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憧憬的學姊

  吃完飯。

  在操練場揮灑汗水。

  洗完澡。

  太陽早已西沉。由於想看一下星星,於是約菈琪……於是獨自一人跑到外頭,尋找可以清楚看見天空的地方。然而找不到什麼好地點,就爬上路邊一棵很高的樹,橫臥在樹梢上。雖然很久沒有爬樹了,但身體還是相當靈活。

  ──做了這麼多事後,緹亞忒的腦袋才終於跟上狀況了。

  她總算是理解了費奧多爾遭控犯下叛亂罪而被逮捕的消息。

  「這是怎樣?」

  她老大不爽地朝天空問道。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莫名其妙。

  談過各式各樣的事情,一點一滴地得知彼此的想法,正當她覺得終於有點了解那傢伙時,就爆出了這件事。在她腦中模模糊糊地逐漸成形的費奧多爾的形象,感覺好像長出了獠牙、鱗片和翅膀,飛往天空的另一端了。而被留下的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天空。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她將手邊的葉子撕碎扔掉,然後又撕裂扔掉。儘管這麼做無法讓心情暢快起來,但不做些什麼的話,她實在靜不下心。

  「到底是怎樣啊,真是的!」

  緹亞忒任憑衝動地將一根有自己手腕那麼粗的樹枝捏碎。隨著發出響亮的聲響,樹枝墜落到了地上。

  †

  在盡情發洩過後,她稍微冷靜下來了。

  她一邊在內心對遭殃的樹葉和樹枝道歉,一邊從樹上跳了下去。

  (……好像說被關在單人牢房裡的樣子。)

  緹亞忒用手指抵著額頭,回想護翼軍的軍規。雖然她不清楚詳細狀況,但看樣子恐怕是不會輕易允許會見的吧。最起碼必須等上幾天,才有辦法當面問清那傢伙許多問題。哎,真是氣死人了。

  一生氣就覺得口渴。

  她開始思考今後的計畫。儘管內心的紛亂已經止息了,但並沒有消失,她置身的狀況也沒有改變。〈第十一獸〉依然在天上,笨蛋費奧多爾又被關在監牢裡,而必須由尉官來管理的她們幾人,現在的立場是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但是,無論哪一件都不是能立刻得到解決的事情。至於說到現在能立刻做到的事情,也少到令人覺得悲傷。嗯,在附近找個地方喝點東西吧。

  換作是其他士兵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跑去喝酒。即使這時間餐廳已經關門了,但還可以去小賣部。雖然那地方基本上沒什麼東西,食品架上只有發霉的口糧和硬得跟石板一樣的肉乾而已,但隔壁架上的廉價劣等酒是唯一讓許多士兵評為「還算能喝」的東西。

  話雖如此,緹亞忒並不喝酒。這是因為,自從她小時候出於興趣跑到廚房猛灌一口白蘭地之後,從此就在喝酒這方面嚴正地約束著自己。

  (……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又要頭痛了……)

  果然還是去餐廳吧。她把回憶甩出腦袋後,做出這個決定。就算不供餐了,只要跟阿姨拜託一下的話,應該還是能要到水來喝的。

  她來到餐廳後,正要朝裡面喊一聲「阿姨~」時──

  「所以說,箱子裡的東西沒事吧?」

  是她熟悉的嗓音。

  她才剛要從嘴巴喊出「阿」字,身體就僵住了。

  「是啊,閃亮到裝飾一下就可以抬出去舉行祭典了。」

  「那還真是……嗯,沒事就好。」

  她戰戰兢兢地探頭偷看一下,並沒有看到阿姨的身影。

  靜悄悄而昏暗的餐廳正中央,一張十人桌相當奢侈地只給兩個人使用。那兩個她認識的人似乎正在談某種嚴肅的話題。

  「有必要的話,妳不妨親自去確認。現在也能批准妳出入。」

  「嗯……不用了。現在看到那張臉的話,我可能會撲上去大哭。」

  (是艾瑟雅學姊,還有總團長一等武官?)

  即使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她還是下意識地躲了起來。

  他們似乎正好談完事情了,只見一等武官溫和地點點頭說:「這樣啊。」然後站起身,就這樣筆直地往她這邊走了過來。

  「啊。」

  「唔?」

  眼神對上了。

  「不是的,呃那個,我並不是在偷窺。」

  「真是的,他的愛女個個都是令人頭疼的野丫頭啊。」

  一等武官輕輕拍了拍緹亞忒的肩膀,接著便離去了。

  餐廳的水不是一般的井水。打好水的甕裡會放入防蟲的藥草浸泡,也讓水增添一股不錯的清爽餘味。雖然不能對餐廳的餐點味道抱有期待,但說到水的話,緹亞忒認為這股風味好到無可挑剔。

  她將杯子裡的水一口氣猛灌到底。

  「看妳的表情,有很多煩心事吧。」

  「……是的。」

  她自己也知道。

  「總覺得,愈來愈搞不懂各方面的事情了。」

  得知費奧多爾做出蠢事之後,她開始覺得很多事情都搞不懂了。因為她知道那傢伙之所以打算背叛軍隊的理由,也就是跟艾爾畢斯這個無可饒恕的罪惡有關。並且,他一定也是為了她們這些人的未來而做的。

