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歸返之人

  醫務室隔壁的小房間裡,搬進了一張小床和椅子。房內配置的櫃子上,擺著最低限度的應急醫藥品。

  然後就沒有了。

  只備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除此之外不再放其他日常用品。就某方面而言,陳設擺置相當適合這個房間的居住者。這裡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病房。

  從失去意識的那一天起,少女就一直在這裡安穩地沉睡著。

  連睡著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碰觸她的胸口也感覺不到心跳。

  然而只要接觸過,就會發現她的身體還留有一點體溫,表情很恬靜。

  雖說已經逝去了,看起來卻不太像屍體。搞不好說什麼人格崩壞只是某種誤會而已,可能再等一陣子,她就會醒來,然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算有人抱著這種希望,也不會有人敢加以責備吧。

  「可蓉。」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垂著頭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頭。

  一縷櫻色髮絲順著憔悴的臉龐滑落下來。

  「……幹麼,潘麗寶?」

  「已經很晚了,妳還是回房去,上自己的床睡覺吧,妳的臉色有夠差的。」

  她回頭一看,發現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正在開窗戶。

  略帶寒意──但相當清爽的空氣吹動花朵圖案的窗簾,往房裡灌了進來。

  窗外很黑。她心想:啊,真的已經很晚了。

  萊耶爾市擁有各種比其他都市先進的技術,如今也可以使用以雷電為能源的照明設備。那東西遠比蠟燭和提燈還要亮,宛如太陽般照亮整個室內,實在很方便。但是,如果房間不會變暗的話,可能就很難察覺到夜晚的來臨了,這也很麻煩。

  「我還想在菈琪旭身邊多待一下。」

  她邊說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緣。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感覺真的有點凹陷下去。

  「妳就一直這樣說,都不知道過多久了。」

  「我知道。可是,真的再一下下就好了。」

  「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了。」

  潘麗寶無奈地說道,然後在可蓉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我這樣說很殘忍,但就算妳一直待在這裡,菈琪旭也不會回來的。」

  「嗯。」

  「我很害怕。再這樣下去,感覺連妳也會跟著菈琪旭的腳步,從我們面前消失。」

  「嗯……」

  可蓉用毫無幹勁的嗓音咕噥著回應。

  「抱歉讓妳擔心了。」

  「想道歉的是我才對。」

  潘麗寶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將可蓉的頭擁進懷裡。可蓉沒有反抗。於是,潘麗寶緊緊地將她的眼部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壓抑的抽泣聲,從可蓉的口中溢了出來。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是一個「開朗的少女」。總是充滿朝氣,活潑到令周遭的人覺得很頭痛,而且討厭思考困難的事情。雖然身體隨著年紀增加而長大,但本性依舊是個小孩子,完全沒有改變。

  周遭許多人都是這麼看待她的,而她本身也有自覺,倒不如說,她積極地想要讓自己保持這樣的個性。

  不過,任何事物都是有極限的。總有耗盡朝氣的時候;總有動不了的時候;總有討厭的思緒不斷在腦中盤旋的時候。

  同理,可蓉總有沒辦法繼續保持開朗的時候。

  「……不會分別太久的。」

  潘麗寶輕輕地拍著可蓉的頭,低聲說道:

  「菈琪旭證明我們催發的魔力對〈沉滯的第十一獸〉有效。照這樣下去,當決戰日到來時,緹亞忒和妳我三人應該都會開啟妖精鄉之門。」

  可蓉的肩膀震顫了一下。

  「這麼一來,雖然時間上有些落差,不過,我們四人都會以相同的方式終結生命。」

  「……一點也不高興。」

  「這就取決於妳怎麼思考了。或許不令人高興,但也不會寂寞。」

  「我不想要思考。」

  「這麼任性啊,真的很像妳的作風。」

  「唔。」

  可蓉埋在潘麗寶柔軟的懷抱中,閉上了眼睛。

  「我們不就是為了終結生命才來到這裡的嗎?」

  「是啊,為了見證我們腳下的道路。」

  「是為了尋找道路。」

  「唔,這是見解的差異。我感到有點失落喔。」

  可蓉心想:我們幾個真是不一致。

  說到底,對於她們四名成體妖精兵被派來這座懸浮島一事,身為當事人的她們都持有不同的看法,各自懷著相異的目的接下了命令。她們一直認為就算這樣,四人還是能夠並肩前進,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潘麗寶覺得,她們是為了見證腳下的道路而來到這裡的。

  相比之下,可蓉的答案是為了尋找道路。

  如果緹亞忒人在這裡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替後面的孩子開拓出道路;如果菈琪旭醒著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腳踏實地走在道路上。

