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所谓精灵,正如琥珀(下)

(本章为茵视角)

“达诺,怎么能怠慢客人呢,给她上酒吧~”

伴随着轻浮又悠闲的声音,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茵的身边,和达诺打了声招呼顺势坐下。

“!”

金发精灵一见来人便俏目圆睁柳眉倒竖,十分震惊的样子,身体也宛如弓弦一般紧绷起来。

酒馆主人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反而挤出来一丝笑容:

“啊,您回来了,我刚才还在找您呢。”

“嗯嗯,碰上点‘意外’出去解决了一下——快上酒吧达诺……给这位女士也来一杯。”

“是,请稍等。”

说完,达诺便转身去拿调配酒饮的材料了。

来人转头对茵轻轻一笑,亲切又不失礼数地说道:

“我很中意‘聆听疯狂’这款酒哦,前调能够闻到多萝丝花的浓郁香气,摇杯之后还会有更丰富的花香和果香,非常有层次感。入口呢,会有种清新的果木香——塔莱果、苛木、未澜草……不过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当酒液在舌头上——”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男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听她这么问,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一样,他露出感觉有趣的笑容:

“嗯?来酒馆,自然是喝酒的了……难道你不是吗?”

“……哼,身份尊贵的‘侯爵’大人,特地跑到贫民窟里来找酒喝?”

没错,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艾丽娜的“未婚夫”——侯爵杜生。

他仿佛听不出茵语气里的不善一样,满脸笑意:

“正巧到附近办一些事呢……而且,我可是这里的常客哦,经常来照顾达诺小弟的生意。”

说着话的功夫,达诺调配完了杜生要的酒,一语不发地将两杯装满了暗红色酒水的玻璃杯推到二人面前。

“来,尝尝吧,这就是‘聆听疯狂’,我很推荐~”

杜生说着,率先拿起酒杯,凑到鼻头品味起来。

“……”

茵用手抓住酒杯,却直直地看着杜生,看起来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嗯~就是这个味道……”

杜生喝了一口酒,一脸陶醉的样子。

金发精灵依旧默默地注视着他,小心提防——同时用不容易发现的小动作,侦查着四周,确认着他“同伙”的位置。

(是那家伙吗?一直朝这边打量……但是看起来没多强啊。)

(或者那家伙?看身体颇有锻炼过的痕迹…………啊,不对,他拄着拐的。)

看来看去,几乎每个人都像是侯爵的“爪牙”,可细看又都不像。

(该死,要是莉蒂在这里就好了,我不擅长做“甄别”这档子事啊。)

她还在暗地里纠结的时候,杜生先打开了话题:

“呼……说起来,怎么没见你那位‘兽族’朋友?托她的福,我赚了不少~不好好感谢她一下可不行。”

他边说着,拍了拍胸口,里面隐隐传来钱币碰撞的响声。

(???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东西,莉蒂帮他“赚钱”?)

如果莉蒂在这里,应该会敏锐的发觉——杜生遇到茵,第一时间竟然没有问及“未婚妻”艾丽娜的行踪,仿佛对此早已经心知肚明了一样。

然而茵毕竟不是莉蒂,她琢磨半天也抓不住那违和感的正体。

不过她也不是会因此而踌躇不前的类型,她有自己的对应方式——

“别绕弯子了,有什么阴谋诡计直接亮出来吧!”

直来直去,就是茵这位战士的“战斗法则”。

面对茵的战意,男人却只是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你说笑了”一样:

“呵呵,哪有什么‘阴谋’,我一向是‘真心换真心’……说起来,我认识不少精灵族的朋友呢,懂礼貌又善解人意,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感的种族啊,我个人很有好感。”

他说着仿佛“兴奋”起来了一样,侃侃而谈:

“优美又高傲,看起来就好像自然之手精心打造而成的完美雕塑一样。性格也是,虽然刚接触时会有些冷淡,但熟悉之后就会发现都是一些率直又乖巧的‘孩子’——”

杜生的溢美之词,在茵听来却无比刺耳……街头巷尾不乏“鬼畜侯爵”好色如命的传闻,哪怕不想听,她也对此无比熟悉。

——有人说他“酷爱”新婚人妻,生平最喜的事就是“棒打缘结鸟(鸳鸯)”,以拆散恩爱夫妻为乐。

看到那些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新人,被他折磨的痛不欲生,他就无比欢喜。

——有人说他比起“拆散”,更喜欢“污染”……也就是偷偷摸摸霸占有夫之妇的身子,用各种手段让女方不敢声张,背着丈夫和他胡搞八搞。

表面上恩恩爱爱的夫妻,其实已经深中他的“毒”病入膏肓——白天对丈夫温柔体贴文静端庄的美丽妻子,夜里却张开双腿,含泪迎合着不是丈夫的男人,向体内播种……最后挺着大肚子,被心爱的丈夫捧在手心呵护疼爱,殊不知妻子怀的是别人的骨肉……

