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懸浮大陸群的敵人
湛藍的天空。
潔白的雲朵。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股提前到來的早春花香。
費奧多爾從窗邊探出頭,呆呆地望著天空,細細反芻無比憂鬱的心情。
他在思考失去菈琪旭和蘋果的那個事件。
他首先就在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姊姊搞的鬼。那個充滿墮鬼族本色,秉性乖僻扭曲的惡女究竟在想什麼,即使是身為同族與親人的費奧多爾也無法想像。無論她心存什麼企圖,或是打算惹出什麼事端,他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似乎並非如此。在打聽確認過這次事件的詳細情況後,他認為這一切實在太過馬虎粗糙,充滿偶發性,缺乏故弄玄虛的花招。也就是說,他覺得「不符姊姊的風格」。
假設他的直覺沒錯,是另有其人利用「艾爾畢斯的小瓶」當作賺錢或謀略的工具。雖然他不太想深究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能因此就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啊。」
問題在於針對這起事件的調查本身就窒礙難行。畢竟是關乎「黃金妖精」和「小瓶」這兩項機密的事件。情報來源無可奈何地相當受限。
他有聽取了緹亞忒她們的報告,而熟稔的情報商,同時也是參與逮捕行動一員的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也有告訴他更深入一點的情況。緹亞忒她們逮捕到的豚頭族【Ork】商人以及獸人護衛所作出的供述──雖然幾乎是張白紙──他也有看過相關文件。以上就是全部的情報來源。
「只能等那些傢伙獲釋了……嗎……」
既然「小瓶」本身的存在不能公諸於世,企圖以此進行交易的行為也無法被判罪。因此,那些商人表面上的罪名,是擅闖嚴厲禁止進入區域以及擅自啟動機器,還有破壞建築物、騷擾和妨礙軍務等等。
再加上,護翼軍終究是用來抵禦外敵的軍隊,並沒有維護治安的權限。所以,將為非作歹的麾下軍人關進單人牢房的情況,不能和這件事一概而論。他們沒有逮捕一般罪犯的權利。雖然目前是採取「由於屢次發生案件,萊耶爾市的拘留設施已經癱瘓,暫時將罪犯委託給護翼軍管理」這樣的形式來處理,但這種欺瞞的做法總會有極限。恐怕再過不久,他們就會繳交市法規定的保釋金,藉此換取自由。
費奧多爾對此當然感到憤怒還有憎惡。甚至覺得,如果法律無法制裁他們的話,那就由他親自去捅他們一刀算了。然而,費奧多爾有目標、誓言、計畫在身,並且也為此一路努力到了現在。想到這些事情,他才得以打消念頭。
「要是能從那些傢伙身上,再套出一點交易對象的真實身分就好了……」
「費多爾~」
──有個溫暖的小東西「啪」地纏到他腿上。
他往下一看。
只見一個擁有天藍色頭髮的稚嫩少女,緊緊抱住他穿著軍服的下半身。
他才喊出棉花糖的「棉」字,便及時打住。「……莉艾兒。」
他喊出的是這個少女的名字,也就是他前幾天剛得知的新名字。
「咿啊。」
莉艾兒一臉開心地仰起頭,口水都沾到軍服的下襬了。
「好了,快放手。」
「不要~」
他輕輕晃了晃腳,但她的手臂抱得出乎意料地用力,沒能讓她放手。
「費多爾~來玩嘛。」
「抱歉,我現在很忙。」
「每次都這樣,真無聊。」
從那之後的十天以來,這段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莉艾兒──以前都被稱為棉花糖的女孩──就像這樣依舊待在第五師團裡。雖然聽說之後會送到應該是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住所,但至少不會是這一兩天內的事情。
對莉艾兒而言,現在的護翼軍基地似乎是個無聊至極的地方。每當見到面,總會像這樣纏上費奧多爾,任性地要求陪她玩。而費奧多爾都是以繁忙為理由拒絕。
費奧多爾沒有說謊,實際上,他真的有許多必須要做的事情。
但也僅止於不是說謊而已。費奧多爾身上的工作並非全部都很緊急,也不是全部都非由他來做不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希望讓自己保持忙碌,並以此為理由不斷拒絕莉艾兒。
只要這個少女待在他身邊,他就無可避免地會想起來,會意識到別的事情。
關於蘋果的事。
關於菈琪旭的事。
年幼的孩子自然不懂何謂死別。關於這一點,無論是妖精還是其他種族都沒有分別。所以他從來不覺得,莉艾兒對於那兩人已不在的事實絲毫不感到悲傷。
