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下著冷雨的城市
菈琪旭上等相當兵逃走了。
這個消息當然必須謹慎處理才行。
本來有逃兵出現時,應該要大張旗鼓地抓回來給予懲處,這也是為了給其他士兵警惕。然而,換作是妖精兵,情況就不同了。雖然她們確實不得在軍用地的外面自由活動,但理由很單純很簡單,是因為她們本身很危險。在歸屬軍方管理的體制下,她們才被認可為具有一定權利的人形生物。
與此同時,也不能將她們的特殊性詔告天下。沒辦法動員所有閒置的士兵展開人海戰術去搜索。上等相當兵逃走一事,只能採取符合上等兵逃走的應對方式。
總團長室的氣氛相當凝重。
聚集在這裡的人們,臉上皆浮現出濃濃的焦慮與迷惘之色。
「我去吧。」
緹亞忒、可蓉、潘麗寶、艾瑟雅和身為總團長的一等武官,在場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說出這句話的費奧多爾身上。
「……你剛才說的是『我』嗎?」
潘麗寶微微舉起手問道。
「這樣的話,聽起來像是你要一個人去的樣子。」
「就是這樣沒錯,我要一個人去,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菈琪旭應該逃進市區了,而且時間已晚,視野又狹窄。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必須加派人手的情況吧。」
「妳說得沒錯,但最起碼不能帶上妳們。」
可蓉的肩膀陡然一顫。
「我想知道理由。」
「照剛才提到的,菈琪旭現在不知為何對妳們不怎麼友善,對吧?這並不是以戰鬥為前提的追蹤,我不想莫名地刺激到她。」
潘麗寶「唔嗯」地發出似乎很不甘心的聲音後,沉默不語。
「不過,派遣除了妳們之外的其他士兵也是不行的。畢竟不能說明詳細的情況,再說搜索區區一個『上等相當兵』而已,能分派的人手也不會多到哪裡去。要是一個沒弄好,可能只會給菈琪旭小姐徒增刺激罷了。」
「你說的是有道理啦。」
室內一隅,靠在牆上的緹亞忒插嘴。
「但就算這樣,你一個人又能做什麼呢?別以為到時候說一句『太暗了,什麼都找不到』就沒事了喔。」
「老實說,這個可能性非常高,不過我並不是毫無辦法。我在這個城市也住上一段時間了,知道可以從哪些耳目著手。」
「嗯。」
身為被甲族【Armado】的一等武官如同往常地輕輕頷首。
「她可能會動用武力來抵抗,你自己沒問題嗎?至少帶個聯絡人員比較好吧?」
「那倒不用,我自己的話,總有辦法將其瓦解的。」
他口氣輕鬆地這麼答道。
儘管不久之前才差點栽了個跟頭,但這也不全然是逞強。他可以偷襲或下藥等等,只要有充分的警戒和準備,填補戰力差距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啊。」
披甲族也口氣輕鬆地這麼說道,然後點了點頭。
「就算從身負監督職責的立場來看,若你堅持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做的話,那也沒什麼問題。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可要拿出成果啊。」
「我會盡力的。」
他端正姿勢,行了個禮。
「那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從現在開始執行搜索任務……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想確認。」
「什麼事?」
「不,我想問的對象不是一等武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循著少年的視線集中過去。
那名女性略微垂首,到目前為止始終保持著沉默。總覺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想到現在的狀況,這當然也是很正常的。
「艾瑟雅二等武官,根據我之前向妳請教的結果,遭受人格侵蝕而一度陷入昏迷的妖精,從來都沒有再次醒來的例子。」
「……是啊。」
她無力地點點頭。
「如此一來,當前的菈琪旭上等相當兵可以解釋為史無前例的未知情況嗎?」
「可以……這麼說的話,那就輕鬆多了呢。」
她「啊哈哈」地刻意笑了幾聲。
任誰都察覺得到她的笑容有多刻意,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根本缺乏活力。
「我之前應該是跟你說,那種情況基本上和屍體沒有差別吧。不過,其實從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的例子,到目前為止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光從字面意思來看,這番話讓人感覺到了希望。不由得便湧上「說不定──」這樣天真的期待。
然而,艾瑟雅繼續述說時,臉上盡是冷肅凝重的神色。
「妖精身為靈體,可以說心靈相當於本體。心靈一旦崩毀就無法行動,而且也會隨時間經過而消失。但是,反過來說,只要內在心靈保有一定程度的形狀,身體就能毫無窒礙地行動……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對「一定程度」這幾個字加重了語氣。
