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早
緹亞忒作了一個有點懷念的夢。
夢中的她躲在走廊的轉角處,望著她最愛的那兩個人的背影。
黑髮的青年技官與天藍色頭髮的妖精兵。
這兩人是相愛的!……當時的緹亞忒對此深信不疑。黃金妖精只有女性,而且緹亞忒等人都是在妖精倉庫這個狹小的世界中長大的。對當時的她們而言,以往都只能透過映像晶石中的故事來了解戀愛這檔事。因此,看到那兩人若近若離地保持著微妙距離的背影,就會覺得簡直像是把映像晶石中的情景截取下來,放進了現實當中似的。
『所以說,為什麼是我啊?不諳世事的妳們可能不知道,這世上的好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喔。』
『或許有其他好男人,但是你只有一個而已。』
『不是啦,所以妳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啊?』
『我反倒才想問這個問題呢。你以為在外面找個好男人,就能讓女孩子的情意輕易地轉移到對方身上嗎?』
『……臨機應變是任何戰場都能通用的重要戰術喔。』
『一被逼進死角就立刻搬出歪理想糊弄過去,這樣實在很不好。』
兩人看似在吵架。
也看似處得很融洽。
看似兩者皆非,也可說是兩者皆是,總之那是一種只有他們倆才懂的情感交流方式。
那就是,那正是所謂的男女情愛──帶著憧憬注視著那兩人時,年幼的緹亞忒心中便種下了這樣的觀念。
未來某一天,說不定自己等人也會如此。
像那樣傾慕某人,也受到某人傾慕。在互相依偎,互相衝突之中,一步步建立起彼此的關係。
她就像這樣……懷抱著夢想。
「……不可能的啦。」
一睜開眼睛,緹亞忒就有一股大笑的衝動。
小時候的夢想既純粹又單純,而且不知天高地厚。隨著年齡增長,對這個世界與自己有更多認識之後,就漸漸明白那是多麼任性的願望。
她沒能變得和憧憬的學姊一樣。
沒有成熟穩重的感覺,身為兵器的能力也沒有什麼長進。
所以,她大概也不可能獲得那樣美好的戀情吧。
(老想這些事情,八成又要被說是滿腦子情情愛愛了。)
她邊咬牙忍住呵欠,邊環視房間。同寢室的妖精全都展現出各自獨特的睡姿熟睡著。
可蓉平常總是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現在卻仍在夢鄉裡,讓緹亞忒有點訝異。這就表示可蓉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睡著吧。現在還沒到吃早餐時,就讓她們繼續睡吧。
她並不想睡回籠覺,於是悄悄溜下床,在沒有拉開窗簾的情況下換好衣服,再披上較厚的外套,便離開了房間。
澄澈而冷冽的空氣包覆住她的全身。
雨勢似乎在夜裡就停了。她前往汲水處洗臉。透心涼的冷水一潑到臉上,就把纏繞在眼睛周圍的倦意給沖洗掉了。
她嘩地抬起頭,將臉埋進毛巾裡擦了擦。
「……咦?」
在道路的對面,她看到有個穿著健身服的圓滾滾物體正在慢跑。
仔細一看,那個圓滾滾的物體是被甲族。再看得更仔細一點,她便發現那是護翼軍第五師團的總團長。
被甲族全身包覆著堅固的甲殼,手腳都短短的。順帶一提,他們的長相是偏向帶有無憂無慮的感覺,看起來很可愛。也就是說,整體的外表給人笨重遲鈍的印象。
現在卻有一個被甲族在路上輕快地跑著,緹亞忒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種奇異的模樣。
「……原來是會早起的啊……」
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逐漸失焦,同時從嘴巴吐出這句話。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穿著健身服的圓滾滾身影跑到了她面前。
「早啊,怎麼啦?妳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無法理解的事物似的。」
「咦?啊,沒什麼。早安,請您別介意。」
她連忙移開視線。
「妳起得真早呢,睡不著嗎?」
「這是因為……唔,該說是不對但相差不遠,還是該說是相差不遠但不對呢?有點難以解釋啊……」
「妳在說啥啊?」
他從汲水處掬起一大把水潑在自己身上,讓發熱的肌膚(應該是甲殼才對)降溫。
「對了,反正妳之後也會知道,我現在就先告訴妳吧,目前還沒找到菈琪旭上等相當兵,看來會變成長期戰,所以要做好拿出毅力去進攻的準備。」
「是……這樣啊……」
她早就預測到會是如此。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可蓉她們在半夜談了那番話,沮喪的感覺……也幾乎沒有湧上心頭。
「那個,我可以問幾個和這件事無關的問題嗎?」
她站直身體,用有點生硬的嗓音這麼問道。
「……看妳鄭重其事地要問我事情,是以軍屬上等相當兵的立場來發問嗎?還是說,是以緹亞忒個人立場來發問的呢?」
一等武官一邊用毛巾擦了擦頭,一邊回問道。
「呃,這個……」
她有點煩惱。
「我不知道該算哪一邊。」
「聽起來好像也挺棘手的啊。」
一等武官轉過頭,不知從哪裡掏出菸草,問了句「不介意吧?」後就用火柴點了菸。
「妳就說說看吧。」
