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死亡的黑瑪瑙
等到夜晚來臨才動手,應該比較合乎常理。
然而,零號機密倉庫的警備狀況從早到晚都不會有改變。而且場所位於地下,陽光構不成阻礙。既然如此,選擇白天夜晚也沒有意義,所以──
在豔陽高照的午後。
費奧多爾再次挑戰潛入護翼軍的最深處──醃漬桶。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完全沒有這樣的事,當費奧多爾進入倉庫內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再次嘗到全身力氣都被抽走般的錯覺。
這個地方平常不會有人進來,現在乍看之下,和昨晚沒有任何差別。又暗又滿是灰塵,狹小的空間裡擺著裝有超危險物品的箱子。
他將光亮控制在最小限度,讓眼睛習慣昏暗的環境。
然後依循記憶來到寫有「死亡的黑瑪瑙」的箱子所在處,伸手觸碰。
(動手吧。)
他在腦中演練一遍流程。
這個木箱本身看起來沒有多堅固。儘管當然沒有到脆弱的程度,但用來存放〈獸〉這種空前危險的物體就顯得很不自然了。也就是說,這木箱裡恐怕還有用其他容器密封起來。可能是鋼鐵之類的,稍微再嚴密堅固一點的東西。
因此,首先要在木箱側面找個不太顯眼的地方,打個小一點的洞。
然後把燈晶石塞進洞裡,確認內容物的大小和形狀。
如果看起來可以從旁邊拉出來的話,再把洞打得大一點……
(……嗯?)
他察覺到一件事。在微弱的光線映照下,他看到木箱上層,也就是蓋子的部位,有類似縫隙的東西。
那是一扇大概有兩隻手掌攤開大小的小窗子。
(窗子?)
真是奇怪啊。他這麼想著。
一個存放危險物品的箱子,為什麼需要那種東西呢?難道透過這扇窗子,可以看到裡面某種必須特地開一扇窗子來確認的物品嗎?
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不過這下就方便多了。
他一邊提防有沒有機關之類的裝置,一邊慢慢地打開小窗子。
然後探頭往裡面看。
他有一種四目相交的感覺。
「……………………!」
他險些驚叫出聲,連忙用手摀著嘴,拚命忍住了。
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差點當場倒下。
(這是……什麼啊……)
他無法理解。
按照費奧多爾的預測,這個木箱裡面應該是沉寂已久的大賢者的遺產。而且是五年前在科里拿第爾契市遭到討伐……遭到擊殺的〈嘆月的最初之獸〉的亡骸。
費奧多爾不曉得〈最初之獸〉的外觀,但其他幾種〈獸〉他都逐一查得清清楚楚。包含艾爾畢斯的部份研究成果以及護翼軍的戰鬥紀錄在內,〈第二獸【Aurora】〉、〈第三獸【Dependance】〉、〈第四獸【Légitimit】〉、〈第五獸【Materno】〉、〈第六獸〉、〈第十一獸〉──幾乎是所有已證實存在於歷史上,並留有相關紀錄的〈獸〉,他都自認握有最低限度的知識。
因此,他下意識地認定,既然其他〈獸〉都是那樣的怪物,那麼,〈最初之獸〉恐怕也是類似的異形吧。
然而。
費奧多爾剛才已經親眼確認過這個木箱裡的東西。
那東西跟他想像中的〈獸〉有著天壤之別。
他實在無法相信那竟然會是〈獸〉。
要問為什麼的話,是因為──
「你看到了?」
──他回過頭。
不知何時,入口的門又被打開了。
一陣寒意竄過他的背脊。畢竟他什麼聲音都沒聽到,也沒有察覺到其他氣息。
怎麼會?