「本人的心靈就像是已經毀壞的玻璃工藝品,呈現破碎散落,殘缺不完整的狀態……不過,如果前世的記憶與情感彌補了這些缺口,身體就會產生『自己還活著』的錯覺,因而以這樣的形式恢復過來。」
「這也就是說……」
他倒吸了一口氣。
「控制菈琪旭小姐身體的心靈已經換了一個人──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這樣。哎呀,和理解力強的孩子溝通就是省時省力,真是太好了。」
她「啊哈哈哈」地露出空洞的笑容。
「只不過,也不能斷定單純是前世的某個人復活了。死者終歸是死者,一度失去了一切所有。已故之人的人格在保留原形的情況下復活這種事情,可是極其罕見的。至少就我所知,過去僅僅有過一個例子而已。」
她豎起一根手指。
「按潘麗寶所說,現在的菈琪旭處於不穩定之中,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明白。這也就是說,不管是那孩子的記憶還是情感,很有可能是兩人份的混雜在一起了。」
他稍稍細想,咀嚼艾瑟雅這番話的含義。這個女性相當於菈琪旭她們的姊姊,他試圖嚥下她此刻打算傳達給他的事情。
他有種作嘔的感覺。
「妳的意思是,如今的她,就像是以菈琪旭的心靈為材料的馬賽克畫嗎?」
「……啊哈哈。」
艾瑟雅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連表面上的笑容都維持不下去了,只剩嘴邊還勉勉強強掛著平常的嘻笑之意。
(她沒有否定,就表示這個解釋是正確的嗎?)
他好不容易才將心胸深處的反胃感壓下去。
「不用說,所謂的不穩定,也就代表無論何時崩毀都不奇怪。菈琪旭與前世的某個人,只有這兩人的心靈殘渣與缺損順利接合在一起時,這個如同馬賽克畫的她才能存在。萬一出現什麼狀況導致平衡失調的話,光是如此──」
響起一道小小的喀噠聲。他回頭一看,發現可蓉差點當場頹然倒下,而潘麗寶正攙扶著她。
「啊……不好意思。」潘麗寶用故作開朗的聲音說道,「我們可以先離場嗎?一直在討論令人難以喘氣的事情,我們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好,妳們今天已經可以休息了,想必很累了吧?」
「十分感謝。」
潘麗寶向一等武官微微鞠躬,接著便把可蓉架在肩上離開房間。
費奧多爾沉默地目送她們離去後,自己也再次走向門口。
「噯。」
費奧多爾停下了腳步。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等著緹亞忒的下一句話。
「那個……如果你找到了菈琪旭……找到不是菈琪旭的菈琪旭的話,那個,該怎麼說好呢?呃,我不太會表達……」
緹亞忒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吧。她向來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現在卻難得支支吾吾了起來。
「我知道。」
「……咦?這樣你就懂了喔?」
她露出著實吃了一驚的表情。
「我可能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如果找到她的話……嗯……怎麼說呢,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但或許可以說,我會盡我所能去做吧。」
這番回答模稜兩可又沒什麼實質意義。費奧多爾也不是很了解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了。」
「咦?這樣妳就懂了喔?」
他著實有一點驚訝。
緹亞忒一臉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交給你了。」
「……嗯。」
他實在不知道該回什麼,便只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現在開始執行搜索逃兵的任務。」
「好,去吧。」
聽到一等武官的回答從背後傳來後,他就離開了總團長室。
†
開始下雨了。
費奧多爾從宿舍玄關前的傘架上借拿一把大概是別人的廉價雨傘,然後把帆布袋揹在肩上,往黑暗的市區走去。
實際上,就算是普通地進行搜索,他也並不是沒有找不到她的信心。
畢竟她只穿著一件病袍,連鞋子都沒有穿。再說她本來就很顯眼了,想必也跑不了太遠。也就是說,搜索範圍沒有多大。
這個如同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街景,本來是對逃亡者比較有利的地形。但是,費奧多爾在這一帶完全占有地利之便。沉溺於偷偷溜出基地買零食吃的那些時光,肯定都是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吧。開玩笑的就是了。
當然,如果她催發魔力飛上天空,這些線索就統統失去意義了。但就算如此,她們創造出的幻翼會閃耀光芒,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她若不是用雙腳逃跑,而是飛上天的話,應該會更容易追蹤才對。
不過想當然的,在這個一步步化為鬼城的萊耶爾市中,本來就無法保證能不能順利找到目擊者。然而,即便如此,費奧多爾預估自己的勝算並沒有多低就是了。
(這是怎麼回事?)
