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微笑的面具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童話。

  在人類仍在地表繁衍昌盛的時代,是母親會用來哄孩子睡覺的優美民間傳說。

  當然,這一類的故事通常在細節處有許多不同的變化。每經過一次口頭轉述,或是每當重新編輯成冊時,傳承下來的細節都會一點一滴地慢慢改變。然而,即使如此,故事的要旨還是幾乎沒變,就這樣一直流傳了下來。

  據說,有個鞋匠因為工作忙不過來而苦惱不已,這時有個小矮人來找他,表示願意幫他工作以換取少量的牛奶。

  據說,由於小矮人的身體太小了,並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手腳俐落地工作,一個晚上最多只能做好一隻鞋子。

  在流傳下來的故事中,還有像這樣的說法。比方說,小矮人喜歡惡作劇,趁人稍不注意,就會肆意破壞東西後溜得不見蹤影;也有說,小矮人擁有大量的金幣,他們會將金幣藏在地底深處,或裝在罈子裡隨身攜帶。只要順利逮住一臉開心地四處逃竄的他們,或許就能一夕致富……

  這些和藹可親的鄰居,為人類的歷史輕輕添上了一筆紀錄。

  ──也就是名為「小矮妖【Leprechaun】」的古老妖精的故事。

  「……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喃喃說道。

  他是一個身穿軍服的墮鬼族【Imp】少年,有著色澤黯淡的銀髮和淡紫色眼瞳,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一張討人喜歡的笑臉上戴著小小的眼鏡。

  「我懂了。」

  他闔上書本。

  這本書是他從城裡一間生意冷清的租書店借來的。體裁上屬於為學生量身打造的入門書,將現今已經失傳的古代神話傳承彙整得相當簡單易懂。

  本來的話,費奧多爾對遠古歷史和超自然性質的相關記載沒有多大興趣。但是,他的眼睛被「小矮妖」這個字眼給吸引住,不禁閱讀了起來。然後,他也忍不住將書中描述的古代「小矮妖」,和他認識的「黃金妖精」拿來比較。

  身體(儘管有程度上的差異)很小。

  會為人類代勞工作。

  有一點笨手笨腳。

  喜歡惡作劇。

  而且,只要稍沒注意,就會立刻消失到不知道哪裡去──

  哦,的確如此。雖然不能說完全一樣,但主要是個性和特質方面都實在非常相似。

  「也就是說,妳們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他嘀咕著,並用手指撫摸書本的封面。

  代為完成必須要有人去做的工作,就是她們的角色定位。

  她們肯定只求自己能夠留在人類身邊為其效勞。而且實際上,只要得到些許牛奶之類的東西,她們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吧。

  然而既邪惡凶殘又喪心病狂的人族【Emnetwiht】,絕對是將她們抓起來榨取黃金等物,日復一日不停地使喚她們做鞋子。

  「那些傢伙活該會滅絕。」

  人類這種生物早已隨著曾經肥沃的大地一同毀滅了。

  來歷不明的侵略者──被稱為〈十七獸〉的暴徒,將那片大地破壞殆盡。它們展開摧毀與削減的行動,令萬物枯朽腐敗,抹消一切。

  勉強活下來的倖存者不得不移居到〈獸〉的獠牙觸及不到的場所。具體來說,就是天上。前往以數以百計的懸浮島構成,廣大的──但相比過去的茫茫大陸不過是滄海一粟的──嶄新世界。

  在那之後,五百年的光陰過去。

  懸浮大陸群絕對不是樂園,也並不安全。必須一再付出大量犧牲,揮去大量淚水,才能維持住這個小小的新世界。

  而且,這個世界仍舊在持續縮減當中。

  一個又一個的懸浮島被擊墜。某些島是面臨來到天上的〈獸〉威脅而淪陷,至於某些島則與前者截然不同,是因為島上居民的所作所為而導致墜落。

  這是眾所皆知的常識。

  並且,也沒有人可以否定這樣的事實。

  世界一度瀕臨毀滅。

  然後,現在也正邁向毀滅之路。與此同時,還一邊壓榨會哭會笑的黃金妖精的生命,快意享受薄冰上的和平。

  「這些傢伙活該要滅絕。」

  費奧多爾的視線落在握緊的拳頭上,再次重複著這樣的話語。

  †

  那天之後,經過了十天左右。

  簡單談談這段期間的變化吧。

  首先,構成萊耶爾市的機械裝置正順利且急速地持續劣化中。

  很久以前,當這個城市不再是礦山都市後,許多技術人員便離去了。三十九號懸浮島遭到〈獸〉吞噬,而傳出下一個就輪到三十八號島時,剩下的大多數人也紛紛逃走了。還留在這個都市的人們,根本沒有辦法去維持這些構成立足之地的機械裝置。

