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培根、沙拉和柳橙汁
「……咕唔唔。」
緹亞忒發出如同負傷的熊一般的低吼聲,當場跺起腳來。
「這座城市是怎樣啊!到底在搞什麼啊!」
她不僅跟丟了費奧多爾的背影,連回去的路都搞不清楚了。原本是鼓足幹勁展開的追蹤戲碼,結局卻是如此沒勁。
萊耶爾市這種由機械裝置構成的市貌,相較於其他都市,視野既差又不便行走。道路毫不客氣地上下左右到處曲折延伸,也有一些路是必須使用梯子或油壓門才能通過,還不時會從牆壁噴出廢蒸氣遮擋視線。基於種種理由,總之這座城市並不適合用來追蹤別人。
儘管如此,她姑且還是知道他往東南二號地區,也就是第二坑道開通紀念館地區的方向過去了。
除此之外就什麼也不曉得了。
「哼啊!」
她帶著焦躁的心情往旁邊的牆壁捶了一拳。伴隨著響亮的叩咚一聲,牆上出現了一小塊凹陷。超乎想像的蠻力。看來她下意識地催發了一點點魔力。
「……肚子餓了。」
沒吃早餐就跑到這裡來的事實,重重地壓在心頭上。
趕緊折返回去嗎?不,現在大概也趕不及在餐廳關門前回去了。
她環視四周。
理所當然地,她對這裡的景色很陌生。在她光顧著追上那個混帳時,似乎就不小心鑽進了人跡罕至──雖說在這座城市中,不管走到哪裡都差不多是這樣──的小巷裡了。
她多少有點不安,也擔心這裡的治安會不會很差,要是遭到強盜襲擊可就麻煩了。不過,如今這麼冷清蕭條的城市應該也不會有那種宵小出沒了。再者,就算遭到攜帶刀具或火藥槍的普通人襲擊,這點程度的話,她還是有自信能擺平對方的……
「妳該不會是莉妲妹妹吧?」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嚇了一跳。
「呀哇!」
她發出莫名其妙的尖叫聲,當場小小地蹦跳起來。
咕嚕嗚啾啾嗚嗚。在遭受衝擊後,至今為止都保持沉默的胃袋,這時發出了難以形容的聲響。她「啊呀」地驚叫一聲,連忙用雙手壓住肚子,但發出去的聲響如今已無法收回。而且它現在依然沉聲「咕嚕嚕嚕」不滿似地叫著。
她轉過頭。
發現眼前站著一個臉色驚訝的女子。
這個女子的外貌沒有明顯特徵,年紀比她大很多……比她認識的年長女性還要再大一點,大概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
對方有一頭明亮的銀髮與深紫色眼瞳。她應該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子……但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並不像初次見面。她可能在其他地方見過氣質十分相似的人吧。
「……對……對不起,我嚇到妳了吧?」
對方臉上仍帶著不知所措的表情,用疑問的語氣問她。
「咦?沒有,那個……」
在緹亞忒本人找到適當的措詞回應前,她肚子裡的饞蟲就「咕嚕嚕嚕」地大聲回答。
過了五分鐘左右,緹亞忒的鼻子聞到了感覺很好吃的味道。
她此刻人在距離剛才那地方只有幾步路的小小餐廳裡,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我最近早上都在這家餐廳吃。店長也說,在食材斷貨之前都會繼續營業下去。」
「哇……」
她忍不住發出感嘆聲。
焦香四溢的培根、煎得滑嫩的雞蛋、冰過的清脆沙拉、裝滿籃子的烤麵包,以及閃耀出寶石光澤的柑橘醬。
如果這不叫早餐,那什麼才配叫早餐呢?要是回去軍方那邊的餐廳的話,她就無緣見到這種最高級的正統早餐了。
「希望合妳的胃口嘍。」
一定很合胃口的。因為聞起來是這麼地香啊。
「剛才真是抱歉,我以為妳可能是我認識的女孩子,結果搞錯了。」
「不會,沒事沒事!應該說要道歉的是我才對,讓您看到失態的一面真的很抱歉。」
她朝女子低頭賠不是。
女子優雅地輕聲一笑。
「總之,這是不小心嚇到妳的賠禮。趁熱吃吧。」
好厲害。總覺得,對方舉手投足的每個動作都流露出成熟的氣息。
「啊,好的。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您,那我要開動了。」
對緹亞忒而言,成熟的代名詞就是珂朵莉學姊。然而,眼前這名女性所散發出的「某種成熟氣息」,似乎和學姊有哪裡不一樣。