「是關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事情。」
「喔,那傢伙怎麼了?」
「您知道他為什麼會加入軍隊嗎?」
「是這種問題啊?」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菸,再吐出來。
紫煙如飄帶般裊裊升騰,然後彷彿溶解似地消失了。
「我當然曉得。畢竟任命他為尉官時,也有調查過他的背景和思想。不過,我可不打算隨便透露這方面的事情喔。」
「在我看來,他其實並沒有想要守護懸浮大陸群的意思吧?該怎麼說呢,他好像反而一直在策劃與此相反的陰謀。」
「……哦?」
他看似感興趣地微微抖了抖菸草的前端。
「為什麼妳會這麼認為呢?」
「他本人告訴我的。」
她回憶當時的事情。
想起那一晚,在遭到〈第十一獸〉吞噬到一半的巨大戰略艇「蕁麻」旁邊,她和他比劍的事,以及彼此說過的話語。
「他說,這個懸浮大陸群有太多不值得守護的事物。還說,如果我們要拚上性命去守護的話,那我們就是他的敵人。」
「哦哦?」
一等武官睜大了圓圓的雙眼。
「這番激進的言論還真是不符合他的作風啊。」
「他……可能只是性格上有致命性的扭曲,但其實是個人很好的傢伙。只是徹頭徹尾地愛使壞,但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傢伙。只是超級無敵不正經,但其實是個既真誠又可靠的傢伙。」
「嗯……這種形容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無法理解啊。」他深深地點頭。「繼續說下去。」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我們的事情。他似乎很看不慣為了其他人而賭上性命去戰鬥的行為。」
「如果是看不慣這一點的話,也有不少人跟他是相同的看法,但大部分都沒有明確表態就是了。不過呢──關於這件事,他的立場確實或多或少比較特殊一點,我也能理解他會感情用事的原因。」
緹亞忒嚥下一口唾沫。
「請問,那個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唔……」
他偏著頭,煩惱了好一段時間。
「為什麼妳這麼想知道呢?」
「這是因為……」
這回輪到她來思考了。
她覺得自己非知道不可。畢竟那傢伙知道各式各樣關於她們的內情。如果她對他沒有同等程度的了解的話,實在是很不公平。
不過,這個不太足以當作陳述必要性的理由。說到底,她和他分別是上等相當兵和四等武官,而且一個是妖精兵,一個是堂堂正正(?)的墮鬼族。以兩人的關係而言,不公平是理所當然的,講求公平才比較奇怪。
儘管如此,她為什麼還是想要知道呢?
「因為,很不公平。」
明明思考了一大堆事情,結果只能說出這個回答。
她撒不了謊,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對於自己腦筋轉得慢又不懂取巧,讓她感到很想哭。
「對不起,憑這個理由是不行的吧?」
「唔,原來如此啊。」
一等武官豎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放在嘴邊。
「嗯,我就告訴妳吧。這種事傳出去會鬧出很多問題,所以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咦?」
「他的出身是艾爾畢斯集商國。」
──她的記憶開始回溯。
「艾爾……畢斯……是……」
「順便說一下,他的姊夫是艾爾畢斯軍方的長官,被視為那次事變之際的主謀。」
她的呼吸一窒。
艾爾畢斯集商國。她當然記得,也不可能會忘記。六年前,那些人做出愚蠢至極的行為,把〈十七獸〉帶進了懸浮大陸群。由於緹亞忒當時年紀尚幼,對於詳細情況並不是很了解,但她身為一名剛調整完畢的成體妖精兵,也曾參與過科里拿第爾契市的戰線。
而且……她經歷了現在回想起來也會感到心頭一緊的戰役。
「他的姊夫正是為了改變懸浮大陸群而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儘管手段和立場都不同,但本質和妳們想要做的事情沒有多大區別……就是這樣,那小子才無法坐視不管。」
「所以說……」
她感到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問出了問題。
「他是個危險人物不是嗎?給他軍屬身分,還讓他擔任尉官,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因為那不能當作拒絕的理由。如果他說要繼承他姊夫的遺志的話,那當然還是不行的。不過,他申請從軍時說『姊夫是錯的,我想要親自改正這個錯誤』,還有『希望能讓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變得更好』,這要怎麼拒絕呢?」
而且實際上,他的能力是無庸置疑的啊……一等武官說著,聳了聳肩。
緹亞忒無法認同。
「那傢伙肯定是在說謊啊!他可是墮鬼族耶!」
「嗯,是這樣沒錯。那傢伙確實很會說謊。」
「所以說!」
「但與此同時,他也很不會與謊言相處。」
什麼意思?
