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遭囚的叛徒
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眼前有一個陌生的背影。
那是穿著軍服,身材修長的男子背影。留著短短的黑髮,身上沒有象徵種族的明顯特徵,肩膀微微下垂,看起來相當疲憊。
『我想要讓那些人得到幸福。』
男人自言自語。
『想要告訴那些人,大家都是可以獲得幸福的。』
似乎在哪裡聽過這樣的煩惱。
原來到處都有人抱著跟他相同的想法,讓他更增幾分信心。
此外他也覺得這個想法有點糊塗。雖然他不知道男人口中的「那些人」是指哪裡的人,但既然有人對他們表達了如此強烈的心意,光是這樣,就已經稱得上是一種幸福了。
†
令身體發顫的寒意讓他醒了過來。
他沒能立刻領會到自己身在何處,便環視了周遭。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有銅片外露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簡直單調到了極點。牆邊的地板上有一個看似如廁用的洞穴。他的視線移往正下方,可以看見地上鋪有受潮變硬的薄墊。而將這一切映照出來的,則是嵌在牆上的紫色電燈。
這裡是單人牢房吧。他做出這個結論。
雖然他之前從未來過,但當然還是知道這裡也設有這樣的場所,專門用來羈押不能關進公共牢房的受刑人,尤其是思想犯之類的,算是監獄界的私人房間。
而他之所以人在這裡,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啊……說起來,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腦子終於記起許許多多的事情。
他潛入醃漬桶,看到了應該是裝著「大賢者的遺產」的木箱裡的東西。
然後遭一等武官當場逮個正著。
他企圖脫逃未果,結果被打暈過去。
由這些記憶引導出的結論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徹底搞砸了一項絕不能失敗的計畫。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具體來說適用於什麼樣的罪名,但是,他能肯定不會被輕判。最起碼今後是不可能再給他第二次做這種事的機會了。
心裡好像裂開了一個洞。
「哈哈……哈……」
淚水奪眶而出。
他無法停止嘲笑自己。
失敗的事實確實對費奧多爾造成極大衝擊。然而另外一件事給予他更強烈的打擊。
他認為自己投注了性命在這項計畫上。當失敗時,他猜自己整個人大概都會燃燒殆盡。可能會痛苦得滿地打滾,直到衰弱瀕死,或是腦袋呈現一片空白,短時間內無法進行任何思考。像這種程度的傷害,他早就做好承受的心理準備了。
但是──此刻充斥在他胸懷的,並不是失意,也不是絕望。
而是解脫感。
「真是不像話啊……」
只要想一下,就能輕易地得到解答。
意思即是,費奧多爾‧傑斯曼是一個大騙子。
這五年來,他都在欺騙自己。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未來,這是為了大義,拚命執著於這種豪情壯語,對自己的真心視而不見。
他有一個最喜歡的姊夫。
姊夫實力堅強,聰明絕頂,最重要的是剛正不阿,令他引以為豪。
他想要成為像姊夫那樣的人物,也下定決心絕不犯下和姊夫一樣的過錯。心懷著大義,夢想著未來,為此而行動,為此而戰鬥,為此而欺騙。耗費心力與時間……
──結果,在遠遠不及大哥的情況下,就被關進這間牢房,一無所剩。
「……嗯?」
當他半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情空轉著思緒時,模模糊糊地察覺到一件事。
