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虛假的紅色
「……嗯?」
費奧多爾回過頭。
總感覺有人在看他,不對,是好像有人在追他。
但是,當他重新檢視四周後,便沒有察覺到類似的氣息了。
「是錯覺嗎?」
他重振心情,再次踏出步伐。
現在是清晨。
儘管佶格魯是他的同夥,但彼此之間並沒有建立起足以稱兄道弟的信賴關係。雖然佶格魯可能算是挺靠得住的,可是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任他。把菈琪旭交給這樣的對象,讓他擔心到沒辦法安穩地小睡一會兒。所以他在太陽升起前就醒了過來,然後立刻奔出了護翼軍基地。
(畢竟沒有出現騷動,應該沒有失控才對……)
即使過了一夜,再次想起來,他仍覺得這是一場很危險的賭注。但就算如此,他事到如今也沒有退出的打算。
他的腦子有一點昏昏沉沉的。
(不光是睡眠不足,還作了個惡夢啊……)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他夢到自己好像在某個從未見過的地方,和某個從未見過的人,舉著從未見過的劍互相劈砍。而且自己好像還被捲入了焦躁、憎恨、悲傷等各種負面情緒的漩渦當中。
之所以會說「好像」,是因為他想不起相關細節了。所謂的夢境,總是在你置身其中時感覺逼真無比,然而一旦醒來後,卻又會立刻消逝無蹤。夢境就是如此。
總而言之,因為這個緣故,早晨醒來的清爽愜意也都白白糟蹋了。
「您在找路嗎?」
當他腦中轉著這些思緒時,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因此大概是被當作迷路的人了,只見觀光導覽用的自律人偶【Golem】過來向他搭話。
「沒有,不用擔心。」
他輕輕揮了揮手,將自律人偶趕走。自律人偶略微彎腰,一邊說著:「祝您有美好的一天」一邊離開了小巷子。這座城市老早就失去觀光價值了,但他們直到現在仍舊堅守著一開始被賦予的職責。
該繃緊神經了。他這麼想道。
危險的賭注已經開始了。既沒有回頭路可走,也不允許栽在這裡。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不斷向前進。
費奧多爾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重新邁步出發。
†
好紅。
這是費奧多爾被帶進菈琪旭的房間後,第一個抱持的感想。
麻木了一半的腦子開始慢慢地掌握住眼前的狀況。
這個紅色是禮服的顏色。
澄澈而鮮豔的酒紅色。
禮服沒有袖子,是很大膽的設計風格,後背也是有點大膽的鏤空剪裁。儘管如此,卻很神奇地不會讓人覺得品味低俗。裙襬是紅色絲綢與白色蕾絲交疊般可愛的大荷葉邊款式。雙手戴著長至手肘的黑色手套,腳上則穿著同色的長襪。
整體而言,該怎麼說呢……很誘人。沒錯,就是這樣。
「……哎呀,早安,費奧多爾。」
穿著禮服的少女闔起看到一半的書本,輕快地轉身看他。
那頭緋紅色長髮──應該是假髮吧──輕柔地飛揚起來。她略顯不耐地將拂到臉上的一縷髮絲撥掉。
「菈琪旭……小姐?」
「對,沒錯。我看起來像別人嗎?」
「看起來就是別人。」
費奧多爾帶著複雜的心情做出評論。
菈琪旭本來(應該說那四個人全都是如此)就不是個愛打扮的女孩子。穿軍服時自然不用提,連便服也都極為樸素……真要說的話,就是給人一種土里土氣的印象。
而這樣的她,卻打扮得如此高尚優雅,簡直像是某個貴族的千金小姐。而且,總覺得還醞釀出一種可以稱之為妖豔的氣質。
坦白說,看起來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佶格魯先生說昨天的衣服太不像樣了,就替我準備了這一套服裝。我明明都說自己不適合這種風格了,但他都不聽我的。」
她微微地鼓起臉頰。
「那麼,從你的眼光來看,這副模樣如何?不會很奇怪嗎?」
「……非常適合妳。」
費奧多爾本來就是出身自算得上富裕且有權有勢的家庭。他以前經常被帶去社交場合,像這類的裝扮也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
於是,費奧多爾是這麼想的。
該怎麼說呢,這個,呃,這樣也格外有新鮮感,很棒。非常棒。嗯。