  壞掉的機械不會自行恢復。一旦超過了極限,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這裡的人只能無視機械狀況不佳,放任故障問題不管,捨棄毀壞的部分,就採取這樣的形式過日子。

  在一個月前,這個城市捨棄了將近一半作為分銷樞紐的港灣區塊。然後在這十天之間,發現將近兩成市區的機械部分失去控制,因而指定為危險區域,禁止市民進入。

  萊耶爾市還沒有滅亡。但是,正一步步地確實縮減當中。

  再來談談另一件事情。

  催發出超乎常識的強大魔力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因為陷入人格崩壞或其他原因,始終沉睡不醒。

  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想當然爾的事情。

  蘋果──那個一有機會就全力往費奧多爾的肚子撞過去的年幼妖精,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

  維修建材、砲彈、火藥、食材、各種嗜好品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他盤查一個個木箱的內容物,並用手上的物資清單比照。比方說,標籤有沒有貼錯,或是數量和記載的是否吻合,抑或是在配送途中,有沒有發生不肖軍人私自侵吞的情形。

  這次從護翼軍中央運送來的補給物資數量,足足有兩艘運輸飛空艇那麼多。

  「──好的,我確實點收完畢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從手上的物資清單中抬起頭,環視一圈堆積成山的木箱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了,清單上這個寫著『保密』的箱子,到底是什麼啊?」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手上的清單。「說是按艾瑟雅二等武官的權限,直接移交過去了。」

  「哦,就是上次那個嘛,纏了一圈圈鎖鏈的黑色大箱子。」

  「噢,那個一看就很可疑啊。」

  「實際上也真的是很可疑。」

  隸屬運輸隊的蛙面族【Frogger】一邊吞吐舌頭一邊說道。

  「裡面裝什麼也沒有告知我們運輸艇喔,只叫我們小心搬運,不要打探裝在裡面的東西。都沒有具體交代要如何對待貨物,搞得我緊張兮兮的。」

  「啊哈哈,真是辛苦了。」

  這時候,費奧多爾壓低了嗓音。

  「……我聽說,裡面裝的可能是那個『大賢者的遺產』。」

  費奧多爾用一種「完全是瞎扯閒聊而已」的口氣說道。

  無傷大雅的傳聞是一般軍人的最愛。不出所料,蛙面族瞪大眼睛注視著費奧多爾,表現出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接著,他也跟著壓低嗓音,環視四周一圈後說道:

  「就是之前那個都市傳說對吧?這幾年護翼軍最高層之所以忙得不可開交,是因為大賢者已經離開這片天空的緣故……沒錯吧?」

  護翼軍這幾年有一點不太對勁。

  雖然還不至於端上檯面議論,但檯面下已經悄悄傳開了。

  護翼軍是為了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軍事力量,這是大前提。而且起碼這一點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沒有改變。在這個情況下,這兩三年來,護翼軍開始迷航了。拆解成本昂貴的兵器,反而投注鉅額資金在成效令人存疑的新型兵器上;還有意圖不明的兵力重組。除此之外,還對各自治領域的內政進行干涉,這在過去是令人難以想像的。

  迷航的直接原因很明顯,就是出在護翼軍的決策體系上。

  名義上,護翼軍的最高決策權在於五名將官。並且,他們每個人都握有決定護翼軍重要動向的權限。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子的。即使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但五個人想採取的方法都不同的話,步調當然就會不一致。而且他們都身居高位,要他們互相磨合想法和意見也沒那麼簡單。雖然護翼軍絕對不算是規模多龐大的組織,但昇到將官這樣的職位,能夠與大都市首長匹敵的權限、責任以及約束都會落到身上。要將官達成共識,等同於要都市之間達成共識。

  即使是在這種體系之下,護翼軍也一路風風雨雨地撐到了現在。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有大賢者的存在。

  大賢者。

  應該是放眼懸浮大陸群最負盛名的偉人之中的偉人。

  據說當地表的一切即將遭到〈十七獸〉毀滅殆盡時,他是帶領極少數倖存者前往天上大陸群的救世主。而且,在懸浮島之間的紛爭就快要一發不可收拾之際,他協助設立護翼軍,後來便一直在幕後默默關注動向,是偉大的守護者。人們甚至說,沒有他就沒有懸浮大陸群;若是失去他,懸浮大陸群便不可能撐到現在。他就是地位如此特殊的重要人物。