有個窸窸窣窣的聲響逐漸接近,聽起來像是有人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應該不是來巡視的看守吧。如果是那樣的身分,在這裡也不需要特地把氣息隱藏起來。那麼會是誰呢?就算沒有到醃漬桶那種程度,但單人牢房周邊還是配有一定程度的警戒措施。能夠掩人耳目地偷偷溜進這個地方的傢伙……
該不會是刺客吧?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這個了。佶格魯那邊怕他不慎供出自己的名字,所以派刺客來封口。嗯,這種事確實很有可能會發生。
畢竟他可是豚頭族商人。
和那些為了做生意而利用姊夫,無利可圖後就拋棄殺掉的傢伙是同類。
事到如今,他也完全恨不了佶格魯。因為決定和佶格魯聯手的,選擇不建立信賴關係的,都正是他自己。他當然早已做好承受後果的心理準備了。
──雖然他並不是想一死了之……不過,或許真的有點累了。
在他模模糊糊地思考這種事情時,腳步聲也依然在接近。對方走到了這間單人牢房前面,並停下了腳步。
「費奧多爾,你在嗎?」
對方小小聲地喚了他的名字。
是女性的聲音。
他瞪大眼,瞬間跳起身趴在門上。
「菈琪旭小姐?」
監視用的小窗實在太小了,他看不清楚門的另一邊是什麼情況。
「噓,小聲一點!」
「小聲個頭!妳現在的身分可是逃兵,要是被發現可就麻煩了!」
「別擔心,我已經簡單地變裝過了。不會那麼容易就受到懷疑的啦。」
「也不是啊!說到底,妳幹麼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你這什麼問題啊?我聽說你被逮捕了,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啊。」
他目瞪口呆。
「有必要感到傻眼嗎?如果立場互換的話,你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吧。」
「這個……呃,不能混為一談啦。妳是女孩子,又是妖精,比我這種人更有受到珍惜的權利與義務!」
「我很高興你把我當公主般對待,但也請你斟酌一下時機和地點。」
伴隨著叮的一聲輕響,門鎖被割斷了。
門打開後,出現在門的另一側的,當然是菈琪旭的身影。
他還在想所謂的變裝到底變成什麼模樣,但沒想到是採取正攻法。她配合這個地方穿上簡式軍服,並戴著一頂長長的紅色假髮。光是如此就大為改變了她的外表形象。這樣一來,只要別靠得太近,應該就不用擔心會有人認出她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妳怎麼到這裡來的?妳應該沒有辦法得知我的所在地和進來的方法才對啊。」
「還要繼續問?我真是傻眼了。」
菈琪旭的眼神冷了幾分,但還是答道:
「關於地點的話,這有點難解釋,大概只能說不知為何就是知道吧,總覺得要往這邊走,還有多少距離這樣。」
「意思是直覺嗎?」
「可能。雖然我也覺得有點詭異,但幸好我有乖乖跟著走,畢竟我真的找到你啦。」
她一臉開心地笑了。
本來的話,這是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以常識的角度來看,應該要一笑置之吧。但費奧多爾記得類似的現象。那天,在下著雨的城市裡,他不知為何也是輕鬆地就找到了逃掉的菈琪旭。
他心想說不定兩者有關聯,正打算詢問更詳細的情況時……
「……唔!」
他發現又有某個人正躡手躡腳地朝這裡接近。
心中警鈴大作,他直覺要躲起來。要衝進背後的房間嗎?不,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那麼該怎麼辦?
