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閃耀的眼瞳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計畫究竟是什麼呢?
其實他的計畫和五年前艾爾畢斯國防軍──他的姊夫率領的組織正在試驗的計畫非常相似。雖說是非常相似,卻在根本上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目的在於「喚起〈獸〉對懸浮大陸群所造成的威脅」。因此,他們將判斷為有辦法壓制的〈獸〉帶進懸浮大陸群並釋出,意圖呈現出受害災情的情景。
然而,那些〈獸〉展現出超乎預期的強大威力。導致計畫以失敗告終。兩座懸浮島遭到〈獸〉吞噬,人們再次將那種恐懼刻劃在心中,但就算如此,人們還是沒有改變原本的作為。不管是事發之前還是之後,能夠對抗〈獸〉的恐怖威脅的,都還是只有護翼軍這一支戰力而已。
費奧多爾思考過後,得出一個結論。
當時的國防軍以及他的姊夫,犯下了三個錯誤。
其一,是試圖用軍隊這樣大規模的單位來實行理想。畢竟龐大的集團會有許多不同的價值觀混雜在其中。在一個眾多價值觀混雜的地方,很難將一個理想完完整整地分享給所有人。每當增加一個夥伴,複雜的部份會變得更單純,比較敏感的部分會被另作解讀,需要決心的部分會被置換為利害計算。到了最後,理想這個詞彙只剩下空殼,變成用來將各自的慾望正當化的免罪符。
其二,是搞錯了順序。他們設定自己艾爾畢斯國防軍為取代護翼軍與〈獸〉戰鬥的對手。這樣一來,就沒辦法透過這場作戰去否定護翼軍這種系統了。就算是最好的情況下,作戰順利成功了,人們也只會當作他們是新的護翼軍罷了。
至於其三,是他們堅信自己的行動屬於正義。即使這一切充滿欺瞞,但要從感到滿足的人身上剝奪現狀的行為,將會招致怨恨和憎惡,會被稱為惡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然而他們不願接受這種「理所當然」,試圖自居為正義。所以,他們才會被抱持相反立場的人們的正義所擊潰,最終淪落為最醜陋的惡人。
因此,費奧多爾得出了結論。
任何人都該持有武器。任何人都該擁有戰鬥的權利和舞臺。任何人都該與死亡比鄰。任何人都該面對懸浮大陸群的現實。
在這段過程中,勢必會引發數不清的戰爭,也會散播不合情理的死亡,並導致大量懸浮島墜落。在面對過那樣的鮮血與淚水後,人們才會明白,他們從未擁有安穩的生活。能夠活下來,能夠免於死亡的幸運,原本應該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
而為大家指引這條道路的人,必須具備自覺與自尊,攬下破壞現今世界的責任──成為無可救藥的惡人。
這就是,當年十二歲的費奧多爾所做出的結論、決心以及誓言。
然後,費奧多爾知曉一件事。
他從即將遭到處刑的姊夫口中得知,最初發生在十一號懸浮島──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艾爾畢斯事變的來龍去脈。
「據說護翼軍徹底擊殺了出現在市內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他們藏著具有如此力量的必殺兵器。」
姊夫說這句話時,目光失焦,顫抖的嗓音半帶著恍惚。被混亂、後悔與罪惡感所占據的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以往那個總是自信滿滿,信念堅定的姊夫。
「而且他們還收走了〈最初之獸〉的亡骸。雖然搬運地點被巧妙地掩蓋起來了──但絕對是在大賢者那邊沒錯。」
費奧多爾不可能會忘記。
他不可能會忘記。〈嘆月的最初之獸〉,以及將不死不滅的它徹底擊殺的超級兵器。從實質上破壞掉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的,就是這兩樣事物。並且,現在兩樣都握在護翼軍的手上。
──所以那一天,他才會選擇成為護翼軍的士兵。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他都要揭露護翼軍暗藏的祕密,將其奪到手。然後,一償夙願。
姊夫所提倡的雖然是正義的理念,但他用錯了方法,辜負了他的小舅子費奧多爾‧傑斯曼的期待。
因此,費奧多爾決定只能由自己親自來矯正這樣的錯誤──