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不斷增加,加劇他腦中的混亂。
「唉……」
站在門邊的圓滾滾身影從懷中掏出菸草叼在嘴邊,然後把火柴往牆上一擦,點起火。
「我內心可真是五味雜陳啊。很想誇獎你潛入這種地方的本事和行動力,也覺得我可愛的部下竟然辦得到這種事,簡直大有可為啊……」
伴隨著語氣輕鬆的嗓音,朦朧的紫煙飄浮在空中。
可以把火源帶進這間倉庫嗎?他腦中浮現這個無關緊要的疑問。
「但是,無論是你正在做的事,還是你打算做的事,我實在都不能坐視不管。」
「一等武官。」
他用乾啞的嗓音問道。
「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還問為什麼,因為你在這裡啊,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一等武官往前踏了一步。
費奧多爾往後退了一步。
「我早上也有跟蹤你,但馬上就跟丟了,本來還想說不會那麼容易就抓到你的把柄,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你竟然就在今天之中動手了,而且還是如此大膽的妄舉。」
所以他上街時,才會感覺到背後有氣息嗎?看來差一點就讓一等武官跟到佶格魯的店裡了。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有犯下什麼會引起懷疑的疏漏嗎?」
他拚命地回想自己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但是,他完全想不到任何像是失敗的舉動。他找不到一個可以合理解釋一等武官為什麼人在這裡的理由。
「這個嘛,當然有啦,而且是不像你會犯下的致命性疏漏呢。」
一等武官的口氣聽來悠哉,卻又藏有一絲嚴厲。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可是,我什麼也……」
「你還記得昨晚的事情嗎?『發生建築物倒塌』、『推測爆炸是其原因』……聽到這樣的報告內容,你卻沒什麼反應不是嗎?」
「──啊──」
他察覺到了。
「你就一臉『司空見慣了,沒必要感到驚訝』的表情,聽完就不當一回事了。」
的確,他照理說是不可能會這樣的。畢竟,當時他才剛報告完沒追查到菈琪旭的下落一事,還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一等武官,說菈琪旭應該潛伏在市內某處。
妖精兵是有可能造成大規模破壞的,而且威力不亞於火藥和蒸氣壓引發的爆炸。
「發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如果是你,應該會想到菈琪旭上等相當兵。而你之所以完全不為所動,是因為你確認過她的行蹤與安全,不然不會有那樣的反應。我有說錯嗎?」
根本是低級到無藥可救的演技失誤。
這點程度的事情,他竟然直到剛才都沒有想到。
「……有可能只是腦袋不太靈光導致沒有聯想到而已,不是嗎?」
「如果是其他傢伙的話,搞不好會有這樣的可能。但唯獨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是絕不可能犯下這種失誤的。」
被甲族的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略顯落寞地笑了。
「你年紀輕輕就爬到尉官的位子,今後應該也會一路扶搖直上,是第五師團備受期待的新秀。如果在一等武官【我】退休時,這世界和護翼軍都還存在,應該會把位子讓給你吧。」
「一等武官……」
「我可是很認真地夢想過那樣的未來啊。」
他想不到該回答什麼。
感覺眼睛一熱。
他的視野模糊了起來,而這和周遭的黑暗無關。
「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你是指什麼?」
「我辜負了您的信賴。」
「喔,關於這一點,你不需要道歉。你對我並沒有任何欺瞞。」
「啊?」
「你是真心在為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著想,也認真地嘗試要矯正你姊夫的過錯,為此,你加入護翼軍,而又為此背叛了護翼軍。你沒有任何心術不正的地方,也沒有做出應當羞愧的行為。
只不過,你的這條路就要斷絕於此了,著實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啊。」
「──唔!」
他再也想不到能說什麼了。
費奧多爾拔腿衝刺。這間機密倉庫的出入口只有一個。既然一等武官人就擋在那裡,如果不想辦法突破這一關,看是要撞倒他或是從他身旁鑽過去,就沒辦法成功脫逃。
被甲種的體格很有重量感,看起來簡直像一面高牆。
(就算如此,我應該也有辦法突破──)
經驗豐富的戰士會觀察對手的重心、目光和步伐等處,藉此隨時掌握住對手展開下一步動作的些許跡象。因此,他只要在其中混入假動作,動向就一定會被打亂。像這樣反過來利用對手的洞察力來戰鬥,毫無疑問是墮鬼族──或者說費奧多爾個人的拿手好戲。
他壓低身姿裝作要從被甲族的左腳邊滾過去;但其實相反,是要躍上被甲族的右肩跳過去……然而這也是假動作;他讓對方把注意力放在辨別左右上,真正目的是要直接從正面撞上去。雖然雙方體格有差距,但只要能攻其不備,應該還是能瓦解對方的架勢才對。
一陣衝擊。
肺裡的空氣伴隨著胃液和唾液一起吐了出來。
全身僵硬緊繃。
視野化為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接受這樣的結果。
「沒想到你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的習慣啊。」
唯獨這個帶了點唏噓之意的耳語,他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你平常都偏好攻其不備的方式,但真正的決勝手段總是採取正面直上的正攻法。只要看穿了這一點,你的假動作就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他終於發現,對方是從正面精準地貫穿了他心臟上方的部位。他呼吸停滯,血流紊亂,連意識也不聽使喚地逐漸淡去。
「你的夢想就到此為止了。」
對方再次動手,這次是朝頭部側邊落下一記重擊。
費奧多爾無從抵抗地當場失去了意識。

「我要阻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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