「以改變外在形象的意義而言,我覺得是很完美的變裝,嗯。」
「是嗎?那就好。」
他無法再忍受直視對方所引起的害羞感,便移開了視線。
順便環視一下周遭。
這房間真好啊……他這麼想著。
這裡原本應該是某人的個人房間吧。壁紙是可以讓眼睛放鬆的淡褐色,再搭配感覺價值不菲的木製日用品。牆邊擺著一排大型書架,衣櫃上有一艘裝在玻璃瓶裡的飛空艇──是約莫兩個世代之前的傑出巡航飛空艇「安茹」的模型。仔細一看,從那艘飛空艇的最大特徵──排熱孔的配置,到壁面的塗飾都相當細膩地照實重現。他心中冒出佩服的想法後,又轉念覺得現在並不是這種時候。
房內只有一扇位於高處的窗戶,用於採光和通風。牆壁也建造得相當厚實,感覺隔音效果應該不錯。換句話說,選這裡當作藏身之處簡直無可挑剔。
「呃……妳有沒有覺得哪裡不便?像是房間住不慣,或是食物不夠吃之類的……」
「你又問我這麼難回答的問題啊。至少我覺得這裡的待遇沒什麼不足的。佶格魯先生真的對我很好。雖然有一點無聊,但這也沒辦法。」
「也就是說?」
「不足的是我的內在。我花了一整晚去回憶各方面的事,但完全沒有一丁點具體的記憶。相對地,情感……或者應該說衝動吧,湧上心頭的都是這種模稜兩可的東西。」
菈琪旭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思考該怎麼措詞。
以前的她從來不會做出這種動作,卻很神奇地相當適合現在的她。
「……大概就像是大夢初醒的感覺吧。明明應該有過一些重要經歷,但又想不起相關內容。不過,只有透過這場夢所得到的感受留在了心中,簡直不可思議。」
費奧多爾的心臟猛地咯噔一跳。
既然現在這個菈琪旭擁有能回想起的過去,表示那可能是屬於原本的菈琪旭的過去。
「我首要想起的,就是憤怒。很強烈的憤怒。無論如何也無法饒恕護翼軍,為此就算破壞一切也在所不惜。」
「真可怕啊。」
「對,是很可怕。」
她聳了聳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身裝扮的緣故,這個舉動看起來格外高雅。
「你認識昨天以前的我,對吧?那你知道,我的這種感受是來自於哪裡嗎?」
費奧多爾回想自己所認識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她對護翼軍並沒有懷抱任何怒意。那名文靜的少女,無論何時,無論面對什麼,總是用逆來順受的心情選擇接納原諒。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那種情感不是菈琪旭的記憶,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個了。費奧多爾當然有察覺到這件事,但他還是撒謊了。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面對了。」
菈琪旭用不太嚴肅的口吻這麼說,接著,她自然而然地縮短與費奧多爾之間的距離。
「我能想起的感受,還有一個就是了。」
她彷彿理解了什麼似地低聲說道。
費奧多爾絕對算不上高大,但和嬌小的菈琪旭相比之下,他確實高出許多。若是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少女當然必須抬頭看他。
「……我可以摸你嗎?」
「不是吧,為什麼啊?」
他不由得退後半步。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與其說是我的意志,不如說這具身體似乎很想接近你。」
少女用指尖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胸口。
「待在你身邊就覺得很安心,彷彿我們本來就該同屬一體。」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告白,但在少女的臉上找不到什麼類似的徵兆。這些話語對她而言,是源自於她自己無法掌握的某種奇異現象,只有字面上的意思罷了。
「噯,昨天之前的我們,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難道是互相發情的感覺嗎?」
什麼發情,是動物嗎?