†
零號機密倉庫,通稱「醃漬桶」。
在幾個機密倉庫裡,是各種最不妙的東西集中堆放之地。
想當然的,這裡在整個護翼軍基地當中也是戒備最為森嚴的地方。由於位在第一兵器庫地下,自然不會有能夠作為入侵管道的窗戶,而且牆壁是用堅固的鋼鐵製成的,也不可能透過挖隧道的方式進入。出入口只有一扇沉重無比的金屬門,上面還嚴密地設有五道大鎖和警報裝置。
如果想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進去裡面的話,必須會同握有鑰匙的數名尉官,並且告知警備室後,才能打開這道正門。
為此,有多達十一張的文件須蓋章,最少得花三天來處理。就連在這裡擁有最高權力的一等武官也不准擅自出入。
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場而言,當然也不能大搖大擺地隨意進入。
(……很好。)
費奧多爾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跑在通道上。
這五年來,他已經把這個區塊調查得一清二楚。儘管不能誇大說閉著眼也能來去自如,但別輕忽大意的話,還是有辦法四處跑動。
巡邏人員每二十分鐘來一次,順利撐過去後,會有一段短暫的空檔。
至於警報方面,只要掌握住會發出警報的裝置與地點,就能動一點手腳讓它們閉嘴。
破解五把大鎖的備用鑰匙也全都準備好了。
他也帶了潤滑油來減低開關門的聲響,而且當然選擇具有揮發性的,不易留下痕跡。接下來需要的,就是別在關鍵時刻犯錯的細心、謹慎與膽量,再加上一點點的幸運而已。
(冷靜……莫慌……莫急……)
他一邊不斷對自己說著,一邊重複執行在腦中演練過數十遍的步驟。
在微微嘎吱作響的同時,門也開了。費奧多爾僅打開所需的最小縫隙,就迅速地動身溜進了室內。
他小心地注意避免發出聲響,將門關上。
「──呼……」
感覺全身力氣都抽乾,當場就要昏倒了。
他安心地吁出長長一口氣。
在因緊張而狂跳不已的心臟平復下來之前,他先在原地等一下,然後將滴答直流的汗水全抹到下巴擦掉。
(折壽了……)
護翼軍第五師團的人手漸趨不足。就算戒備再怎麼森嚴,只要肉眼的數量不夠,還是會出現漏洞。雖然他這次挑戰強行鑽進這個漏洞之中,不過到目前為止似乎都還算順利。
眼睛稍微習慣黑暗後,他便點亮帶來的小型燈晶石,利用最低限度的亮光環視室內。
這個空間並沒有多寬闊,但也絕對不狹小。
成排的大型貨架上,堆積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木箱。他將亮光舉到手邊的木箱側面,閱讀標籤。只見上面寫著「亞科里潛入諜報員名簿」,雖然他不是不感興趣,但這不是他來這一趟的目的,因此暫且還是移開了視線。
他躡手躡腳地陸續確認木箱,還看到了「堤恩‧帕克事件證物」、「至天思想典正本」、「背反時鐘設計概念圖」等標籤。有的似乎在哪裡聽過,有的則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些東西應該各有不同的價值,但都被判定為會對現今世界造成危害。想必其中也混有可能會破壞掉一兩座都市或懸浮島的物品。
(數量還真驚人啊……)
第五師團駐紮於此約莫是在艾爾畢斯事變當中,〈第十一獸〉吞噬三十九號島前後的事情。據說兵舍和倉庫等地方的前身都是某種教育設施,是收購下來後緊急裝修成現在的模樣。
從那之後才經過短短幾年,就已經累積了這麼大量的禁忌之物。
當中應該也有一些原本是其他師團的所有物,後來才搬運過來的。但就算將這些物品列入計算,還是覺得相當多。
仔細一想,如今活在這個懸浮大陸群上的諸多種族,之前都是各別分布在那片廣闊的大地上生活的。將他們全都密集地集中在懸浮大陸群這個世界裡,理所當然會非常不安定。何時會相互爭鬥、分崩離析都不奇怪。
現在只不過是因為有〈獸〉這個顯而易見的外敵存在,導致那樣的危險並不醒目,但那種意義上的毀滅也始終如影隨形,伴隨在大家身邊。而這些「危險物品」可以說就是最好的證明──
費奧多爾停下腳步。
他眼前有一個大概雙手環抱大小的木箱,上面貼的標籤寫著「艾爾畢斯的小瓶」。
「很好。」
似乎是不想造成衝擊,因此木箱上並未釘有釘子。費奧多爾重新戴上皮手套,謹慎地打開上蓋,接著將手伸進緩衝材料,拿出了三顆用保護紙包起來的球狀物體,然後將保護紙撕開。
他在尋找此行的目標物,也就是包著紫色塊狀物的小小玻璃珠。
「很好很好非常好。」