話雖如此,看到這孩子不懂悲傷,天真無邪地在他身邊嬉鬧,還是讓他很難受。
甚至連他用盡全力裝出來的資優生面具都要崩解了。
「去找潘麗寶玩不就好了嗎?」
「唔!」
莉艾兒露出抗拒的表情。那個經常用劍來表現情感的女孩子,並不太討莉艾兒喜歡。雖然覺得她也滿可憐的,但當然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
「那緹亞忒呢?」
「唔唔!」
莉艾兒的表情更抗拒了。那個認真且一板一眼,擁有模範生性格的女孩子,果然一點也不討莉艾兒喜歡。這是她自作自受,根本活該。
那去找可蓉怎麼樣呢?費奧多爾原本想這麼問,但還是吞回去了。他知道可蓉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可蓉一直在沉睡不醒的菈琪旭身旁看護著……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可蓉幾乎都在恍神。至少那不是能夠照顧小孩子的狀態。
(看那樣子……只能盡量別去驚動她了吧。)
費奧多爾用手指揉亂莉艾兒的瀏海。
莉艾兒閉起一邊的眼睛,露出厭煩的表情。
「不要太讓我傷腦筋,回房間自己玩吧。」
「……唔!」
雖然莉艾兒不滿地用力鼓起臉頰,但還是很懂事聽話。費奧多爾便沉默地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踏著細碎的步伐跑走。
兵舍一樓。前陣子還用來當作預備資料室的空間,現在文件櫃全被搬了出來,再擺張床進去,十萬火急地整理出大致的模樣。現在這裡就是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按二等武官待遇所使用的房間。
「關於菈琪旭會怎麼樣的問題啊……」
艾瑟雅原本不知在寫信還是什麼,總之她停下寫字的手,將輪椅的輪子轉向面對他。
「這個說明有點長,沒關係嗎?」
「沒關係,麻煩妳了。」
費奧多爾點點頭。
這名女性對於妖精兵這種機密存在似乎非常了解,而且原因不只是她本身就是妖精兵這麼簡單──也就是說在整個體系方面,她比緹亞忒等人掌握到更深入的內情。
有辦法探聽的話,他當然想盡量探聽到更多事情。
「我們妖精是不懂何謂死亡的小孩在夭折後,靈魂最後形成的模樣。這你知道吧?」
「是的,她們之前有簡單說明給我聽。」
「你能接受這個說明嗎?」
「不,我一點也無法接受。只不過,就理解是這麼一回事了。」
「能夠理解得這麼快,真的是很可靠呢。」
艾瑟雅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費奧多爾覺得這樣很不適合她。
她是個身材苗條,樣貌溫婉的人。雖然費奧多爾公開表明自己對無徵種異性沒有興趣,但看到這名女性偶爾浮現的鬱鬱寡歡神色,他心中也會莫名為之一緊。
正因如此,她平常那種和外表很不相襯的說話語氣和笑法,實在顯得相當突兀。
看起來就像是在刻意模仿其他人一樣。
彷彿原本的自己就藏在這張矯情笑臉的後面。彷彿是在說服誰,說在這裡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壞心眼地笑著的另一個人。
不知道艾瑟雅有沒有看出少年的內心想法,她轉著筆繼續說道:
「靈魂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可疑到不行的超自然用語,不過這部分也要請你一併理解。小孩子的靈魂裡,有一點一點的記憶和感情碎片附著在上面。本來的話,那就像是小小塊的汙漬,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這時候,在艾瑟雅的建議下,費奧多爾就在椅子上坐下來了。
「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這樣嗎?」
「對。基本上過一段時間後就會產生影響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還會加快速度。那些『前世碎片』會逐漸侵蝕我們的記憶和情感……粗略來說,就是人格。」
「侵蝕……?」
他的震驚無從掩藏地顯露在表情以及聲音上。
艾瑟雅並沒放在心上,她繼續說明:
「只要好好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接受調整,就能大幅抑制侵蝕的速度。在接近二十歲之前,都不會出現顯著的影響。而且,本來就幾乎沒有多少妖精可以活到那種年紀,所以不需要硬是當作一個問題來看待……不過,最近有增加幾個例外就是了。」