自從進入街上起,就有股奇特的感覺圍繞著他。
費奧多爾的眼睛、耳朵和鼻子都沒有異常,但有個不屬於五感,截然不同的東西盤據在他的體內,向他傳達一種莫名的肯定。
就在這邊。
雖然這種指引有點可疑,但他硬是不違抗,就這樣跟隨指引走著。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後,在齒輪店的轉角處右轉,沿著路遇到第三個油壓門後往左上走,然後抱著玩遊樂器材的心情走過凹凸不平的小巷子,並往南東二號,紀念館地區的方向走去。
(──啊。)
找到了。
那個有一頭橙色頭髮,穿著白色病袍的少女。
她抱著膝蓋,倚靠著路旁的牆壁而坐。
頭頂上有屋簷,所以雨珠不會直接打在她身上。但是,她在來到這裡之前,似乎無可避免地淋了一整路的雨。貼著肌膚的濡濕病袍看起來既冰涼又沉重。
見到她這副模樣,費奧多爾不禁聯想到「孤獨」這個字眼。
「……妳不冷嗎?」
幾經猶豫後,他開口向她這麼說道。
少女應該早已察覺到他的氣息,她絲毫沒有受到驚嚇的樣子,只緩緩地抬起了原本低垂著的臉龐。
「很冷啊。」
她答了這麼一句,聲音小得幾乎快被雨聲蓋過去。
有一瞬間,費奧多爾認不出這張側臉是誰。容貌明明是他很熟悉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表情卻是他前所未見的。
少女天生的那種柔和溫婉的氣質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冰和鋼鐵般的冷冽。就像是原本在找布偶,結果卻找到了大理石雕像,令人感覺很不對勁。
菈琪旭破裂的心靈碎片,和前世某人消亡的心靈殘渣交融混合在一塊,奇蹟性地創造出現在這個如同馬賽克畫的人格。
費奧多爾摘掉眼鏡,收進外套的胸前口袋中。
「妳想去哪裡啊?」
他再次這麼問道。
「哪裡都好,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她的口氣很不像菈琪旭,有一種豁出去的感覺。
他慢慢接近,站到她身旁後,便用傘幫她擋雨。
少女瞥了他一眼,立刻又將視線移回另一邊。
「剛才很抱歉。」
「咦?」
「就是攻擊你的事情。直到剛才為止,我腦中都還是亂成一團。那時候是想搶你的外套以便逃走……是很粗野的行為就是了。」
「……哦。」
他能理解。少女穿著的病袍並沒多牢固,重點是還很醒目。憑這一件衣服就要亡命天涯確實很魯莽,所以她才會覺得再披上一件外套應該會好一點。他很能明白這樣的想法。
他一邊思考著這些,視線同時稍微往下移,打量少女的身體。
病袍到處都是破洞,可以從縫隙間窺看到少女的肌膚。
即使心中清楚現在根本無暇管那些,他的目光還是禁不住地游移了起來。他不斷對自己說「我對無徵種的女孩子沒有興趣」,拚命地擺出正經的臉色,然後撇過頭去。
少女再次迅速瞥了他一眼就移開。由於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他不是很明白她在想什麼。希望別讓人家產生奇怪的誤解就好了──他一邊想著,一邊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少女的肩膀上。
「咦?」
「──失禮了。」
他在少女面前蹲下,觸碰她的白皙雙足。
「咦……等……等一下,你要幹麼?」
「妳們種族的身體並沒有特別強壯吧?……哦,果然如我所想,真的很嚴重啊。」
她八成是光著腳一路跑到這裡的,腳底皮膚擦破了一大片。雖然妖精族對疼痛感不甚在意,但能不能放著傷口不管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再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就會因細菌感染而化膿。起碼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如此。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裝水的瓶子,再拿出消毒水和乾淨的紗布。
「你……在做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是急救措施啊。會有一點痛喔,忍著點。」