  她還覺得,即便那傢伙是多麼愛說謊的的壞人,唯有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

  「唔嗯。」

  艾瑟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說:

  「妳變了呢,緹亞忒。」

  「哪裡變了?」

  「妳不再說『換作是珂朵莉學姊的話,一定……』這種話了。」

  ……啊,說來也是。

  在不久前,這確實是類似口頭禪的一句話。

  「我還是有想這麼說的心情啦。換作是珂朵莉學姊在這裡,一定不會感到迷惘,而是帥氣地把一切事情都解決掉……」

  「換作是珂朵莉的話,一定會跟現在的妳一樣不知所措的。」

  「……咦?」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略顯落寞地笑著。

  她在五年前,是緹亞忒口中的珂朵莉學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摯友。

  「妳和她在這方面真的一模一樣呢。」

  「哪有哪有哪有!」

  緹亞忒覺得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這種事。

  「雖然您這麼說讓我很高興,但可能太抬舉我了,或者應該說,跟我這種人相提並論的話,實在對學姊非常不好意思……」

  「她啊!」

  艾瑟雅突然揚高聲音,讓緹亞忒把說到一半的話語吞了回去。

  「……她啊,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比別人多了一點責任感,稍微認真了一點,而且虛榮心非常強。」

  緹亞忒這次連話都說不太出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乾脆就告訴妳吧。」

  艾瑟雅開始述說道:

  「珂朵莉她啊,雖然當然具有戰鬥方面的才能,但除此之外就一無是處了。既愛哭又軟弱,老是差點被只有自己才能承擔的重擔給壓垮……還有啊,她也曾因為對初次的戀情感到不知所措而啪噠啪噠地來回跑呢。」

  緹亞忒愣愣地張圓了嘴。

  「但因為有小孩子憧憬著她的背影,所以她總是鼓足自信,拚命地逞強著。她不能讓妳們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樣,所以真的是竭盡全力抬頭挺胸地過著生活。」

  「……騙人。」

  「妳知道阿爾蜜塔她們最『憧憬的學姊』是誰嗎?」

  怎麼突然就拋出這種問題。緹亞忒這麼想著。

  阿爾蜜塔她們──妖精倉庫的學妹所憧憬的對象,當然想都不用想。

  一定是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優秀,並且被最強最厲害的遺跡兵器選上的──

  「不是菈琪旭喔。」

  她極其肯定的答案被率先否決了。

  「那樣的學姊應該要最努力、最帥氣、最讓她們覺得『自己以後也要成為那樣的人』。雖然菈琪旭似乎差不多符合了條件,但排不上第一。」

  緹亞忒僅微微動了動嘴唇。她發不出聲音。

  「……妳真的和珂朵莉太像了。明明自顧不暇了,卻老是在顧慮身邊的事情,而且都是一旦心意已決就不聽別人話的麻煩個性,還同樣迷上了那種彷彿各種難纏問題化身而成的男人。」

  等一下。到這裡真的該停一下。雖然她想說的事情很多,多到完全說不出話,但最後一點她實在難以認同。

  「妳不需要再抱著『換作是珂朵莉就會怎樣』的這種思維了。她確實很優秀,但現在的妳也已經夠優秀了,不會輸給她。」

  「……唔。」

  想成為像學姊那樣的人,卻成為不了,因而死心。

  她在那之後迷茫不已,也露出各種醜態,直到現在仍無法調適內心的這股遺憾,幾乎都要搞不懂自己了。事到如今,卻又聽到了這番話。

  說她已經夠優秀了,但這麼優秀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連現在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都不知道。

  ──隨妳摸索就好。我想,活著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唉,真是的。為什麼這種時候會想起那傢伙說過的話呢?

  她握緊了拳頭。

  沒辦法變得像珂朵莉學姊一樣的她,今後該何去何從?

  自己仍舊感到迷惘。

  處在搖擺不定的立場。

  能夠做出選擇和決定。

  ……當時是費奧多爾阻撓她赴死,所以她現在才會還活著。

  「那……那個,艾瑟雅學姊請聽我說,其實──」

  緹亞忒找到了很多想說的事情。她隔著桌子探出身體,鼓足勁正要把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便傳來一道尖銳的鐘聲鑽進耳中。

  「──咦?」

  出奇不意的巨大音量,把她的腦袋震得嗡嗡作響。

  「聯絡鐘?」

  艾瑟雅納悶地喃喃說道。

  從餐廳外頭傳來不間斷的鐘聲,形成為整座基地傳遞消息的節奏。反覆的四拍與二拍,這就表示……

  「基地內出現危險分子,必須提防可疑人物……?」

  緹亞忒抱住了頭。

  不會錯的,就是那傢伙。最起碼一定跟那傢伙有關。

  「哎,受不了,那傢伙真的真的真的很討厭!」

  喀噠一聲,她猛然推開椅子站起身。

  「妳不是有話要說嗎?」

  「對不起,之後再跟您說!我突然有急事!」

  艾瑟雅對她露出那種壞心眼的賊笑。

  「是不是沒辦法放任不管啊?」

  「雖然意思上有許多需要修正的地方,但大致上沒錯就是了!」

  說完,她便飛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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