雖然包裝得相當誇張,但考慮到這種玻璃珠的危險性,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要是「艾爾畢斯的小瓶」裡封印的〈第十一獸〉被釋放出來的話,一切就都完了。想到這一點,不管墊多少緩衝材料都沒辦法消除擔憂吧。
然而,費奧多爾知道。這種玻璃珠實際上比外觀要來得堅固厚實。
就算遭到粗魯一點的對待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除非將它擺在大規模爆炸的中心點,或是從非常高的地方摔到堅硬的地面上,否則別說是碎開了,連裂痕都不會有。
「不過,誇張的包裝對我來說正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大小相仿的圓石,包進剛才的保護紙裡,然後塞進緩衝材料中,再將木箱的蓋子蓋回原位。
這種魚目混珠的手法很粗糙,只要眼尖一點的人打開這個木箱,大概立刻就會遭到識破。但是,平常不會有人進入這間倉庫,而且也無法進入,所以近期內發現遭竊的可能性極低。
好了,到這一步都很順利,然而問題是在這之後。
如果現在就鬆懈下來,導致脫逃失敗的話,那可就前功盡棄了。直到仔細清掉入侵的痕跡,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為止,都不得有一絲疏忽。
當他打算在重新打開門之前,先關閉燈晶石的光芒時──
驀地,他發現了某個東西。
只見倉庫一角,正擺著一個由好幾道鎖鍊重重綑起的黑色大木箱。
那個木箱大而細長,感覺足夠容納一名成年男性躺在裡面,再搭配黑色這種顏色,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棺材。
有某種冰冷的感覺竄上了他的背脊。
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這是──」
和他聽說的外觀是一致的。
這恐怕就是不久前出現在話題中的那個吧。
也就是,和補給物資一起運送到這座懸浮島的保密機密。那個由艾瑟雅直接簽收,然後立即搬到這裡的不明物體。傳聞它的真面目是大賢者的遺產,但當然無從判定真偽。
儘管如此,對於箱中的東西,費奧多爾心中有一個極度接近肯定的推測。
「──這就是,大賢者的遺產。」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木箱,檢查側面。
原本貼在木箱側面的標籤被人塗黑了,旁邊則用有點潦草的醜字重新寫著「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
從容器的大小來看,裡面應該不可能放著真正的黑瑪瑙吧。想必是使用和內容物有所關連的名稱作為暗號。
他將手伸進鎖鏈的縫隙之間想打開上蓋,但打不開。
接著,他嘗試舉起木箱。雖然他內心早已有底,不過真的相當重,實在不可能悄悄地搬出去。
如果打破木箱,只取走裡面的東西呢?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需要耗費許多時間,也要有工具在手。然而,費奧多爾原本就只打算來偷走「小瓶」,因此憑他帶過來的裝備,應該不太能打破木箱。而且想當然的,在巡邏人員再次來到這個倉庫之前,他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現在只能放棄了吧。」
能夠確認這東西放在這裡已經是意想不到的收穫,不能再貪心了。於是,他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或者應該說是被強制帶走的心情,決定動身逃脫。
他同時在心中發誓,近期內一定要再回來這裡。
†
費奧多爾的精心準備奏效了,回程也相當順利,沒有犯下任何失誤。
他鑽過警備的視線之間,成功離開醃漬桶逃了出去。
當他獨自走在夜路上時,肚子響亮地叫了起來。
直到剛才為止的那段時間都脫離不了緊張,大量消耗了他肚子裡的能量。雖說肚子沒有在途中發出叫聲已是萬幸,不過──
「……唉。」
小瓶的事情,那個黑箱的事情。
他有想要思考的事情,以及必須思考的事情。但因為肚子餓的緣故,造成腦筋運轉不順利。他好想要吃甜食。