艾瑟雅雖沒有明說,但費奧多爾可以推測出所謂的「例外增加」的來由。那是因為這五年之間都沒有和〈第六獸〉戰鬥過。沒有戰場的話,當然也不會有用完即棄的兵器。
「只不過,就算持續接受調整,在特定的條件下,侵蝕的速度還是會一口氣提昇。具體來說,像是催發出以妖精的標準而言,都算是『異常』規模的魔力,或是接觸到那樣的魔力。再怎麼說,這都不是能憑一己之力辦到的事情,所以幾乎等同於利用超高位的遺跡兵器來增幅魔力,並全力發揮出來。」
「遺跡兵器。」
在喉間反芻這個詞彙後,他說:
「緹亞忒她們會怎麼樣呢?」
「……那三人倒是不用擔心喔。」
三人。
不是四人,而是三人。
他知道。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並不包含在內。
「真要說的話,伊格納雷歐和卡黛娜都是低位的劍。可蓉的布爾加特里歐雖然勉強算得上是高位,但那種程度不至於造成剛才提及的事態。從我們倉庫裡的劍來看的話,滿足條件的就屬超規格的瑟尼歐里斯,還有……瓦爾卡里斯和黃金蜜酒吧。」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樂呵呵地笑著。雖然彼此沒有交談過多少次,但費奧多爾心裡明白,這種笑法是用來掩飾某種真實心聲的。
「我想問,人格侵蝕……這種現象,具體來說是怎麼進行的呢?」
「『心靈』逐漸瓦解……應該可以這樣說吧。由於每個人的情況都相差甚遠,案例也實在不多,沒辦法解釋得很精確。總之,記憶無關新舊,都會接二連三地忘卻,情感也會漸漸不易受到牽動。不管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之中,未知的記憶和陌生人的情感都會在腦海中湧現……特別是當情況愈演愈烈時,瞳孔好像也會變成紅色的。」
瞳孔的顏色。
菈琪旭的情況是怎樣呢?他記得不是很清楚。留在記憶中的只有烈火般的赤紅髮絲。
「就這樣,記憶和情感都瓦解而去,之後便慢慢無法維持住人格。」
一陣沉默。
「要是連活命所需最低限度的碎片都消失的話,就會陷入昏睡。在那之後無異於屍體。即使身體健在,但內在基本上是空空如也。放任不管的話,身體便會直接溶於空氣中,消散而去。」
「有治療的方法嗎?」
一陣沉默。
艾瑟雅的眼眸看起來有一點濕潤。
那天,費奧多爾對菈琪旭坦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結果最後並沒聽到她的回答。因為他覺得任何時候都能詢問她的答覆,彼此都還有很多時間。他就是如此認為,如此深信。
他們是活在薄冰之上。他不小心忘了這樣的事情。
就算懊悔,就算悲嘆,也沒辦法再倒回去過去的日期。已經失去的對象,便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的聲音像是在安慰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種溫柔的語氣觸怒了他。
「不是我的錯嗎?也是,當然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掩飾不了自己的不耐,透過嗓音傳達了出來。
遇到這種時候,墮鬼族的舌頭會變得比需要的還要伶俐。甚至伶俐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且也無法判斷自己說出來的究竟是無心之論,還是潛藏於內心深處的真實心聲。
「如果能公然怨恨某個人的話,大家也不用這麼痛苦了。只能認命接受而已。全部都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任誰做了什麼也無法改變。誰也不能反抗已經註定好的命運。只能接受這種說法──」
「費奧多爾小弟。」
他的舌頭停住了。
只有舌頭而已。纏繞於額頭附近的燥熱並沒有褪去。
「──怎麼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實在是讓我很不以為然。」
她平靜地說道。
「為什麼……不對,我哪裡說謊了?」
「從頭到尾都是。我是從緹亞忒那邊聽說的,你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吧?你說,為了他人而奉獻生命,這種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是不可原諒的。那麼,你當時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殺死妖精的並不是什麼命運。」
反駁呢?
