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帝國的城鎮
貴翼帝國是個歷史悠久的國家。
帝國人民都對自己的族人背負著這個歷史感到驕傲。
自尊是一種財產。財產能為人帶來餘裕,給予不用擔心未來的希望。然而與此同時,財產也會奪走人們的不安,讓他們疏於替需要提防的未來做準備。沉醉於榮華富貴的城市很快就會毀滅,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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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小城鎮。
一座位於史特恩領地的邊境,座落在險峻山腰上的無名聚落。
有人在那裡養羊、製作香水,或是經營旅館讓商人們住宿,另外還有許多產業支持著那些人的生活。將這些要素全聚集在同一個場所後,就會變成一個像這樣的地方。
這裡的街景是由乾燥的土、草和形狀歪曲的石頭建構而成。
不管是說這座城鎮從一百年前就存在,或是一百年後也依然會是這樣,都相當有說服力。這裡的景象就是如此平靜。
「嗯──」
從瑪格等人的藏身處來這裡有一段距離。再加上山路,徒步應該要花許多時間。不過這對幾乎能直接飛到這裡的人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裡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普通的城鎮。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像鳥巢那樣在樹上蓋房子,而是正常地在地面建造能靠步行進出的普通住宅。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雖然支配階層大多是有翼種,但並非所有國民皆如此。因此標準市民居住的城鎮自然也得方便沒有翅膀者居住。
(雖然到了帝國中央後,就不是這樣了……)
姑且不考慮這些背景,異國仍是異國,有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事物。
舉例來說,只要環視大路就會發現有許多小吃攤販。
以及數量多到不輸攤販的公共廁所。
這當然也是有原因的。有翼族有個共通的習性,那就是每餐的量都不多,但一天會用餐多次。他們基本上都過著不會吃太飽,然後隨意視情況補充能量的生活。
所以方便頻繁用餐的攤販就會增加。
而為了讓人在必要時能立刻減輕身體的重量,自然也會設置許多廁所。唔嗯、唔嗯。
某個不能引人注目的人想像著有翼族的生活──
「邊走邊吃……真是開心!」
在兜帽底下輕聲喊道。
一餐的分量不多,就表示能輕易享受各種美食。而原本就不用擔心吃太飽的無徵種,就算肚子裡裝了比預期還要多的食物也不成問題。
或許是基於種族的特徵,這裡的食物調味大多過於簡單,或是仰賴穀物原本的味道,但這都無所謂。因為只要用辛香料就能彌補,而且習慣後就算直接吃也十分美味。和喜歡生肉的獸人,或是一些常吃甲蟲類的爬蟲族【Reptrace】相比,這些不會吃壞肚子的食物可以讓人放心地食用。
緹亞忒依序吃著用蔬菜和肉做成的串燒走在街道上。
她並不是為了吃飯才特地跑來這裡。
姑且是有其他事情要辦。
有個像是硬擠進小巷子之間的小公園。
緹亞忒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繼續大快朵頤。
「……原來如此。」
一個外表像勞工的狼頭獸人坐在長椅旁邊──這位擔任護翼軍聯絡人的士兵壓低帽子遮住眼睛。
「事情果然變得麻煩了。」
「幸好還沒到令人嘆氣的程度。雖然不是自己親自掌舵,但前進的方向沒有問題。目前……應該還算是進展順利……」
別說沒有親自掌舵了,作戰的細節根本是全部交給瑪格處理。儘管是非正規的行動,但這種將主導權讓給外人的作戰大幅脫離了護翼軍的常識。如果這件事傳進高層的耳裡就不妙了。
「目前的狀況應該是朝著“我們的目的”發展。」
「要這樣報告給菈恩托露可大人嗎?」
「嗯,麻煩你報告了。護翼軍那邊有什麼變化嗎?」
「沒什麼變化。總團長還是每天都在哭喊想要個優秀的輔佐官。」
「啊……因為艾瑟雅學姊回倉庫了……」
緹亞忒遙望遠方。
以相當二等武官的權限在第五師團幫忙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原本就是勉強拖著虛弱的身子在工作,所以在約一年前搞壞了身體。雖然她後來順利康復,但被醫生警告「絕對不能再繼續勉強身體」,於是只好惋惜地離開軍方。
艾瑟雅本人表示妖精原本就是用過即丟的兵器,因為健康理由離開前線實在是莫名其妙;然而其他相關人士口徑一致地勸她不管怎樣都該好好休息,將她連同輪椅一起丟進了妖精倉庫。
順帶一提,原本被當成兵器的妖精兵根本就不適用於退役制度,所以文件上應該加上了不少牽強的藉口吧。
「可惜這方面的工作不能挖角瑪格來做。明明她的能力非常適合。」
「……妳是說『艾爾畢斯殘光』的首領嗎?」
坐在長椅上的狼頭獸人稍微抬頭仰望天空。
「我曾和負責聯絡的『殘光』成員接觸過幾次,但每個人看起來都缺乏感情,彷彿只安裝了廉價自我的自律人偶【Golem】。」
「啊~嗯,說得也是……」
畢竟「艾爾畢斯殘光」的成員全都是些曾被藥品或調教抹殺過自我的人。雖然有一部分的人在經過漫長的時間後,稍微出現了恢復的跡象,但依然沒有取回一般人會有的喜怒哀樂。
所以他們以前曾被叫代號B的少年懷抱的憤怒吸引並跟隨他。而現在也基於同樣的理由跟隨瑪格。