曾經一有什麼就會紅著臉硬要扯到酸酸甜甜的戀愛故事的那名純真少女,個性已經產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不,沒有這種事。我對無徵種的女孩子不感興趣。」
「哦,這樣啊。」菈琪旭有些落寞地微微一笑,「我好像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無徵種全都是性格有缺陷的傢伙,沒一個好東西。」
明明她自己也是無徵種,卻又說出這種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
「那麼,我再問一次,我可以摸你嗎?」
「不是吧,所以說為什麼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在你身邊會感到很安心。」
「不,我勸妳還是放棄比較好。雖然妳可能已經忘了,但和他人保持適當距離是人生當中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他不禁板起臉色。
「少搬出歪理。面對一個失去記憶而徬徨不安的可憐女孩子,你難道就不想至少安撫她一下嗎?」
「我認識的菈琪旭小姐,好像不會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吧?」
他往後退去,與她隔開一段距離。
妳錯了。他很想這麼大喊。
她對他的這份感情,並不屬於戀情、愛情或者發情,甚至談不上是信賴。
之所以待在身邊會感到安心,覺得兩人本該同屬一體,這全是因為昨晚墮鬼族擁有的瞳之力碰巧順利生效而已。
他的眼瞳俘虜了這名少女,使她如今深信費奧多爾是值得信賴的親友。這和她原本的記憶、經歷、性格和天性等毫無關聯,是被歸類在異物的一種心靈碎片。
這應該就是她所懷抱的情感,其背後藏著的所有謎團。
要趁機利用這種被捏造出來的好感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的話,不管費奧多爾要求什麼,那個少女應該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恐怕就如同在遙遠的過去,墮鬼族的祖先們迷惑人族使其墮落一般,這個菈琪旭的心靈依歸,現在就掌握在費奧多爾的手裡。
正因為很簡單,他才絕不希望自己去做出這種事情。
†
「我的眼光如何呢?」
豚頭族的表情原本是比其他種族還要難懂的。但是,現在佶格魯的臉上是什麼模樣,連不屬於豚頭族的費奧多爾也看得出來。那是完成了最高傑作的人才會露出的滿足笑容。
「我認為總有一天會有變裝的必要,所以就做了準備。裝扮是我一手包辦的,我自認成果相當不錯啊。」
「我承認是很適合她啦。」
關於這一點,他只能低吟似地頷首認同。
「所謂的變裝,目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吧?那麼……呃,該說是可愛嗎?那種引人注目的服裝不會造成反效果嗎?」
「需要外出時,會準備另一套服裝。剛才那套禮服只是我個人的喜好而已。」
還喜好哩。
「你明明是豚頭族,卻很了解該如何替無徵種少女打扮啊。」
「哎呀,你不知道嗎?我們一族從以前就是這樣喲。」
「是怎樣啊?」
「意思是,我們的起源和鬼族【Ogre】很相近。」
所謂的鬼族,是從遠古時代在地表繁榮一時的「人族」中,分化而衍生出的種族。
他們原本全都屬於人族。然而,因為惡意、習慣或詛咒等原因,導致整副肉體最終變成其他種族。而且毫無例外地,他們皆受到本是同根生的人類敵視,被當作是一種怪物。
不知是否由於誕生自人族的緣故,隸屬鬼族的種族幾乎都長得和人族極為相似……也就是無徵種。舉例來說,身為墮鬼族的費奧多爾就是如此。
「雖然我們豚頭族不分男女都是這副模樣,但據說在古代,也有不少雄性偏好雌性人族而娶作妻子呢。」
彷彿是在誇耀自己人一般,佶格魯看似興致十足地說道。
「可能是因為這樣,直到現在,我們豚頭族之中也還是有人喜歡可愛的雌性無徵種。不過,這種品味並沒有受到認同就是了。」
也就是說,這和偏好獸人族女性的費奧多爾所主張的內容是屬於差不多的類型。
既然如此,他就懂了。可能是覺得面上無光吧。
「如果你有指定的裝扮的話,我也可以為你準備好。」
「沒關係,不用了。是說,看你的樣子還真是樂在其中啊。」
「這是當然的。畢竟機會難得啊,當然要讓我好好享受一下。」
佶格魯晃著肚子笑了起來。
「應該暫時要請你照顧菈琪旭小姐一陣子,沒有問題吧?」
「這個自然,能盡棉薄之力相助,我感到很高興……對了,還有昨晚提到的事。」
佶格魯輕輕地拍了拍手。
其中一名護衛默默地走上前來,將一個黑色皮革袋遞給費奧多爾。
「這是?」
他沒有收下,而是先開口詢問。
「我把撬開金庫的專家會使用的小工具都搜集起來,裝在那裡面了。雖然省略了一些必須具備專業技術才能使用的東西,但既然只是打開木箱而已,這些應該就足夠了吧。」
「……哦。」
他確實有拜託佶格魯幫忙準備。這些專業工具,都是為了把寫有「死亡的黑瑪瑙」的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強行拉出來。
「才過了一天而已,手腳真是迅速啊。」
「畢竟對於背地裡的交易而言,快速採辦可是重要的武器啊。」
「你真的很靠得住。」
他伸出手,接過皮革袋。
袋子沉甸甸的很實在。儘管可以透過指尖感覺到袋子裡的工具相互摩擦碰撞,但完全沒有傳出聲響。
他打開袋子,確認內容物。有錐子、剪刀、鐵撬、裝了某種液體的瓶子、各種材質不同的布塊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東西。
「雖然已經排除掉特別難用的工具,但保險起見,還是花十天適應後再使用吧。」
「不。」
費奧多爾搖搖頭。他當然明白佶格魯說這番話的用意,也同意佶格魯是對的。但是,他現在沒辦法那麼從容不迫地慢慢做準備。
「其他事前工作都完成了。事不宜遲,我今天之內就會用到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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