他用水清洗少女的傷口,她發出小小的吃痛聲,身體也微微顫抖了下。接著,他塗上消毒水,再敷上紗布,然後用繃帶固定住。
「就先這樣處理吧。」
他站起身。
「什麼意思?」
少女仍坐在原地,抬起頭望著他。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啊,我又不打算放妳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喔,這個意思啊。」
她略顯落寞地露出理解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咦?」
「回剛才那個地方,是護翼軍的基地吧?」
「妳要回去嗎?」
「我當然不想──但是,我不回去的話,你會很傷腦筋吧?」
說完,少女看向自己的肩膀。費奧多爾的外套肩膀處縫著一枚徽章,象徵隸屬於護翼軍的四等武官的地位。
「雖然說這種話可能很奇怪,可是我……現在很不正常,忘記了各式各樣的事,不記得名字,也不記得為什麼在這裡。儘管知道自己討厭護翼軍,卻想不起理由是什麼。」
少女一字一句地,彷彿嘲弄自己般說著,還不時穿插著自嘲的嗤笑聲。
「我還記得一件事,就是你值得信任。」
他的內心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差一點,他就要喊出「才不是這樣」這句話了。
「……嗯。」
「這些就是我全部的內在了,簡直空空如也,什麼都做不到,哪裡也都去不了。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這樣的我而徒增困擾。」
「……妳們妖精總是這樣。」
「咦?」
「光為別人著想,把自己擺在最後面。」
說完,費奧多爾拉起少女的手。
他輕輕鬆鬆地一把抱起她,二話不說就將她揹在背上。
「呀啊!」
她發出莫名可愛的叫聲,他則故意當作沒聽到。
「……可能也是我們害的吧。畢竟我們看起來應該既不可靠又令人擔心,所以妳們才無法置之不理啊。」
「等等!」
雖然她的聲音像是在抗議,但並沒有做出什麼抵抗的動作。既然如此,就這樣出發吧。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傘,然後交給少女,說:「抱歉,妳拿一下。」
──下著雨的城市。
在同一把傘的庇護下。
費奧多爾揹著身披軍服外套的少女邁步前進。
劃過耳畔的吐息,背上傳來的溫度……他靠意志力讓自己盡量別去意識到這些東西。現在不是被那種東西擾亂心思的時候。給我振作起來,認真一點,你可是那種只要有心就做得到的傢伙。
「……這個城市還真是奇怪啊。」
少女彷彿咬耳朵似地喃喃說道。
「腳下踩的是金屬板,路上又亂七八糟的。」
「嗯,是這樣沒錯。」
這是不爭的事實。
三十八號懸浮島萊耶爾市作為礦山都市而生,作為集結機械技術之地而發展起來,然後因面臨〈第十一獸〉的威脅,作為即將毀滅的城市而走入衰落。建造出這座鬼城的並不是土石木材,而是金屬板、螺絲釘、發條和電線。至少以懸浮大陸群而言,不能說是普遍可見的城市模樣。
「牆壁還會突然噴出煙霧。」
「哦,不習慣的人是會被嚇到沒錯,妳被噴到了嗎?」
「我準確地避開了……但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就是了。」
她的聲音隱約帶著羞澀之意。如果覺得很丟臉的話,明明可以不用說出來的。
「咦,奇怪?」
「這次又怎麼了?」
「路愈來愈狹窄了。要前往大街的話,不是要走另一邊嗎?」
「走這條路沒錯喔。」
「我們不是要回護翼軍那裡嗎?」
「妳應該不想回去吧?」
「是沒錯,不過,這樣對你的處境很不利。」
「那種事情,回去說一句『沒找到』就好啦。總之,我故意放走妳的事別露餡就不會有事。」
抓著費奧多爾肩膀的那雙手加強了力道。
「所以露餡就完了不是嗎!你不需要特地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不願意讓『妳』犧牲。」
他打斷她的話語,然後這麼回道。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現在的妳。或許應該將妳視為危險人物而拘留起來,又或者應該直接省下這個工夫,趕快抹除妳這號人物。」