  如果說護翼軍名義上的統領是將官,實質上的統領就是大賢者。他不僅是懸浮大陸群歷史的象徵,甚至對於昔日繁榮的地上諸國也鑽研得很透澈。他能健在並擔任統籌的角色不斷引領眾人前進,護翼軍才得以作為一個組織延續至今。

  因此,在護翼軍實際開始搞分裂的現在,人們之間理所當然地相互流傳著一件事。

  據說,大賢者已經不在了。

  可以說是代表著整個懸浮大陸群的偉大守護者,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已經離開這片天空而去。我們必須靠自己腳步前進的日子終於還是來臨了……這便是傳聞的內容。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說大賢者在臨去之際留下一個箱子,裝在裡面的是最可怕的災禍,但這個災禍同時也是最後的希望,能夠將懸浮大陸群從真正的絕望之中拯救出來……諸如此類的。」

  「大家也用猜測拼出各式各樣的結論啊。比方說,是能讓〈獸〉得到夏季感冒的病魔,或是對宿醉非常有效,卻也苦得要命的藥丸。還有人猜,其實是大賢者很久以前迷戀的姑娘的肖像畫。」

  「大家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啊。」

  他們兩人頗有感觸地互相點了點頭。

  這種無傷大雅的傳聞,通常都會以不正經的結論作為收尾。閒聊的話題不需要帶有半吊子的現實感,荒唐無稽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的黑色箱子說不定就是大家說的遺產。在我們觸手可及之處,或許就存在著接近神話等級的浪漫產物。真是令人嚮往呢。」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涉入機密一探究竟啊。謎團就繼續保持謎團,浪漫就繼續保持浪漫,這樣才是最好的嘍。」

  蛙面族的雙眼滴溜溜地轉著,大概是在笑吧。

  費奧多爾也爽朗地笑著說:「就是說啊。」

  這時,蛙面族感覺興味盎然地用喉嚨發出「呱」一聲。

  「費奧多爾大人,您最近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咦?」

  「相比從前,您的表情看起來開朗許多了呢。」

  費奧多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的錯覺啦,最近沒什麼特別值得一談的事情。」

  「這樣啊。」

  蛙面族歪起頭,彷彿在說:您們種族的眼睛太小了,實在難以判斷啊。

  在距離這裡較遠之處,有一名面熟的上等兵在揮手,喊著:「喂──四等武官,來幫忙一下!」費奧多爾聽到後,便活力十足地揮手回應:「現在就過去!」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之後的手續會由負責此事的三等技官來接手執行,再麻煩你去找他嘍。」

  說完,少年就跑走了。

  從那之後,經過了十天。

  在這段期間,費奧多爾幾乎都表現得極為開朗。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面對任何人都很有朝氣,工作態度也比以往還要細心。

  妖精的存在與特性到現在仍舊屬於機密事項。因此,當時擊敗突然開始侵蝕萊耶爾市的〈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一事,被歸功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祕藏的最新試作炸彈。

  據說當時,蘋果遭到殺害,菈琪旭也被打倒,儘管如此,費奧多爾還是挺身對抗了〈獸〉。即使〈沉滯的第十一獸〉會將包含爆炸在內的一切衝擊都吸收進來,再轉化為侵蝕的衝勁,他還是選擇投出手上的炸彈,如此云云。

  在本人不知情的期間出現了這樣的故事,並且在第二師團中廣為流傳開來。

  「他實在很了不起啊。」

  與費奧多爾同期的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對於他近來的表現,似是相當佩服地給出這樣的評價。

  「他同時失去了重要的部下和視為女兒般疼惜的孩子,對吧?不過在剛發生這種事情後,他不顧自身危險,確實血刃了仇敵。然後現在還像那樣開朗有朝氣地拚命活著。」

  他讚賞地點了點頭,繼續說:

  「他肯定是認為,如果活下來的自己沒有保持抬頭挺胸的話,會讓菈琪旭她們感到悲傷吧。其實明明是很想哭的,卻又在逞強。」

  「他大概是選擇要以一名士兵的身分走下去吧。」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狼徵族【Lycanthropos】上等兵,一臉沉痛地垂下耳朵如此評論。

  「只要踏入戰場便無可避免會與戰友死別。要如何面對及應對『失去別離』這件事,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答案。就算揹負著深沉的悲傷,還是要振作起來繼續戰鬥……」