緹亞忒瞬間沉默了下來,一等武官則繼續說道:
「……因為他是本性善良的傢伙,在講漂亮謊言時,自己也會被謊言給耍得團團轉。要是退而求其次地嘗試講些自己駕馭得住的謊言,就會破綻百出,無法取信於任何人。
個性如此的傢伙所說出的話裡有著對大陸群未來的關切。那麼,我便想信他一回。」
「這……」
她知道。費奧多爾是個好人。
畢竟她甚至一度覺得讓他成為菈琪旭的戀愛人選也不錯。姑且不論他的話語,他的心地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她才說什麼都很想知道他的真實心聲,以及他真正的期望。
「……我明白了。」
她現在當然也只能這麼回答。
「這樣一來,立場有變得公平一點了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
「怎麼啦,這麼沒把握啊?」
「對不起,可是,我感覺自己……似乎明白很多事情了。」
「這樣啊,那就好啦。」
一等武官嗯了一聲,點點頭。
「不過,我了解因為某個問題而對上司產生疑慮,難免會感到不安。但是,盯住這個問題是他的上司的工作。妳就像以往一樣,和那傢伙開心地打打鬧鬧就行了。」
被甲族的長相宛如布娃娃似地可愛討喜。就算要人看在這張面子上,也實在感覺不到什麼說服力,或者應該說是欠缺了緊張感。
「才一點都不開心呢。」
她連反駁的聲音都顯得不太有力道。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等武官離開後,她又用冷水洗了把臉,然而仍舊洗不掉內心的煩悶。
「……艾爾畢斯集商國。」
她再次咀嚼起這個名字。
當然,費奧多爾個人並沒有錯。但是在他的身邊,曾經擺著這麼一樁無法淡忘的滔天大罪。他知曉了這件事。
她想要獨自一人整理思緒。
於是,腳步很自然而然地往護翼軍基地外面走去。她要前往的,是第一次遇到費奧多爾的地方,那個視野寬闊的的廢棄劇場。在緹亞忒的所知範圍內,那裡是最適合思考事情的地方。
「……嗯?」
她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背影。
雖然對方穿著便服,但不會錯的,是費奧多爾。
來得正好。她這麼想道。她有一大籮筐的問題想問他,也有話想告訴他。她決定把他逮到風景好的地方,然後展開問題攻勢。
當她打算跑過去時。
驀然察覺到一股不對勁,於是停下了腳步。
費奧多爾的動作有點奇怪。他東張西望的,似乎格外警戒他人的目光。再加上他的腳步很快,彷彿趕著要去哪裡的模樣。此外,他前往的方向和剛才的緹亞忒相同──是往護翼軍基地外面。
「這是怎樣?」
他大概是要出去尋找菈琪旭,所以她能理解他要外出的理由。但是,之後的那番可疑舉動究竟又該怎麼解釋呢?
她猶豫了一下。
接著,她拉過自己的一縷髮絲看了看。她的頭髮是亮綠色,在色彩單調的那座城市中,八成會非常顯眼。因此,她拉上外套的帽子遮住頭髮。
然後,她放輕腳步地奔跑起來。
「──這都要怪你自己,誰叫你要在這種時候做出那麼可疑的舉動。」
費奧多爾的直覺很敏銳,太靠近的話,馬上就會被他發現。
所以,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到處藏身在遮蔽物後方,悄悄地跟在他後面。
十分鐘後。
一踏進路段錯綜複雜的地區,緹亞忒就立刻跟丟費奧多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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