「我明白他們是協助者,但至於是否值得信任就……」
緹亞忒用笑聲蒙混過去。
她很想說那些人其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壞,但他們確實是犯罪者,是毫無辯解餘地的壞人。
「這個帝國裡的那些鳥也一樣。他們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啊?」
狼頭獸人換了一個抱怨的對象。
「居然只因為我們是獸人就瞧不起我們。」
沒錯,有翼族具備類似選民思想的文化。
他們會自然地瞧不起無法飛行的種族。然而他們其實沒有惡意,甚至毫無自覺。這種傾向在有翼族人口占多數的貴翼帝國特別明顯。
不是只有這裡的少數派待遇較差,不管哪個時代或場所皆是如此。當然,這並不能合理化他們的思想或行為,只是單純感到煩躁或用正義粉飾憤怒,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這個話題真是困難呢。)
從緹亞忒的角度來看,無論是輕視無翼者的貴翼帝國,還是輕視無徵種的懸浮大陸群大部分的聚落,都沒有太大的差別。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說這是每個地方都有的事情,所以不用在意這種偏頗的話。
結果她只能以曖昧的笑容蒙混過去。
「簡單來講,就是令人不悅。他們以為我們護翼軍究竟是在為了誰而戰鬥……」
「啊,到此為止吧。」
緹亞忒伸手打斷狼頭獸人。
「最好別往這個方向想。護翼軍的目的是守護懸浮大陸群,這點絕對不能忘記。雖然個人喜好是自由的,但想要守護某人或不想守護某人這種事,最好還是別想比較好。」
「這個……」
「只有暴君或是故事裡的主角才能夠只守護自己喜愛的事物。要連自己討厭的事物也一起守護,才稱得上是守護者吧?」
「可是這種想法……」
獸人用長長的嘴巴嚥了一下口水──
「實在非常高潔,不對,太過高潔了。」
說出誇張的話。
「高潔的事物通常很脆弱。遲早有一天會崩潰吧……」
「啊~嗯。大概,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吧。」
緹亞忒瞬間想起某人的臉。某個吶喊著無法容許妖精為了其他人犧牲,結果卻犧牲了自己的笨蛋。
那個人為了守護自己喜愛的事物,犧牲了自己討厭的事物──特別是最討厭的自己。他吐著血,吶喊著憤怒的言論與充滿愛的謊言。
現在的緹亞忒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但她至今仍無法肯定那個人,也決定要一直否定下去。她要無視個人喜好,持續拯救所有人。如果不這麼做,她就只能一直對那個最討厭的對象抱持著懊悔。
「總有一天會崩潰,但幸好不是現在。」
緹亞忒自嘲地輕笑道。
獸人稍微退縮了一下,像是不曉得該說什麼似的張著嘴巴,然後用發條人偶般的動作從長椅上起身。他用僵硬到彷彿直接碰觸就會被割傷的站姿,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我非常尊敬您!」
獸人大喊出這句話後,就直接跑走了。
「……咦?」
緹亞忒就這樣獨自被留在冷清的公園裡。
雖然很想問這是怎麼回事,但遺憾的是現在的緹亞忒大致能理解他想說的話。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過去拯救了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英雄。
科里拿第爾契市現在也立著許多她的石像,或是將她當成繪畫主題。描寫一連串事件真相的歌劇變成劇場的固定節目,紀念博物館打出「連那位英雄也讚不絕口」的口號販賣的葉菜羊肉捲【Wrapped Lamb】也十分暢銷。
這些粉飾過的故事其實原本都只是些芝麻小事。外加因為每尊石像都被美化過,所以即使本人站在石像前面也不會被認出來(這讓潘麗寶大笑了一番),歌劇的劇情當然也幾乎都是虛構(演費奧多爾的演員是個超帥氣的白色虎頭獸人),葉菜羊肉捲則是真的很好吃(但當初讚不絕口的人是可蓉)。
不過即使如此,在知道一些內情的護翼軍內部,像剛才的獸人那樣將黃金妖精神格化的人還是變多了。因為並非事不關己,這讓緹亞忒感到有些難以招架。
「我明明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也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在五年前成為英雄,至今也仍被當成英雄的少女,獨自在冷清的小巷子裡吃著剩下的串燒。
不過比起講的內容,說話者的身分通常更加受到重視。只要對方擁有「厲害英雄講的話一定也很厲害」的先入為主印象,或許之後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結果。不管是聽話或講話,溝通都是一件難事啊。咀嚼咀嚼。
一陣小巷子裡特有的強風吹起。
緹亞忒接住一張被風吹來的傳單。
她繼續咀嚼嘴裡的肉,看了一下傳單內容。她還不太熟帝國文字,但大概看得出來是在宣傳什麼東西。似乎有個移動遊樂園來到了這座城鎮。
「唔嗯。」
緹亞忒覺得有點有趣,但再怎麼說也不會想一個人去。
吃完肉後,她從長椅起身準備回位於湖畔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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