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此刻立於身旁之人

  菈琪旭手中不知何時握著一把劍──一把勉強維持著劍的形狀的武器。那是幾十塊金屬片的集合體,也可以說是從金屬片的縫隙之間流瀉出的無色光芒,或者說那是封存於金屬片內側的強大力量的結晶。

  那是遺跡兵器──瑟尼歐里斯。少女握著費奧多爾不知何時放掉的那把劍,並飛奔過來。

  劍光一閃。

  緹亞忒也不可能只是呆愣在原地。她趕緊重新催發魔力,舉起激發出力量的伊格納雷歐接下那記攻擊。刺耳的金屬聲隨著光芒一同劃破夜空。

  「妳是……菈琪旭嗎……?」

  緹亞忒茫然地喃喃說道。

  「哎,果然是認識的人啊。」

  相較之下,菈琪旭則是泰然自若的模樣。

  「對不起,我不記得妳是誰。」

  「可是……怎麼會……」

  「對不起。」

  橙色的少女又道了一次歉,然後翻轉瑟尼歐里斯的劍身。

  緹亞忒也不可能單方面地持續承受攻擊。她大大敞開原本收到一半的幻翼,縱身大跳,嘗試利用高度的優勢來應戰。至少這個選擇似乎不是一步壞棋,她確實發揮得很好。她用伊格納雷歐擋掉了五次劍閃,三次則扭身躲過了。

  但這就是極限了。

  伊格納雷歐被高高地彈上天空,旋轉著在夜空劃出一道小小的圓弧。

  傳出咚的一聲輕響,緹亞忒當場倒在地上。

  「妳該不會……」

  他將唾沫嚥下疼痛的喉嚨。

  「……殺了她吧?」

  「哪有可能,我只是攪亂她體內的魔力,讓她昏倒而已。」

  菈琪旭朝他聳了聳肩。

  「我不會殺她的,畢竟她是你的戀人吧?」

  「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小心試圖要動手臂,結果就被劇痛給折磨了一番。

  「你們剛才的對話,雖然我只聽到一小部分而已,不過你們應該是打從心底喜歡著彼此吧?」

  「我們是打從心底討厭著彼此啦!」

  他邊忍受著疼痛,邊全力否認著。如果緹亞忒醒著,她大概也會全力認同他吧。

  「真是複雜的關係啊……難道你有那方面的愛好嗎?」

  「我聽不懂妳這個問題的意思!」

  他看向緹亞忒的睡臉。

  她一直都是這麼直率。

  想成為像學姊那樣的人。她可以為了這份憧憬捨棄性命,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心一意又純粹單純的笨蛋才做得到。

  (……也就是說,我其實很羨慕這傢伙啊。)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承認。

  (威廉也好,珂朵莉也好……雖然那些人丟下她自己走了,但她還是一直都能這麼喜歡著他們。我很羨慕她這種堅定的心意,因為我大概做不到這一點。)

  承認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他非常喜歡姊夫,想要一直相信姊夫是正確的。他無法原諒這個世界接受了姊夫的死,想要矯正這個接受了姊夫之死的世界。

  如果他和緹亞忒一樣直率的話,應該就不會得出這麼扭曲的結論了吧。可能只會堅信姊夫是正確的,不去恨別人,也不去傷害別人,在某個地方坦蕩蕩地活著。雖然他不太願意去想像,不過,那也會是個幸福的人生吧。

  但是,費奧多爾內心產生扭曲了。

  因為扭曲,所以仇視這個世界。

  (……「我要阻撓你」是嗎……)

  費奧多爾回想不久前才聽到的這句開戰宣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可能認為,早就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的費奧多爾,事到如今還是有辦法做到什麼事情吧。

  ……不,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可能是相信費奧多爾‧傑斯曼就算跌落至谷底,也不會放棄策劃計謀。而且那個計謀還牽涉到踐踏黃金妖精的決心與戰鬥,強迫她們接受不必要的救贖。