  他緩緩搖了搖頭。表現出自己的感佩。

  「這就是四等武官從苦痛的深淵中找到的答案吧。」

  「什麼英雄,其實就是踩著別人的屍骨成名的人啊,英雄不過是別稱罷了。」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上等兵,對於他近來的表現,用一副厭憎的神情這麼說。

  「雖然不清楚到哪一步為止是在他的計畫之內,但實在很行啊。不惜犧牲傾慕自己的女孩子,順利地一再建立功勛,昇官的速度大概也會加快吧。把品格、良知和常識全都拋掉,一心一意地往上爬。」

  他哼了一聲,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不爽。

  「不得不承認,這種私慾真的不容小覷啊。」

  †

  「妳怎麼看最近的費奧多爾?」

  突然一道聲音從高處傳來,害她差點弄掉堆疊在手上的木箱。

  「……你怎麼在那種地方偷懶呢,納克斯先生?」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抬起頭,用埋怨的表情看著聲音的主人。

  「我這是在休息,別說這種給人聽到不好的話啦。」

  鷹翼族【Falcon】青年──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坐在堆積如山的大型木箱上,眨起一邊眼睛,聳了聳肩。

  「像我們這種有翅膀的種族啊,骨骼很纖細,天生就是長不了肌肉的體質,所以不適合做粗活啦。而且俗話說『適才適所』嘛。」

  「哦?」緹亞忒對他投以責備似的不悅眼神。「所以你的意思是,妖精既不纖細又長了身結實的肌肉,所以把粗活都丟給妖精就好了,對嗎?」

  「才不是,我可沒說到這種地步。」

  納克斯微微搖手辯解著,並看向緹亞忒的手邊。

  「雖然我不會這麼說,不過妳的力氣其實比外表看上去還要大得多吧?那個箱子應該沒有輕到哪裡去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她稍微晃一下手中的木箱,調整好姿勢,將重量分散在雙臂和胸前。

  箱子裡裝的是護翼軍採用的重火藥砲中,受到廣泛運用的共通規格砲彈。緹亞忒現在手中就疊著三個這樣的木箱。的確如納克斯所說的相當重。單純拿重量來比較的話,可能比緹亞忒本身還要重上許多……應該是這樣。

  「我用一點點魔力強化了全身體能。」

  她微微晃動身子,藉此證明。

  魔力,就是生命力的祕招,只有接近死亡者才能強烈地催發出來,是一種能夠連結到無形力量的無形迴路。像緹亞忒等妖精是以肉身現形的死靈,就原本的意義而言,甚至不該存活於世。因此,她們與操作魔力的技術非常契合……然而……

  「我沒有像菈琪旭那樣的才能,無法催發出極為強大的魔力。但反過來說,我也因為這樣,幾乎不用擔心會失控。所以可以自在地運用在這種時候,相當方便。」

  「……能夠將擁有的力量妥善發揮出來,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吧?」

  「對一個充滿自卑的凡人來說,是不會想被這種道理給說服的。」

  她用鬧彆扭似的口吻這麼回答後,倏然小聲說道:

  「……一句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嗯?」

  「就是你剛才問我『怎麼看現在的費奧多爾』的問題。」

  頓了一下後,納克斯恍然大悟地略點了點頭。

  「妳會有這樣的想法,代表妳也看得到那傢伙的真實面貌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看得不能再更清楚了。那傢伙明明很愛說謊,本質卻像個笨蛋一樣率直。」

  她刻意「唉──」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那種扮演『戴著眼鏡、認真誠實人又好的四等武官』的虛假演技比以前更完美了。演技有多完美,就表示他有多壓抑真實的自己。」

  費奧多爾‧傑斯曼這個人,本來就藏有兩種相反的性格。認真誠實的模樣不過是其中一面,背後還藏著壞心眼、惡質又卑劣的本性;而且有時候會微妙地沒藏好,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

  但是,現在的他身上,已經絲毫不見那些隱隱約約顯露出來的部分了。

  如今的費奧多爾,就是如此徹底地壓抑自己的內心。

  至少在緹亞忒眼中,他看起來便是這樣。

  「但是,那不過是在自我逃避罷了。反正之後還是要面對現實,到時只會讓心情變得比現在更痛苦而已。」

  蘋果不在了,菈琪旭昏睡不醒。這兩個事實當然也導致緹亞忒的內心裂出了一道大缺口。然而,緹亞忒以不同於費奧多爾的原因,選擇不表現出來──身為一個妖精兵,身為一個自身期望為愛凋零的妖精,就此駐足不前是不被容許的事情。