在腦筋做出判斷之前,他的身體就搶先行動了。他強行將菈琪旭拉進懷裡,將她的臉用力壓在自己的胸膛上。似乎聽到她發出「嗚咿」的抗議聲,但他充耳不聞,就這樣緊貼在牆邊,抑制住氣息。
等對方靠近後,再出奇不意地打暈對方。雖然以姿勢而言,要做到這件事相當勉強,可若是不硬上的話,暫且不管他自己,菈琪旭的處境會很危險。他下定決心後,握緊了右手的拳頭,而就在這時候……
「喂喂喂,你們兩位,要卿卿我我是無所謂啦,但好歹考慮一下時間地點吧。」
響起了這道嗓音。
「……納克斯?」
聽到知己的聲音,他緊張的情緒都緩解了。
只是懷中還傳來「嗚咿、嗚咿」這個似乎很難受的聲音。
離開牢房,仰望天空。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太陽已經西沉了。
明月在空中閃耀著皎潔的光芒。
為了避開那光芒,一行人便穿梭在建築物的陰影中走著。
進入森林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這個地方是為了防止操練場的噪音傳到兵舍,因而特地種植繁茂的草木以達到隔音的目的,視野也難以穿透過去,所以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闖進來。
「進入這裡的方法是他告訴我的。」
可能是剛才留下格外難受的回憶,菈琪旭看似心情很差地這麼說道。雖然費奧多爾在放開她之後立刻就道了歉,但不知道她聽進去多少。
「像是避開巡邏的時間,以及隱密的路徑等等。還有這身制服也是他幫我準備的。」
「畢竟我只是個負責追查消息的,在現場行動不屬於業務範圍內。」
納克斯撇過頭,碎碎唸似的說道。
「嘴上這麼說,結果你還是來救我了嘛。老實說,我真的很意外。」
「我又不是想救你才來的,是有人委託我,我也沒辦法啊。」
「委託?」
費奧多爾看了看菈琪旭的臉龐,然後將視線轉回納克斯臉上。
「誰啊?」
「專業人士哪會輕易地把委託人的身分說出來啊?」
「是這個人把費奧多爾被逮捕的事情告訴佶格魯先生的。我當時就拜託佶格魯先生,說我想要救你出來,請他幫幫忙。然後佶格魯先生就僱用這個人為我帶路了。」
「哈囉,菈琪旭?妳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又不是你口中的專業人士,有什麼關係?」
實在是很過分的歪理啊。納克斯低聲哀嘆。
「……佶格魯要救我?」
「是啊,但不止那位老闆就是了。」
納克斯用指尖搔了搔臉頰,一邊說:
「豚頭族每個人的性命都無足輕重,也導致他們的同伴意識非常強烈,為了同伴而挺身涉險算是滿家常便飯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連豚頭族的一員都不是,又是個累贅,照理說應該要果斷捨棄我才對吧?我一個被開除軍籍的人,對那傢伙來說完全沒有任何用處。」
「哎呀,你這樣一說,未免也太小看老闆的義氣了吧。一旦決定成為同伴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捨棄你,那隻大豬是真的會做到這一點的。」
他呼吸一窒。
「好了,我就帶你們走到這裡,接下來要靠你們自己走了。」
納克斯停下腳步。
「現在我人應該要在女人的房間裡,為了統一口徑,我得盡快回去才行。你們只要想辦法抵達佶格魯的商店,後續的事情他都會盡力安排好的。」
他就這樣背對著他們。
這該不會是最後一次的道別吧?費奧多爾的腦中劃過這個想法。畢竟他現在八成已經被開除軍籍了,以後大概也無法像之前一樣委託納克斯調查情報了吧。
「納克斯。」
「怎麼了?」
納克斯頭也不回地問道。
「謝謝你至今為止的各種協助,我對你很感激。」
「……謝個頭。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罷了。」
「就算這樣也要謝謝你。」
納克斯輕輕地哼了一聲,就這樣走掉了。
扣掉現在這種狀況不適合離情依依地道別的因素,依他討厭說感性話的個性,這反應實在很符合他的作風。費奧多爾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男人之間互有靈犀的感覺,真令人不舒服。」
雖然不知道菈琪旭為什麼心情變得很差,但就別去在意了吧。
「不過算了,我們也快走吧。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察覺到你逃獄的事情了。」
說完,菈琪旭邁步前進──但立刻就停住了。
「費奧多爾?」
她轉過頭,只見費奧多爾一步也沒踏出去。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這是什麼狀況?
面無表情的背後,藏著一湧而上的困惑。
費奧多爾‧傑斯曼早已露出本性,也已經證實他反正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不該做了。然而,誰也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因此事到如今,還是有人想與他並肩同行。
如今他對自己失望至極,光是有人對他抱予某種期待,就讓他感到萬分難受。
無法抑制心中產生痛苦的罪惡感。
「妳先走吧。我在走之前,還有事情想做。」
「我說你啊!」
菈琪旭揚聲想責備他,但他抬起手掌制止了她。
「我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別擔心,我很快就會追上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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