黃金妖精是很危險的存在。她們可以僅僅為了一絲絲的愛,就乾脆地把自己當作用完即棄的炸彈。費奧多爾深深明白這一點。
只要內心出現動搖,那些少女便可能將一切破壞殆盡。
而且,現在他背上的這名少女,最關鍵的「心」還是不完整的。她不過是由支離破碎的人格──菈琪旭和某人的情感碎片拼湊起來,恢復成一定程度形狀後的個體。也就是說,她無論何時因為任何理由而爆發都不奇怪。
若要再附加另一個不安要素的話,那就是,既然是菈琪旭的身體,作為炸彈的性能恐怕十分驚人。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導致魔力失控,和她緊貼在一起的費奧多爾自然不必說,這一帶的街區應該都會完全消失。
「既然如此!」
「既然不知道正確解答,我就會按我的想法去做。而我,要以妳的幸福為優先。」
一陣短暫的沉默。
「噯。」
「嗯。」
「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費奧多爾。費奧多爾‧傑斯曼。」
費奧多爾。
少女在口中品味著他的名字。
雖然她本人只是在自言自語,但她的嘴唇畢竟就在當事人費奧多爾的耳邊。
他隱隱約約聽得到交雜著少女吐息的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心臟猛地一跳,總之就是無法冷靜。
「那麼。」
他為了斬斷邪念,便開口說道。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妳才好呢?」
經過一小段沉默。
「真是奇怪的問題耶。」
她嘻嘻笑著,似乎覺得很有趣。
「你本來就認識我……或者該說,過去的關係很要好吧?既然如此,至少會知道名字不是嗎?」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妳的意思是,如今的她,就像是以菈琪旭的心靈為材料的馬賽克畫嗎?
到了這一刻,先前他對艾瑟雅提出的問題才驀然復甦。
然後他重新細細咀嚼這件事。就算外貌完全沒變,聲音依然相同,甚至連透過背脊感受到的溫度以及柔軟度都和記憶中的一樣,都無法改變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已經不在的事實。
「菈琪旭……」
「唔?」
他呼吸一窒。
「……你先前對我叫了這個名字,更早之前遇到的妖精族女孩好像也是這麼叫的。也就是說,這是我的名字,沒錯吧?」
「啊……嗯……呃……」
他嚥下一口唾沫,下定了決心。
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決心就是了。
「對,沒錯。」
他沒有點頭,目光緊盯著前方,只用嘴巴這麼答道。
她已經不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了。
擁有這個名字的少女,她的個性純真且純樸,既纖細又堅強,很珍惜朋友,同時也受到朋友珍惜,是一直以來都照料著蘋果、棉花糖、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些特大號問題兒童的大人物。而如今,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是的,他腦中明明很清楚這件事。
「妳叫作菈琪旭,是一名成體妖精兵,也是我的部下。」
「妖精。」
她吐出這兩個字,彷彿是在確認這個字眼的語感。
「沒錯……沒有錯,我是妖精。」
「妳想起來了嗎?」
「是啊,但可以的話,我寧願別想起來就是了。」
「為什麼?」
「……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不過,我可能是討厭妖精的。連自己在拯救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一種用完即丟的兵器。即使是現在想來,也覺得很不以為然。」
他忍不住小小地噗嗤了一聲。
「我講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有一點開心。」
「我也不記得自己有講什麼逗你開心的事情。」