  這些差異,實在令人感到很失落──對,沒錯,就是失落。

  「要是讓費奧多爾聽到這些話,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讓可蓉有點困惑。

  「嗯……這個嘛。」

  「他可能會生氣吧。」

  「那傢伙老是動不動就生氣。」

  「真的。」

  雖然只有表情和聲音而已,但潘麗寶還是「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

  其實,還有另一名少女也在場。

  嚴格說起來,「在場」是不恰當的說法,但總之她就是存在著。

  少女在忘我深淵的對側流連徘徊。

  並且,少女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對於可能已經失去一切的她而言,這股怒火恐怕是她唯一的所有物。

  這名少女早已死去了。

  她認為,她在看著遠方的某樣事物。

  她認為,那是一個如同廢墟般的奇異場所。

  她認為,有某個人在那裡,而且那個人身材嬌小,擁有烈焰般的赤紅髮絲。

  但是,每件事都是不確定的。

  她不知道原因。雖然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覺到,那是很久以前,「她們」彼此相繫的場所。

  經過漫長歲月,在靈魂幾經輪迴之中,便離這個場所愈來愈遠了。

  連結應該還沒有斷掉,所以才能看得見。

  連結應該就快要斷了,所以才漸漸模糊。

  ──啊,話說回來。

  溶解般的意識一隅,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疑問。

  這個「自己」,究竟是什麼呢?

  她直覺認為自己應該死了,也明白這並不屬於妄想或誤解那一類的事情。然而各方面都有所矛盾,違背了道理。

  死者照理說會失去一切,她的心中卻有一股無處可發的奇怪怒火盤據著;死者照理說什麼事也無法做,她卻不知為何可以進行「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這種疑問在她腦中纏繞時,她的眼角餘光忽然看到有微小的光芒在搖曳晃蕩。

  又多了一個疑問。照理說,這裡不會有任何東西,因為這個地方不接納一切異物,只會有「自己」存在。那麼,這團濛濛微光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呢?

  你是什麼東西?

  她不耐地問道,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像樣的回應。

  相對的,光芒開始走動了。它筆直地朝她這邊走來,沒有一絲猶豫。她這才發現,那團光芒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個人。

  愈是接近,光芒就愈是耀眼。少女感覺到理應不存在的眼底產生一股刺痛,不禁瞇起了心中的眼睛。

  在她這麼做的期間,光芒也繼續走著。邁著同樣的步伐,邁著同樣的速度,毫不迷茫地走來。

  要撞上了。少女感覺到這一點,便用力閉上心中的眼睛,將那團太過龐大的光芒趕出視野之外。她繃住虛幻的全身,準備承受多多少少的衝擊。

  然後,那團光芒……恐怕是將少女吞噬進去了。先行封閉住心靈的少女,已經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能夠理解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經過那一瞬間之後,「自己」身上發生了何事,僅此而已──

  †

  ──床舖的彈簧發出嘎吱的聲響。

  可蓉抬起頭。

  潘麗寶扭過頭去。

  在兩名少女的注視下,造成聲響的本人緩緩地撐起身子。

  首先在可蓉臉上劃過的是輕微的混亂,因為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接著又轉變成一抹單純的驚愕,因為從未想像過的狀況在眼前上演。

  「菈……」

  吐出這個字後,經過足足幾秒的時間,她的眼眸以及臉頰都漸漸湧上喜色。然後,宛如乍迎春天的花朵般,綻放出滿面的笑容。

  「菈琪……」

  可蓉終於得出一個結論:菈琪旭醒來了。

  從潘麗寶的懷中掙脫出去,張開雙手盡全力撲到床上──她差點這麼做了,不過理智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可蓉嬌小歸嬌小,還是具有一定的體重。平常還沒關係,但對方才剛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的話,猛力撲過去應該不太好。

  所以就算要抱住對方,也必須好好思考怎麼抱才行。盡量避免從縱向造成衝擊,雙手要從斜下方伸進去摟住對方的肩膀和脖子,再將關節──

  「慢著。」

  「唔欸?」

  發生了一件可蓉完全沒料到的事情。

  潘麗寶伸手抓住她的襯衫後領,將她用力往後拉。

  可蓉發出類似被掐住脖子的聲音──或者說就是被掐住的聲音──同時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妳在幹麼啦!」

  她這麼抗議道,與其說心懷憤怒,不如說是困惑。

  潘麗寶沒有回答可蓉。別說是回答了,她根本沒在看可蓉。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的菈琪旭。