他的腦袋本能地浮現出好幾種反駁的意見。
然而全部都像是刺梗一樣卡在喉嚨,沒辦法說出口。
「就算真的存在命運這種東西好了,那命運還算是滿寬容的呢。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戰鬥都是有退路的。」
他知道。
「如果不願戰鬥的話,那就不要戰鬥就好了;如果不願聽從命令的話,那就反抗就好了。儘管如此,若還有妖精豁出性命的話,就表示這是她自願的。因為有值得用性命來守護的事物存在,所以才會這麼做。也就是說……要說是什麼原因殺死那些孩子的話,我只能回答你,是她們自身的意志造成的。」
哦,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妖精在本能上並不懼怕死亡。這句話沒有錯。但是,經過長時間的生活後,妖精的心靈會開始模仿生物,會開始強烈擔心自己的未來會被封鎖住。要克服這些問題且接受死亡的到來,實在並非易事。我不希望你用『命運』這簡單的兩個字來概括這些事情……」
對此他也很明白。他一路以來都有看到、聽到、接觸到她們的心態以及她們的決心。
「既然菈琪旭……和蘋果都把性命託付給你,我也希望你別用那種隨便的詭辯來逃避。」
聽到這樣的指責,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沒錯,正是如此。墮鬼族的血正在悲泣。如果父母親和姊姊聽到這段對話,肯定會捧腹大笑。
「我……」
「……我再說一遍,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用一種分不清是溫柔還是嚴厲的嗓音繼續說道:
「硬要說的話,是那些孩子自己的錯。若是你無法原諒這一點也無妨。但是,可以的話,請你不要責怪她們。我之前也說過了,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儘管燥熱尚未褪去,費奧多爾仍舊拚命地從腦內深處擠出一句話。
「我不能答應妳。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接納她們。」
「嗯。」
艾瑟雅露出一抹略帶落寞的溫婉微笑。
就是這樣,他才不擅長和無徵種相處。費奧多爾突然重新肯定這一點。
正確來說,是限定於年紀較長的女性無徵種。自己根本沒辦法在她面前裝神弄鬼,應該說,好像被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覺包覆,或者說是被緊緊包在裡面,還是該說是被壓得潰不成形,總之就是這樣一種獨特的氛圍。在這傢伙的注視下,他總會漸漸失去冷靜。
仔細一想,菈琪旭也有這種感覺。當然純論年齡的話,費奧多爾是比較年長的,但那種彷彿把人包覆起來的氛圍相當超齡。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心已經被她攪得夠亂了。
「……抱歉,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他垂下頭不再看她,然後站起身。雖然並沒有多用力,椅子還是「喀噠」地大大響了一聲。
「好的好的,歡迎隨時再來喲。」
不知何時起,艾瑟雅又變回平常那種親切討喜的笑容──不符合年齡,彷彿是個調皮的孩子。朝他不斷張開手又握起來的舉動,到底是哪門子的致意方式?那種像是用演技呈現出來的行為舉止,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真實心聲呢?
當他要伸手碰觸門把時。
「啊,對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問。」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和這次的補給物資一起送來的『保密』箱子,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我聽說艾瑟雅小姐妳們直接收下,放進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裡了。」
「嗯?你很好奇嗎?」
「算是吧。」
他盡可能用平淡的嗓音說道,裝作不過是閒聊幾句而已。
「既然是寄給艾瑟雅小姐的,就表示可能是妖精兵的相關裝備。我聽說是個很大的箱子,如果裡面是緹亞忒她們使用的那種遺跡兵器,以我的立場而言也不是完全不相關,所以我有必要知道。」
他還對她亮了一下階級章。
「確實是這樣沒錯。」
艾瑟雅看似思忖了一下,然後說:
「不過沒關係,那東西和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沒有直接關聯,就是很常見的一般保密機密而已喲。」
「哦,這樣啊。」
他盡可能用輕鬆的語氣答道。
「那麼,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哎呀,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平淡呢。」
「畢竟不能只憑興趣就去刺探機密吧?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能。這點處世之道我還是懂的。」
他很乾脆地撒了謊。
接著,他將手放在門把上,把門打開。
砰。
傳來了奇怪的聲響。
他眼前的地板上,有顆屁股摔在那裡。