「也不是那樣啦。是因為妳能說出這番回答,讓我發現原來也有妖精是這麼想的。儘管我本來從一開始,就只打算把自己的理想強加於人就是了……不過,知道有人抱著跟我一樣的想法,果然會受到鼓舞啊。嗯,我有勇氣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雨聲更大了。
他渾身籠罩著一股錯覺,彷彿只有這把傘下的世界被分割開來,就他們兩人被留在這一塊小天地裡。
「費奧多爾你啊,該不會是個怪人吧?」
「雖然我不是沒有自覺啦,但現在的妳這樣說我,還真是讓我備受打擊啊。」
†
大概走了多達五百卯哩的距離後,在鄰區相對來說較大的街道一角,有一間店舖是他這次的目的地。
門口有一塊全新的家具店招牌。
他推開門,原本正百般聊賴地用撢子清理商品的豚頭族便朝他看了過去。即使種族不同,也清楚知道那是看著可疑傢伙的眼神。
那是很合情合理的反應。畢竟一對衣服凌亂的年輕無徵種男女淋著雨進來了,誰都看得出來有內情。
「不好意思,今天已經打烊了。」
「我知道,但我想跟你緊急訂購一批東西,半打巨人族尺寸的玻璃桌,要有科里拿第爾契式雕刻的那種。」
「啥?」
豚頭族露出感到意外(大概)的表情。
「……這數量的話,現在庫存不夠,要等上兩個月左右喔。」
「這可傷腦筋了啊,我很急著要,能不能設法在四十天之內調到貨呢?」
「我明白了,我去跟店長確認看看,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豚頭族一邊指著隔壁的房間,一邊走進了店舖裡側。
「這是要做什麼?玻璃桌?」
費奧多爾就地放下背上的少女。
他檢查過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外面街道也沒有任何人影後,就將嘴巴湊近少女耳邊。
「這是把店長叫出來的暗語,這家店也有提供招牌上沒有的東西。」
「……意思是違法的?」
「真要說的話,是屬於那種專門提供給老主顧的服務。由於是和顧客共享祕密,只要別打破規定,就算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店家都願意行個方便,也不會深入追究。所以呢,呃……對於妳的事情也──好痛!」
他的大腿被掐了一下。
「喂,叫我名字啊。」
她冷冷地低聲說道。
他想起以前聽過的一件事。對她們妖精而言,名字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尤其是被冠以別人的名字……也就是說,和別人名字重複被視為一種禁忌。
用菈琪旭的名字來稱呼這個少女真的可以嗎?儘管都到這一步了,他還是不禁在意起這種事情而感到猶豫。
「求求你,我已經不想再迷失自我了。」
「──我知道了。」
他低吟似地點頭答應。
「在這裡的話,也可以放心商量菈琪旭小姐的事情。不光是今晚的落腳處,也包含今後的打算。」
「這樣啊。」
少女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喜悅似地露出了笑容。
話說豚頭族這支種族,有別於無徵種的各種族,在另一種不同的層面上,很不討其他種族喜歡。
理由有幾個:外貌醜陋(雖然審美觀各有不同,但懸浮大陸群的各種族幾乎一致如此認為);因強烈的同族意識,反造成排斥其他種族的性情;不知是否由於壽命較短,他們生性不重視精神層面,而是忠於功利慾望,並且從這一點衍生出一套跟其他種族合不來的獨特倫理觀。
簡單來說,就是整支種族都很自私自利。反正沒辦法活太久,便不考慮長遠性的事情,也沒興趣累積知識和信用。行事作為從不顧慮會不會給周遭的人造成麻煩,或是留下壞印象。
他們憑著數量眾多,並配合強硬的手段,在各地都市賺取錢財,只靠同胞團結一氣,組成一個龐大的社群。在絕大多數的懸浮島上談論經濟時,絕對不能不提到他們。
過去存在於這片天空的經濟大國──艾爾畢斯集商國滅亡的原因,官方說法是軍隊暴動。然而,費奧多爾很清楚,任憑私慾扭曲軍隊進行的重要計畫,造成事情淪落為無法挽回的悲劇結局的,就是那個國家裡的豚頭族商人。
他們是奪走他的姊夫、家人、故鄉以及一切重要事物的仇敵。
五分鐘後,接待室裡。
他們兩人借用毛巾輕輕擦乾身體後,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