  「……個個都沒有看人的眼光啊。」

  「咦?」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他這麼回道,然後在腳上施力。實在痛到不行,但是,也沒有到完全動不了的地步。動作輕一點的話,應該還是可以站起來的。

  「我們走吧。」

  菈琪旭朝他伸出手。

  「雖然不知道你最後會選誰,但現在待在你身邊的可是我。牽個手應該沒關係吧?」

  握住的手傳來的溫度當中,確實令人感覺到了愛情。

  那是費奧多爾利用自己的眼瞳刻印在少女內心的虛假愛情,是打著正義之名敲響戰鼓者絕不會被原諒的行徑,也是費奧多爾的戰鬥帶有扭曲的證明。

  不可以逃避。他這麼想著。

  緹亞忒說要阻撓他,所以他也必須不斷做出阻撓她們的惡行。這是為了不讓她的決定變成一個錯誤,也是為了讓她的願望不會成真。

  更是為了終結這個建立在少女們的犧牲之上的世界。

  唯有這件事絕對不是在仿效別人,而是屬於費奧多爾‧傑斯曼自己的戰鬥。

  「嗯,走吧。」

  他們將緹亞忒搬到附近的樹下,替她披上外套。

  他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地抬頭仰望月亮。

  然後,這名墮鬼族少年重新發出宣言:

  「繼續進行……我的戰鬥吧。」

  「迷路的小貓」

  -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黑暗當中。

  穿著斗篷的嬌小人影在暗巷裡奔跑著,濺起了些許水花。

  疲勞與焦慮讓人影的步伐紊亂。

  濕漉漉的腳下一滑,無法重新取回平衡,於是,她大大地跌了一跤,身體滾過髒兮兮的地面,猛撞進垃圾場。濕透的舊雜誌紛飛四散,生鏽的空罐子飛了起來。

  有個腳步聲接近。

  她從垃圾堆中站起身,迅速地環視左右,打算衝進狹窄的小巷子裡──結果腳踝痛到讓人影蹲了下來,沒辦法再繼續跑了。

  老舊的垃圾桶就倒在旁邊,她毫不猶豫地鑽進裡面。雖然這個垃圾桶絕對不算大,但她還是把自己硬塞了進去,然後蓋上蓋子。

  在一片漆黑中,小心地靜靜待著。

  確實有腳步聲正慢慢地接近。

  她緊緊抱住顫抖的身軀。

  腳步聲停住了。

  她的心臟也差點停住了。

  腳步聲並沒有離去,似乎在尋找什麼似地逗留在這個地方。

  她抑制不了全身的顫抖。就算用雙手去壓制,結果手還抖得更加厲害。輕微的喀喀聲響如雷鳴般貫滿了耳朵。

  腳步聲再度開始移動。

  往她這邊走過來了。

  然後在她旁邊停下來。

  唉──果然不行。在死心的同時,她也從斗篷下方掏出一把小刀。既然逃不了的話,那便迎戰吧。無論處於多麼令人絕望的狀況中都不能放棄。反正她打從一開始就做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心理準備了。那麼,至少讓她奮鬥到最後一刻。

  嘎嗒的聲響。

  有人用手打開垃圾桶的蓋子,外頭的光線逐漸照進這片被封閉起來的黑暗當中。她用力握緊小刀的刀柄。

  「果然是莉妲妹妹啊!」

  ……啊?