他在沒有半點人影的路上隨意亂晃,並且習慣性地摸索著口袋。裡面當然沒有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的心中充滿絕望,自然而然地冒出「要是世界毀滅了該有多好」等等的想法。肚子餓時,腦子裡轉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是說,他填飽肚子時想的也是類似的事情就是了,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時間已經很晚了,餐廳和小賣部理所當然都關門了,而且在口袋塞著「小瓶」的情況下,他也不想四處去閒晃。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應該有先前買來放著的糖果可以將就一下。沒問題的,等到早上之後,餐廳就會開門了,畢竟沒有永無止盡的黑夜──
「嗯?」
他察覺到隱隱有嘈雜聲。
那是幾個士兵在走廊奔跑的聲響,也能聽到他們快速交談著什麼的聲音。由於隔著一段距離,他沒辦法聽清楚詳細的內容,但還是能判斷出他們似乎是在追某個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難道事跡敗露了嗎?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嘴巴了,不過,他發現他們追的對象好像不是他,便鬆了口氣,在內心撫平情緒。
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大概是又有竊賊之類的出沒吧。
雖然這陣子數量減少了,然而那種宵小本來就不是很少見。軍事設施內到處都是沒有在民間上市的裝備與器材。儘管必須做好要冒著不少風險的心理準備,但得到的回報想必是值得他們這麼做的。
或者,也有可能是來進行破壞的特務。如今與〈第十一獸〉的大戰在即,這倒也不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這世上存在著無數的盤算。儘管護翼軍是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也不代表整個懸浮大陸群都樂意接納他們的存在。被守護的一方講出自私自利的言論這種事情,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有可能會發生。
「……誰都無所謂,可別太亂來啊。」
費奧多爾自身的處境就像是潛入護翼軍的一條毒蟲。身為同道中人,他是很想聲援那名可疑人物,但他此刻是煩躁感更強烈,很想告訴對方,要是警戒增強了,害他往後難以行動自如怎麼辦?也就是說,他希望對方要逃的話,就盡快逃遠一點。
這時,他停下了腳步。
風吹動草葉,傳出類似躁動聲的音波。由於混雜在其中,所以他察覺得太慢了。
有一道氣息潛伏在附近。
敵對之意、加害之意、隔閡之意、殺戮之意。與以上四者皆非,卻又很相似的某種意念正衝著他而來。
他暗叫一聲不妙。
費奧多爾這個人對單純的鬥毆很不拿手。
他知道怎麼用劍,也略懂體術的基礎。他早已習慣將兩者運用自如,再搭配動用到全身的詐術,來偽裝成維妙維肖的武術。如果對上這方面的高手的話,他雖然不保證一定能贏,但有自信可以展現出像樣的對戰。不過,換句話說,這就是劇場型的力量,必須做好準備,並且在一對一的決鬥場才能發揮作用。要是對手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過來,甚至連他的動作都不看,全憑力量進攻的話,詐術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場,更別說是遭到出奇不意的襲擊了。
而且,萬一局面演變成正正當當的實力比拚,就他這種瘦弱的墮鬼族,既沒正經練過劍,也沒好好鍛鍊過體力,絕不會有勝算的。
他重新確認一次狀況。時間已晚,路上沒有半點人影,而他則獨自一人走著。姑且不談這裡是軍用地的話,完全合乎歹徒出現的條件。
他現在該一口氣狂奔起來,還是大聲求救──
唰的一聲。
聽到這個聲響時,已經太遲了。
他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右後方的死角遭到一記強烈的衝擊,還來不及接招就被擊倒在地上。不知道對方是否看準他剛好呼氣,當他被襲擊時,肺中正缺乏空氣,所以他一時之間根本叫都叫不出來。
(唔……!)