她也說不上來是哪個地方讓她有這種感覺的。
「那個,關於您剛才提到的莉妲妹妹……」
她把培根切碎,和切開的煎蛋一起放在麵包上,然後送入口中。
預料之中的美味。湧起一股正在吃早餐的真切感受。
她在內心對可蓉、潘麗寶還有莉艾兒道歉。對不起,只有她一人享受到這種美味。
「既然您會搞錯,那就表示她跟我很像嗎?」
「……我也不曉得,但一定很像吧。」
「一定?」
「我好幾年沒見到她了,所以相較於我記憶中的她,現在應該大為改變了不少。她的年紀只比妳小一點,肯定也長高了很多吧。」
這個,該怎麼說才好呢?好像已經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了。
「妳看妳的外套。」
女子朝她指了指。
「莉妲妹妹她啊,因為出身家庭的緣故,外出時總是穿著連帽外套。雖然我一直沒能見到她,但有聽說她最近來到這個城市了。所以看到妳的背影,我就猜想可能會是她。」
她的聲音聽來有些落寞。
「總覺得很抱歉……」
「不,是我自己搞錯了,妳沒有任何不是……而且,雖說是我邀請妳過來的,不過妳那邊沒問題嗎?妳應該是在找人吧?」
唉……嗯,姑且是這樣沒錯。
「與其說是找人,不如說是在追人,但沒事。大姊姊朝我出聲時,我已經跟丟了。」
「……是男孩子?」
「啊,是的。」
「男朋友?」
「不是。」
在腦筋開始思考之前,身體已經反射性地這麼回答了。
「我最討厭他了,他也很討厭我。」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有這麼嚴重?」
「……因為他就是很令人討厭。」
她同時也覺得似乎不該談這件事,畢竟對象並不是一等武官。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說。心中很希望把這些事情,告訴某個跟她和費奧多爾都沒有關連的人。所以,她把軍隊、妖精和兵器等事情全部省略掉,簡單地說明情況。
她表示,有一份略微棘手的工作必須有人去完成,最後決定由她們來做,大家也花了一段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結果那傢伙好像對這件事感到很不滿。他叫我們不要做了,如果我們不聽的話,他下次就要阻撓我們。」
「哦。」
女子一邊在麵包上抹些許柑橘醬,一邊說:
「這不是被愛著嗎?」
嗚咕。
麵包噎在喉嚨裡了。
「才……才不是愛呢,只不過是他某種奇怪的執著而已。」
「是這樣嗎?即使要與妳們為敵,他也想要守護妳們對吧?真好啊,既笨拙又率直,完全展現出男孩子青春的一面,有種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才不是這樣。雖然她剛才的說明可能不太好理解,但再怎樣也不會是那種聽起來很美好的故事。
「可是,那傢伙為了這份執著,打算讓自己背負許多不必要的東西。」
「這一點,那個男孩子一定也對妳說過相同的話吧?」
「…………」
「我說中了?」
是的。她咬著嘴唇點點頭。
「這不是兩情相悅嗎?果然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她連否認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的。
女子豎起兩隻手的食指,一臉愉快地讓指尖相互觸碰。
「會從正面碰撞,就代表你們兩人的心是向著彼此的。如果其中一邊向著不同的方向,是不會產生和你們一樣的關係的。」
「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研究人心的專家喲,妳可以放心信任我沒關係。」
「專家……您是學者嗎?還是醫生呢?」
「唔,這個嘛,比起學者和醫生,是更為實際一點的感覺就,是,了──」
女子只把話說到一半。
只見她的視線往店外飄去,朝向巷子的對面。
「──抱歉,我好像得先走一步了。」
「唔咦?」
緹亞忒正嚼著沙拉,沒辦法好好回應。
「我突然有急事,帳由我來結,妳慢慢吃吧。」
「唔咦?唔咦?唔咦?」
「那麼……那孩子就拜託妳嘍。」
緹亞忒還來不及說什麼,女子就迅速起身,直接走到老闆那邊說了幾句話,遞出帛玳紙幣後,隨即離開了餐廳。