從這顆屁股看來,應該是有個不肖分子直到剛才都在偷聽房內的對話,正打算溜掉時,不小心被自己的腳給絆倒了,結果就呈現出頭部著地趴在地上的姿勢。
「嗚唧!」
順便說一下,這顆屁股還傳出了緹亞忒(不太像女孩子)的慘叫聲。
「……唉。」
他嘆了口氣,反手將門關上。
「啊,呃……早……早安?」
緹亞忒半邊臉頰和膝蓋都貼在地上,只有屁股對著天花板翹起,她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說出重點錯誤的一句話。
「差不多要傍晚嘍。」
「是……是喔,也對,嗯。那麼,晚安?」
「現在還是傍晚而已啊。是說,妳快點起來啦,青春年華的少女可不能一直維持這種姿勢。」
「這是因為……」
猶豫好一會兒後,緹亞忒才答了聲「好……」,莫名溫順地點點頭,慢吞吞地起身。
「妳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嗎?」
「嗯……對不起。」
他回頭看室內,只見艾瑟雅露出「這孩子真令人傷腦筋」的微笑,並聳了聳肩。總之,對她來說,剛才那番對話的內容讓緹亞忒聽到似乎也沒關係。
「……無所謂,我們也沒在講什麼必須隱瞞的事情。」
費奧多爾同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像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說得很明白的,我對妳們的生存方式很不滿,想做點什麼來改變,也打算破壞掉。剛才只不過是重新確認了這一點而已。」
「所謂的破壞,是要怎麼破壞呢?」
「我會想辦法的。想辦法推翻妳們的命運──不對,是前提。」
「所以我問你究竟想怎麼做?」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近期內一定能找到的。」
費奧多爾不打算在這種地方和緹亞忒聊太久。所以他不再說下去,推了推眼鏡後,就邁開腳步在走廊上前進。
緹亞忒似乎也無意繼續聊下去。這個少女看起來並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他將她留在背後,愈走愈遠。
不過,他還是有聽到她在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話。
「明明就沒有人在求救。」
──照理說,這句話並不是要說給任何人聽的。
費奧爾多聽到後,也低聲說出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的一句話。
「妳們就是連那種事情都不說出來,才會這麼麻煩啊。」
†
──總有一天,要和這個懸浮大陸群為敵。
──在不遠的將來,必須啟動計畫才行。
他討厭所有忘記末日的懸浮大陸群居民。他痛恨那些傢伙忘記自己是活在多麼偉大的奇蹟上,連明天是建立在多少犧牲上的都不知道。
然後他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也不過是那些傢伙的一分子罷了。
什麼遲早有一天,什麼不遠的將來,未免也誤解得太離譜了。一廂情願地認為毀滅是在遙遠的未來,這才是混帳的典型思維。
太過安於日常生活。
還不知羞恥地希望這種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這並不可能,而且也是不被容許的事情。他明明應該知道的。
(蘋果。)
他仍記得那隻小小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也記得頭髮被拉扯時的疼痛,還有她用盡全力撞過來時,內臟差點被撞翻的痛楚。
以及,這一切突然被奪走時,那種灼熱的絕望。
(棉花……莉艾兒。)
他想到剛剛才目送其背影離去的少女。
她現在還是年幼妖精。再過十年的話,就會長為成體。只要接受軍方的安排,她便會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前往戰場。然後總有一天,她會像菈琪旭一樣,在身體灼焦殆盡後消失。抑或是在那之前,她就會像蘋果一樣,在身體燃燒殆盡後消失。
總有一天,肯定會如此。或者說,在不遠的將來。
──唉。
抬首仰望天空,太陽的光芒格外耀眼。
「真刺眼啊。」
他用手掌擋住陽光,並瞇起了眼睛。
即使這麼做,陽光還是非常耀眼,無法直視。太陽明明在眼前,卻無法確認其樣貌。
「……嗯,也是啊。」
沒有任何人在跟他說話,也沒有任何人在問他問題,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應聲附和些什麼。儘管如此,他卻對這件事不抱一絲疑問。費奧多爾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他彎曲手指,張開的手掌變成了拳頭。
他朝著天空高高地舉起拳頭。彷彿是在對天空本身發動挑戰一般。
萬般慎重之下,他才得以準備到這一步。自從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後,費奧多爾‧傑斯曼這五年來的時光全都投注了進去。現在應該已經打好立足的基礎,足以起步奔馳了。因此,沒有必要再繼續駐足於安逸的日子。
肯定早該開始了吧。
與世界為敵的,最初亦是最後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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