「你就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同志啊?」
桌子對面,一團由叮噹作響的珠寶飾品組成的集合體正用流利的大陸群公用語說話。
縫有大量金線的天鵝絨外套,綴著大顆金紅石與許多顆堇青石,看起來很沉重的項鍊,好幾個金色的寬戒指──而且戒指上都鑲嵌著大得俗氣的寶石──套在每一根粗厚的手指上。
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是一團把形形色色的寶石穿戴在身上的脂肪塊。
再看得更清楚一點,才能意會過來那是一個略顯肥胖的豚頭族。
「雖然我有聽說你是無徵種,但比我想像中還要年輕啊。」
珠寶飾品的集合體,又名略顯肥胖的豚頭族看似意外地微微偏著頭。
「我就是知道你會這麼想,所以之前才會只透過仲介接觸……那麼,你是佶格魯‧摩澤古本人嗎?」
費奧多爾按捺著五味雜陳的心情,這麼問道。
佶格魯本身並沒有直接涉及艾爾畢斯事變。也就是說,他不是害死費奧多爾父母等人的仇敵。即使他腦中明白這一點,但只要面對著豚頭族商人,他的情緒怎麼也無法冷靜不下來。他推了推眼鏡,保持鎮定的表情。
「沒錯,就是我喔。」
他眼前這名穿金戴銀的品味差到令人不敢恭維的豚頭族──橘榴石廣域商會代表佶格魯‧摩澤古──那張像是被壓扁過的豬臉,慢慢地點了點頭。
「因為你來得太突然了,我沒辦法叫替身過來,所以這些人也會隨侍在場,還請你別介意。」
佶格魯和費奧多爾各自的背後,都有身穿黑衣的強壯獸人靜靜站立著。
「戒備真是森嚴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近陸續發生以前在艾爾畢斯登記過的商人遭到殺害的事件,也有傳聞說刺客是無徵種。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喔。」
不過,倒沒必要感到驚訝。畢竟這些傢伙不論在哪裡結下多少梁子都不奇怪。
「無所謂,我們又不是哥倆好的關係,彼此都保持最大的警戒才正好。」
「很高興能獲得你的體諒。」
佶格魯看似愉快地點點頭。
「重新自我介紹也挺怪的,我就跳過客套話了。很抱歉突然登門拜訪,最近情況實在有太多變動了。」
「請說明來意吧。」
不同於鄙俗,感覺很粗枝大葉的外表,佶格魯冷靜的應對讓人感受到他確實具備知性。不知道這是否也算種族之間的隔閡。費奧多爾將些許的困惑藏在眼底,裝出平靜的模樣繼續說道:
「我今天來是為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希望能將她託付在這裡一陣子。」
在場人的視線都往坐在費奧多爾旁邊的少女──菈琪旭集中過去。
「咦?我嗎?」
「雌性無徵種啊。」
佶格魯微微皺起五官。
「當然要安全且鄭重地安置好。有任何不便嗎?」
「沒有。不過,能請你告訴我這麼做的用意嗎?」
「她是護翼軍的其中一張王牌。聽說身世比較特殊,能夠驅使尚未解析出運作機制的古代超兵器。」
費奧多爾沒有說謊,但他也不會提供非必要的資訊。現在所必要的,是引起眼前這個豚頭族的興趣,讓他認同這個少女的價值。
「哦。」
佶格魯讚許似地點點頭。另一方面,菈琪旭本人則「啊?」地睜大眼睛。
「等……等一下,你怎麼突然把這種事情講出來了!」
黃金妖精這樣的兵器是屬於軍方內部的機密,不能隨便帶出去。費奧多爾也很清楚這一點,然而……
「那把兵器是可以對〈獸〉起到關鍵性作用的東西,已經透過多次實戰證明其效果了。然後最重要的是,前陣子才剛證實那把兵器對〈第十一獸〉也有效。」
「慢著慢著慢著!」
「……哦哦。」
豚頭族興味盎然地直盯著菈琪旭全身打量。
「她因為擁有這份才能的緣故,被強制徵召到這座島,不久前才逃出來,然後被我找到了。想必也不用多說,我們想要做的事若能得到她的協助,將會對我們非常有利。」
「原來如此啊。」
豚頭族用那短短的脖子點了點頭。
「等等,你們不要自顧自地說啊,給我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
菈琪旭扭過身子逼近他。
「呃……我現在想先把事情談好,可以之後再一次跟妳講清楚嗎?」
「休想糊弄過去,至少先解釋要利用我做什麼,利用這件事本身我可以當沒聽到。」
「就算妳這麼說……」
費奧多爾偷偷覷了佶格魯一眼,只見對方用有點滑稽的動作朝他聳了聳肩。
