銳利的眼光瞪向這裡。

  「殺了我。」

  青年似乎還剩下開口的力氣。他痛苦地喘息著,勉強吐出這句話。

  「不,我才不會殺你。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你們是艾爾畢斯的餘黨吧?」

  「沒錯。」

  儘管無法習慣,但他們確實是邪惡集團。

  「而且還藏匿了薇拉。」

  「沒錯。」

  根據之前聽到的說法,薇拉公主確實是邪惡的幕後黑手(從某方面來看),這點無從辯駁。

  「唉……先不管這個了,我們談談吧。這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就算沒有,或許也能透過談話解決,當然也可能沒辦法解決,真是的,有夠難處理──」

  就在緹亞忒的視線往斜上方瞥,煩惱地說著這些話時──

  「緹亞忒小姐──」

  房子的門打開了。

  那扇門就開在被踢飛的青年撞上的牆壁上,換句話說就在目前動彈不得的青年旁邊。

  瑪格──以及薇拉公主偏偏從那裡現身。

  「啊。」

  緹亞忒驚覺不妙。

  這名青年是刺客,他的目標是薇拉公主,目的地則是眼前的房子。雖然她已經讓青年失去戰鬥能力,但同時也讓他接近了房子。這個距離近到只要發生一點小意外就可能釀成大禍。

  而如今意外真的發生了。現在這個瞬間,青年和薇拉公主之間幾乎是零距離。相較之下,緹亞忒與兩人之間卻隔著一段無法立即縮短的距離。

  (快離開那裡──!)

  時間甚至不夠她喊出這句話。

  戰鬥時催發的魔力當然早已平息,沒有時間重新催發。如今只能立刻衝進兩人之間拉開他們,但是來得及嗎?

  薇拉公主本人無視緹亞忒內心的糾葛,開始動了起來。

  她直接走到青年身邊。

  然後蹲下看著青年的臉。

  (等等……妳在做什麼……)

  焦急和困惑讓緹亞忒停止動作。

  在這個瞬間,薇拉公主輕輕將手掌貼在青年臉上──

  『……你在做什麼啊,笨蛋貝諾。』

  她輕聲用帝國語如此說道。

  青年勉強將視線往上移動,確認聲音主人的臉。

  『啥?』

  然後發出傻眼的聲音。

  『妳……咦……為什麼?』

  腹部受到重擊後,就連出聲都會變得很辛苦,但青年像是忘了這件事般,持續表達困惑,然後──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青年對著剛才宣告要殺害的對象,也就是薇拉公主──

  不對,是自稱薇拉公主的少女──

  『“吉歐蕾塔”。』

  喊出了不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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