他忍住肩膀的疼痛,扭動著翻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看起來很乾淨的白色病袍,在夜色當中相當醒目。接著他看到的,是一頭亮橙色的髮絲──
(……咦?)
這一刻,他在理性上明白了這名襲擊者的身分。而在下一刻,他從情感上否決了這個想法。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畢竟照理說,她是無法來到這種地方的。她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而且,她也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他拚命地找藉口逃避現實,然而──
「菈琪旭……小姐……?」
存在於他腦袋一隅的理性,奮力擠出肺中殘餘無幾的空氣,擅自喊出了這個名字。
儘管如此,襲擊者的手還是試圖壓制住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處於這種姿勢與混亂的當下,他只能聽憑身體去抵抗。以軍人身分累積下來的訓練與經驗在各方面都能起到作用。
襲擊者的臂力明顯在費奧多爾之上,技巧也相當高明,不會輕易露出破綻。但是,唯有在體格方面,她毫無疑問是個嬌小的少女。費奧多爾就緊抓著這一點優勢進行抵抗。他們兩人都在嘗試把對方按倒在地,身體相互糾纏著在地上翻滾。
(呃啊……)
一塊硬石撞到他的側腹,他瞬間失去了全身力氣。勢均力敵的戰況就此失衡。額頭與額頭碰撞在一起,他感覺到唇邊附近有紊亂的氣息吹來。她用全身重量壓制他的肩膀,然後揪住他的領口用力勒緊。
他是不是會就這樣命喪於此?
這樣或許也不錯。
相對於劃過腦海的懦弱念頭,他的身體仍自顧自地持續抵抗著。他將使不上力的雙手繞上侵入者的頭顱,抓住後強行掰正角度,讓彼此視線交會。
一雙充血發紅的橘色眼瞳就在眼前。
兩人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妳……是……」
費奧多爾相信自己的眼瞳此時必定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他是墮鬼族,而墮鬼族這支種族被視為專以蠱惑人族為生。據說他們會以邪惡話語及受詛咒的眼瞳為武器,接二連三地將高潔之士拉上毀滅的道路。然而,距離人族完全滅絕已經過了五百餘年,活在現代的墮鬼族全都退化了。相當於「邪惡話語」的三寸不爛之舌還算堪用,但等同於「受詛咒的眼瞳」的邪視之力已然徹底退化,連墮鬼族的族人自身都快忘記有這個能力了。
到了現在,這個力量必須滿足無數的條件才能使用,淪為一種不為人知的小小才藝。所謂的條件,就是周遭要黑暗無光,然後在氣息能吹拂到彼此的極近距離之下,和對方視線交會;此外,對方的精神構造不能跟以前的人族差異太大,而且施術者也要保持在能夠精妙地控制力量的精神狀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要大費周章地安排好這些條件的話,把同樣的勞力花在欺詐對方上還比較有效率。
因此,費奧多爾一直以來都盡可能不將這種力量納入考慮。
使用上有難度,他也用不慣,效果還很不穩定。不該擬定必須用到這種能力的計策,哪天如果面臨必須依賴這種能力的狀況時,那就表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始終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妳是……我的……朋友……!」
這一瞬間,他們兩人都彷彿凍結般停下了動作。
他的心臟撲通狂跳。
有某種東西竄過了他的背脊。
張開的眼瞳與交會的視線。費奧多爾體內的某種東西沿著這兩個媒介注入少女身上。咕咚咕咚地,發著無聲的聲響。
莫名的充實感與虛脫感一點一滴地慢慢盈滿他的身體。
費奧多爾知道這種感覺。
(難道說,真的成功了……嗎……?)