  「……潘麗寶?」

  即使可蓉喚了她的名字,她還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好像不太對勁。」

  潘麗寶冷靜地警告道。

  什麼事不太對勁?可蓉原本想這麼問。菈琪旭醒了,此刻最值得慶祝的就是這件事,那麼潘麗寶究竟在顧慮些什麼?然而她沒能問出口,因為潘麗寶的表情不容許她這麼問。

  菈琪旭她──閉上眼瞼,然後又張開,重複了好幾次。

  她將雙手的掌心伸到眼前,握起,張開。左手做完這個動作後,再來換右手。

  接著,她輕輕地觸摸自己的身體。

  這一連串的舉止確實不太對勁。她大概是感到有一點混亂,搞不懂目前狀況吧……這一看就知道了。到這裡可蓉還可以理解。但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應該也能稍微分一下注意力給周遭才是。

  現在的菈琪旭,該怎麼說呢,看起來似乎正在試圖搞懂自己的身分。彷彿這不是她本來很熟悉的自己的身體。

  「菈琪旭。」

  潘麗寶謹慎地喊出這個名字。

  然後,菈琪旭緩緩地轉頭看過來。

  「妳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菈琪旭沒有出聲回答。相對的,她原本渙散的目光慢慢開始聚焦。半夢半醒的表情也一點一滴地轉為清醒。

  大概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終於弄懂情況了吧。

  只見菈琪旭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憎惡,萬般警戒的神色。

  「咦?」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是個……不對,在還沒得到這個名號前,從她仍只是菈琪旭時開始就是個文靜的少女,性格既溫和又怯弱。可蓉過去從未看過她因為憤怒、憎惡等激烈的負面情緒而臉龐扭曲的模樣。在將近十年的相處歲月中,一次也沒看過。

  然而,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妳!」

  她以一股狠砸出去般的勁頭厲聲大吼。

  與此同時,她以迅雷不及掩火之勢揮出手刀,直擊可蓉的咽喉。一般士兵遇到這種速度根本連反應都來不及。但是,這必殺的一擊並沒有成功逮住下意識後退的可蓉。菈琪旭能觸碰到的,只有比身體慢了點移動的一縷櫻色髮絲。

  菈琪旭毫不猶豫地握緊那一縷髮絲。

  「呀啊──?」

  菈琪旭拚盡全力,或者說是任憑衝動地扯斷了那縷髮絲。

  她從床上跳了下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長時間躺臥後突然動起身體,還是同時間有其他因素影響──她痛苦地扭曲臉龐,彎起身體。

  「果然啊。」

  潘麗寶往前踏出半步左右,掩護呆愣的可蓉。她將重心下沉,擺出架勢以防攻擊。

  菈琪旭的目光略過了潘麗寶,筆直地往可蓉射過去。

  「……妳是……錯不了……雖然我想不起來……不過我有印象……」

  她的聲音混濁不清,彷彿是硬擠出來似的。如果她說自己是因為想不起來使用喉嚨的方法,搞不好聽的那一方就直接相信了。

  「妳是……我的……敵人……」

  可蓉耳邊傳來一道小小的「咿!」的聲音。

  慢了幾拍後,她才發覺那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驚叫聲。

  「看樣子,也不像是在開有點惡質的玩笑啊。」

  潘麗寶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相當沉著,或者說是裝得很沉著。

  「可以解釋一下妳現在是什麼意思嗎,菈琪旭?還是說……」

  潘麗寶伸長手,將可蓉護在身後,問道:

  「──我應該先請妳報上名來比較好呢?」

  一道強風吹來。

  窗簾猛烈地翻動著。

  菈琪旭身子一動。她面向敞開的窗戶,猛力蹬起那雙應該依然無力的腳──跳進了黑夜之中。

  潘麗寶沉下身,準備追上去。

  不過,她在這時停止了動作。

  因為可蓉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她的衣襬。

  「可蓉?」

  「對不起……」

  可蓉心中也很清楚,不該留下她才是,必須讓她追上去才是。但是,她沒辦法如此,沒辦法忍受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她的雙腳在發抖,站不起來。

  「對不起……不要留我一個人……」

  她無法停止顫抖。彷彿是這具身體在控訴不想站起來,不願意起身去追現在那個菈琪旭的背影,那個理應是她的重要朋友的身影。

  潘麗寶的視線在可蓉和敞開的窗戶之間徘徊。

  「反正不管怎樣,都已經追不上了吧……」

  潘麗寶沉靜地說道,然後拉起可蓉的臂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吧,我不會留妳一個人的。但是,也不能只是呆坐著什麼也不做。這很明顯是異常狀況,必須盡快告知學姊她們才行。」

  她小小地發出「嘿喲!」這樣帶有幹勁的聲音,撐起可蓉的身體,讓她能夠站起身。

  「……潘麗寶,雖然妳基本上算是很溫柔的人,不過還真是紀律嚴謹啊。」

  「因為我是在良好的教育下成長的。妳走得動嗎?」

  「嗯,我努力。」

  她們兩人貼著彼此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醫務室隔壁這間緊急整理出來的病房,在相隔十天後,終於又沒有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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