「……簡單來說,這位豚頭族是我的盟友,對於我打算執行的計畫感到贊同……不對,應該說他從中發現了價值,並一直在支援我。」
「經你這麼一形容,感覺這種關係還挺美妙的啊。」
佶格魯笑呵呵地抖動著肩膀。
「你說打算執行的計畫,是指什麼?」
「剝奪目前由護翼軍獨占,用來對付〈十七獸〉的戰力。其中一項具體計策,就是把妳……把妳們所有人都從護翼軍那邊奪過來。」
「……咦?」
菈琪旭露出震驚的表情,呆愣地直眨眼。
「不會再讓妳們被當作用完即棄的便利工具了,妳們就由我來守護。」
「啊……唔,那種事情……」
彷彿銳氣盡失一般,有點傻住的菈琪旭縮回了臉,重新在沙發上坐正身體,屁股深深陷了進去。
佶格魯不知道是覺得哪裡有趣,只見他忍俊不禁似地嗤嗤笑著。
「總而言之,她是護翼軍的逃兵,而且因為一些緣故,失去了很多方面的記憶。憑我一人要把她窩藏起來畢竟還是有極限,再說我也想把她託付給值得信任的地方。這件事,就是我突然登門拜訪的其中一個理由了。」
「我明白了,那另外一件事呢?」
「我想請你幫忙準備可以無聲無息地破壞木箱的工具。」
說完,費奧多爾便開始說明用意。他表示,前陣子有一個木箱被運送到護翼軍基地,而他想偷偷地把那東西帶走。木箱尺寸則約莫能裝進一名身材標準的成年男性。
「唔嗯?所以你打算闖空門嗎?」
「差不多吧,我的目標是零號機密倉庫,潛入路線已經探勘完畢了。」
「……零號什麼來著?」
「零號機密倉庫。」
「那就是所謂的『醃漬桶』嗎?」
「你還真清楚啊,沒錯。」
佶格魯用粗厚的手指揉了揉豬臉上的太陽穴。
「…………雖然是老樣子了,不過你提的事情真離譜啊。」
「畢竟最終目標是最離譜的啊。」
「那倒是啊。」
佶格魯從喉嚨發出咯咯聲,那張豬臉微微一笑。
不知該怎麼形容,豚頭族的笑容感覺會出現在夢裡,令人不太敢直視。
「那麼,那個箱子裝了什麼?」
「不知道。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情,憑我手上的情報也還不能確定。」
「一個連真面目都沒搞清楚的東西,值得你冒著風險鑽進桶子裡嗎?」
「值得。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那是足以成為導火線的玩意兒。」
「噢……」佶格魯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接著,他像是想起紅茶的存在一般,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終於要開始了啊,真是令人高興……也必須趕緊著手進行其他準備了啊。」
他們兩人彼此抿嘴竊笑,而菈琪旭見狀──
「我是不懂你們在講什麼啦,但至少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沒好氣地半瞇起眼,低聲嘀咕道。
「觀察真是敏銳呢,妳現在就是要被利用在這種不好的企圖上喔。」
「我想也是,不過倒也無所謂。」
她的語氣聽起來不怎麼在乎。
「……呃,我說啊,雖然我來講這種話也滿奇怪的,不過妳真的無所謂嗎?」
「即使是不好的事情,但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吧?畢竟你為了這件事,幾乎都要豁出去了。」
彷彿在戲弄他一般,少女有點壞心眼地勾起嘴角而笑。
那毫無疑問是相當迷人的笑容。
若換作是從前的菈琪旭──那個純樸到讓人替她擔心的少女,是絕對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的。
(……該死。)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真的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再也看不到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笑靨了。
一想到這裡,他的心胸深處就傳來劇烈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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