她的視線回到桌上,女子的餐盤不知何時已經吃得乾乾淨淨。
咕嘟。她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
「走掉了。」
某方面來說,還真是個來去如風的人。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
她也沒來得及感謝她請吃這頓早餐。
說起來,她連名字都忘了問,自己也忘記報上名字了。她直到現在才為時已晚地想起這件事。
†
費奧多爾和她是兩情相悅。
她再次想起這個荒謬的說法,覺得這樣說未免也太惡搞了。
不過,確實也有一些可以同意的部分。撇除喜歡或討厭這一類情感不提,她和他毫無疑問是從正面相對而立。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回憶起在那個廢棄劇場遇到彼此的那天。那是她們四名黃金妖精肩負以死亡為前提的任務,來到這座懸浮島之後過沒多久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由於一時興起,她便與菈琪旭她們三人分頭行動,獨自一人在街上亂晃著,然後發現了那個地方。她想要從高處眺望這座今後她們要以命相救的城市。從這方面來看,那裡是一個絕佳地點。寂靜的街貌,在那個當下已經瀕死的萊耶爾市,全都實實在在地盡收眼底。一種不同於寂寞與遺憾的灰色情感,充滿了緹亞忒的內心。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少年出現了。
──很危險喔。
有點冒失的這句話,破壞了緹亞忒的一人世界。
被灰色染盡的風景,在這一刻,稍稍恢復了一點色彩。
她現在仍能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明明已經決心赴死,把自己當作半個死人了,卻被拉回現實之中。聊些有的沒的,還給他看到自己耍了點蠢的一面。然後,她因此想起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僅僅如此的小事,實際上卻讓她覺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回想起這之後的事情,便發現和他在一起的回憶總是點綴著新鮮的體驗。和那樣的男孩子貼近共處的時光──說到底,接觸年齡相仿的男性這件事本身也是如此──她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
哎──沒錯。
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而言,他是和自己一同經歷過各種初體驗的對象。是第一個和她互訴心聲的對象;是第一個和她吵架的男孩;是第一個看穿她真正心思的對象;是第一個認真持劍交鋒的對象;是她無可救藥地在意的對象,也是無可救藥地在意著她的傢伙──
因此。
如果她有初戀對象的話,那個人一定是……
「……不不不。」
所以說,為什麼結論會變成這樣呢?
這是錯的。她和他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那孩子就拜託妳嘍。
她突然想起女子臨去之際所說的這句話。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又是在指誰呢?
從女子看似親暱地稱呼為「那孩子」來看,應該是指之前提到的莉妲小姐吧。但是她又沒見過那樣的女孩子,就算拜託她也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難道是指她自己提起的費奧多爾的事情嗎?不不不,這才更不可能。再說,那種事情在剛才的對話中一次都沒有提過。
「……唔……嗯?」
費奧多爾是銀髮紫眸。
而剛才那名女子也是如此。
他們之間該不會有某種關聯吧?這個想法一度浮現於緹亞忒腦中。
「怎麼可能啦。」
她大笑幾聲,決定忘掉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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