  她不打算強迫其他人,也沒有在追求他人的共鳴。這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自己心中的一點點自尊。

  「妳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啊,難不成已經有過經驗了?」

  「……才不是。這只是大眾觀點。」

  嘩的一聲,納克斯大大地張開鷹翼族的翅膀,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在緹亞忒的身旁。

  緹亞忒有一瞬間期待了一下,以為他會幫忙搬她手上的箱子。但當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緹亞忒,妳可能已經知道了,費奧多爾他啊,小時候曾經稍微被捲入一樁大事件當中。」

  「事件?」

  「對,事件。當時從近親遠親到一般點頭之交,總之周遭所有人都過世了。所以,雖然這樣說也不太好,不過失去重要之人這種事,他早就經歷過了。事到如今,就算再遇到相同的狀況,他也不會就此一蹶不振而崩潰。」

  不知道這樣算好事還是壞事就是了。納克斯滿臉苦澀地說道。

  「都走到這一步了,就算差點一蹶不振,就算差點崩潰,他也不會停下腳步。那傢伙的過去是不容許他這麼做的……就是如此。」

  「──納克斯先生和費奧多爾是不是從以前就是朋友了啊?」

  「算是吧,從他加入護翼軍的第一年,我們就認識了。在他還沒昇官並獲得個人房間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同擠一間房。」

  「那麼,呃……你該不會有聽過那傢伙的夢想,或者應該說野心之類的吧?」

  緹亞忒稍微聽過一點費奧多爾真心的吶喊。該怎麼說呢,其中的內容感覺不能讓太多人知道……但毫無疑問的,那是他心目中真正追求的未來願景。

  他說過,他決定要捨棄這個世界。

  他明明隸屬於保護這個世界的軍隊,還擔任四等武官的職位,卻發表了完全悖於立場的言論。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

  納克斯探究著緹亞忒的表情,於是她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哦……姑且聽過一些吧。」

  緹亞忒的肩膀擅自震顫了一下。

  納克斯壞心眼地眨起一邊的眼睛說道:

  「不過,那些事情實在不好在女孩子面前提起耶。」

  「啊,是指那方面的啊?」

  緹亞忒發現自己想多了的同時,也不禁嘴角上揚。

  太好了。她心想。雖然是她主動問起的,但她並沒自信能夠保持冷靜地談論這話題。

  「類似想要和貓徵族的美女交朋友之類的嗎?」

  「沒錯,還開條件說喜歡有光澤的黑毛等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耶。」

  他們兩人都呵呵地大笑起來。

  「不過,就是那句話吧。」納克斯稍微斂了斂笑容。「不管是過去的誓言還是未來的夢想,只要過度執著,都會引毒上身。」

  這句話微微牽動了緹亞忒的記憶。她對這句話有印象,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後續。

  「我想想──說到底,我們也只是活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是這樣吧?」

  這是她小時候最愛的故事──在重複看了好幾次的映像晶石之中所聽到的一句低語。對於身為退役軍人的主角(帥氣的爬蟲族【Reptrace】),過去的長官(沉穩老練的蛇尾族)一邊吐著菸霧一邊目送他離去,並說出這句道別的話語。

  納克斯輕輕吹了聲口哨。

  「這麼老派的東西,妳竟然知道啊。」

  「碰巧而已。」

  這麼回答後,緹亞忒突然將懷中的木箱一股腦地塞給納克斯。

  之前也提過了,這些箱子裝滿了砲彈,是搬起來比看上去還要費力的重物。

  「嗚耶咿?」

  納克斯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但並沒有把箱子摔到地上。他把雙手伸到極限,姿勢完全走了樣,臉上滿是大汗,卻仍確實地支撐住重量。雖然平常的表現感覺很軟弱,不過,軍屬上等兵還是有其厲害之處。

  「請你搬到四號防濕倉庫。那我走了。」

  「等……等一下,緹亞忒,這種重量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瘦弱又沒肌肉的我都拿得動了,納克斯先生一定沒問題的啦。」

  「妳這個人偶爾會說出一些非常厚臉皮的話耶!」

  緹亞忒把發出慘叫的納克斯拋在背後,逕自離開了。

  「脊椎!我的脊椎不太妙啊!」

  ……雖然嘴上大呼小叫的,但依舊沒有把箱子扔掉。從這一點來看,他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名副其實的軍人呢……就這樣,緹亞忒在這種毫不重要的小事上,對他感到很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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