小時候,他曾有一段時間都在嘗試能否順利掌控這股力量。但是,不管他試了幾次,成功率都不會高過一成左右,而且這還是他在安靜的地方用鎮定的心情去嘗試後的結果。
「唔……」
他聽到襲擊者發出困惑的聲音。
「你……是……」
這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聲音。
至少這聲音像到足以讓他這麼肯定。
「……我好難受啊,菈琪旭小姐。」
說完,他友善地微微一笑。他不需要演戲,這並不是什麼謊言,在脖子被勒緊的情況下,他確實感到很難受。
襲擊者猶豫了許久之後,鬆了手。
接著,她抬起身子。
她就這樣跨坐在費奧多爾身上,抬頭看天空。
墮鬼族的眼瞳只能略微竄改其他人的認知。此刻在她的意識當中,對於費奧多爾‧傑斯曼這號人物,應該頂多萌生了「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這樣的想法。
「你……是誰?」
她平靜地問道。
「這裡是哪裡?」
她沒有等他回答,接連拋出第二個問題。
費奧多爾認為,她想詢問的對象是她自己。
他曾聽說,遭受前世侵蝕還什麼來著的妖精無法再次醒過來。他很氣自己把菈琪旭逼到那種狀況中,一直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儘管她現在的言行舉止變得古怪且危險,但總之是醒來了,還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
該不會……
「……妳想不起來嗎?」
他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回去。
他腦中浮現出「失憶」這兩個字。在映像晶石等等的創作故事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節,是很經典的悲劇性發展。如果這種悲劇降臨在菈琪旭身上的話,那實在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是令人無比喜悅的一件事。
相較於昨天之前都只能在沉睡中等待消失的那刻來臨,至少這樣好多了。過往、回憶和情誼這些東西確實很重要,喪失記憶的傷痛可能也很難熬,但是,只要能從現在開始創造並累積,傷痛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啊。」
費奧多爾看到遠處有火把的火光在搖曳。
在他發現後,少女慢半拍地同樣往那邊看了過去。
她沉默著,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應該是警戒與後悔的氣息。
「等──!」
他來不及阻止少女,她瞬間就跑走了。
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一件事。現在這個基地裡,正在追捕某個可疑人物。然後在他眼前的──即將從眼前消失的她,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顯得形跡可疑。
「等一下,菈琪旭小姐……」
他說到一半就沒了力。
「到底發生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到最後就中斷了。
那個穿著白色病袍的背影轉眼間就隱沒在夜色深處,彷彿滲進去般消失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無論何處都沒有傳來回答這個問題的聲音。
癢痛交作的不適感讓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由於在地上翻滾來翻滾去,造成身上到處都是擦傷。
他重新站起身,順便檢查塞在口袋裡的「小瓶」是否完好。這玩意果然很堅固。要是剛才打鬥時的衝擊導致它破裂的話,他現在八成已經變成紫色的雕像了吧……這麼一想,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先前的打鬥聲響大概被發覺了,他看到火把的火光漸漸往這邊靠近。現在別被發現比較好。他這麼判斷後,便火速離開了現場。
他開始思考其他事情。
她為什麼在逃亡呢?
她想逃離什麼東西呢?
她要往哪裡去呢?
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剛才那十幾秒之間,究竟帶來了什麼樣的奇蹟呢?照理說已經無法再見到面的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他模模糊糊地在腦中翻攪這一連串的疑問。他得不出解答,思維無法連結到解答的方向。
一陣不符合季節,莫名帶有寒意的風吹拂過來。
費奧多爾微微地顫抖起來。

「朝著明天邁進」
-chained he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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