  聽到意想不到的聲音,人影的──少女的全身都僵住了。

  站在垃圾桶外面的是一名氣質溫婉的女性,面露開心的笑容。

  她愣住了。

  她很久沒聽到有人用這個暱稱叫自己了。

  少女正確的本名是「瑪格莉特」,普遍來說,「瑪格」這個暱稱比較常用。沒記錯的話,「莉妲」似乎是依循四號懸浮島的文化而使用的暱稱。當然,在四號懸浮島以外的地方一般是不會用這個暱稱的。

  因此,會稱呼少女為莉妲的,在她的記憶中只有一人。

  「……歐黛……姊姊……?」

  瑪格‧麥迪西斯低聲喊出了這個女子的名字。

  「太好了,妳還記得我啊。」

  女子將手伸進垃圾桶裡,彷彿抱起棄貓似的將瑪格拉出來。紙屑和線頭紛紛散落到四周。

  「我聽說妳還活著,找了妳好久呢。」

  「怎麼會……騙人的……」

  她過去一直相信自己是孤獨的。她原以為在艾爾畢斯集商國的末日,那幅地獄般的景象當中,她已經失去所有與自己有關聯的一切了。

  完全沒料到有一天會遇到某個互相都知道名字的人。

  「看來妳真的經歷了很可怕的回憶啊,抱歉我太晚來迎接妳了。」

  那溫柔的嗓音令她淚腺決堤。

  從以前忍到現在的淚水一口氣傾瀉而出。

  「歐黛……歐黛姊姊……我……嗚……」

  「放心,已經沒事了。」

  不管是身上還沾滿垃圾的事情,還是腳受傷的事情,一切種種全都被拋到腦後了。

  五年下來所累積的情緒已經結成硬梆梆的一大塊,不管用什麼話語都無法將其融化傾訴出來。所以瑪格只是緊抱著女子,一邊揮灑著不知道是眼淚、鼻涕還是口水的東西,一邊哭著,哭著,不斷地哭著。

  女子的名字叫作歐黛‧岡達卡。

  不過,這個姓氏是她結婚以後才改的。她出身自舊艾爾畢斯集商國的名門之一──傑斯曼家。

  對瑪格來說,她是未婚夫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親姊姊。換句話說,就是未來的大姑。

  哭著哭著,哭累後,她激動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下來。

  「其實,我以前很怕歐黛姊姊。」

  兩人牽著手走在暗巷裡,瑪格便吐出了這句話。

  「是這樣啊?」

  「是的,因為摸不清妳的想法。不過是我誤會妳了,好好談過話之後,才知道原來妳是這麼溫柔的人,而且……」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注視歐黛的側臉說道:

  「我非常高興妳還活著,謝謝妳。」

  「……不用客氣。」

  不知道是不是在害羞,只見當事人歐黛看往了其他方面,不和她對上視線。

  「啊,該不會是那個吧?就是墮鬼族會使用的瞳術,一種能夠和任何人都成為好朋友的力量?」

  「呃……不是,怎麼可能呢。」

  「好像也是。嗯,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唔,我的意思不是說不需要對莉妲妹妹使用喲,那種力量本來就很難使用,要是使用了也需要冒非常大的風險。如果不盡快殺掉施術對象的話,那可就性命難保了。」

  「什麼?要殺……掉嗎?」

  「啊,沒事沒事,抱歉,剛才那些妳就忘了吧。真的是,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歐黛擺了擺手,然後說:

  「不講這個了,噯,莉妲妹妹。」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

  「嗯。」

  「如果不光只有我,費奧多爾也還活著的話……妳想見他嗎?」

  瑪格停下了腳步。

  歐黛也跟著停下腳步。

  「我不能見他。」

  花了足足一分鐘以上的時間思考過後,瑪格斬釘截鐵地這麼答道:

  「我做過太多壞事,已經失去見費奧多爾的資格了。和他見面的話,一定會被他討厭。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被他討厭。」

  「這樣啊。」

  歐黛點點頭,不再說下去了。

  那一晚,瑪格借住在歐黛的旅館房間裡。

  在這五年間,瑪格大概始終都沒有一刻是能安心的吧。現在能夠信賴的人就在身邊,光是如此就讓她徹底地放下心,沉沉地睡死過去。

  歐黛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白嫩臉頰。

  「我很溫柔啊……」

  她嘴角微微一歪,勾起嘲弄般的笑意。

  「真是個傻孩子。愛說謊的鬼所展現的溫柔當然不會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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