而最让茵后怕和恐惧的传闻,则是这个——

有一部分人说,“鬼畜”中意的不是成熟女性,而是恰恰相反……他偏爱那些远远未长大成熟,身心都还在含苞待放状态的幼稚女孩。

他最喜欢用难以想象的粗暴手段,强行催熟那些青涩的“蓓蕾”,夺去她们的纯洁……

想到这,茵近乎本能的想要呕吐出来。

被这样的家伙“欣赏”,宛如预定了悲惨未来一样,根本想不到什么好下场……

(这家伙说他认识不少精灵……)

茵自动忽略了后面的“朋友”二字,在心里替换成“受害者”,默默为她们献上悼念。

同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茵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该不会,就是这家伙——)

她产生了一个“荒诞”的设想。

——如果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人,就在他的手中……

这个想法过于骇人,可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凯拉斯的大贵族”“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对女人尤其有一手”……)

想起之前从仇人口中撬出来的情报碎片,茵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她被那股不安攫住,一时间无法从情绪中抽身而出。

只是喃喃自语似地念道:

“……果然,你认识我的同胞。”

回过神来,茵发现自己的“质问”太过温吞。

她本准备重新逼问对方——可却发现男人突然沉默下来,盯着手中的酒杯定定出神,一语不发。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一向以“先下手为强”为座右铭的茵,看他那副模样,莫名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感官传来一种微妙迟钝的刺痛,好像被一张布满细小尖刺的无形薄膜裹住了身体。

(怎么,感觉身体麻麻的……是酒的原因吗?)

她“受困”于那突如其来的怪异感受,一时踌躇起来。

趁这功夫,杜生回过神来,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抱歉,精灵的美似乎有种魔力呢,只是看着便入迷了。”

突然夸赞起她的美貌。

明明他相貌不差,打扮更是得体,可听他惺惺作态的夸奖,茵只觉得反感、厌恶……和不安。

她突然想起来莉蒂之前讲的故事。

——就好像一只恶狼垂涎看着自己,阴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好吃~”一样。

如今,这头“狼”显然来了说话的兴致,咧着嘴继续说下去:

“想起了一些事情呢——和可爱的精灵族女孩一同‘玩耍’,增进友谊的美好回忆~”

他用满足感慨的口吻说着,听起来既像是在回忆……又莫名像是在夸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刚开始态度有些棘手,也紧的要死——我是说脸啊,脸皮绷得很紧……”

“……”

“不过随着一步步‘深入’(关系),很快就会变得率直起来……做的时候动作很配合,节奏啊力度啊柔软度啊都很棒呢,舒服死了…………啊,我说的‘做’,指的是‘做’家务哦,一起做家务流了很多汗,很放松呢~”

“……”

茵并不是对性事一无所知的“纯真少女”,相反她平日里很喜欢开这方面的玩笑——因此她立刻回味过来男人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荤腥气”。

(原来莉蒂艾丽娜她们平时听我开黄腔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不过,从这个人口中听到的,比起“荤段子”,更像是某种恶劣的威胁。

就像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嚣张地炫耀着自己沾满罪孽的战利品,指向这边说着“你就是下一个”。

“那双细长的耳朵尤其美妙,把玩起来真的是~~令人爱不释手!”

他一边说着,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茵:

“哎呀,只是看着便神往不已~在做……做家务的时候,捏着耳朵往里面吹一口气…………呵呵。”

仿佛想到了什么“美事”,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不言不语轻笑几声。

像是只在草丛里躲藏着观察猎物的,“病殃殃”的豹子——眼神里透着诡异又疯狂的光。

被那道目光盯着,茵身上不由自主地浮起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聆听疯狂”,吗……)

他不可能不知道精灵对于讨论自己的身体有多忌讳,更别提当着面作如此露骨的表达了。

(想要激怒我吗……可是,只是这种程度,根本不痛不痒,除非——)

想到那个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最差劲最恶劣的“可能性”,她咬着牙,强忍着想要暴起的焦躁说道:

“……(你的)家里,有精灵女孩?”

对于茵的问话,他笑着回答:

“呵呵,是的……一起做了许多事,令我十分愉快满足呢~”

实在是一副无比享受的表情。

如他所说,只看表情便能看出来男人得到了多少“乐子”。

“咕唔!”

(这混蛋!)

一想到自己珍重的同胞——尤其是“那个人”——有可能在他的手下经受折磨,她就无法忍耐胸口燃烧的怒火。

“哎呀,别这么激动嘛,做出这种表情——好看的脸都浪费了~”

“你这家伙……”

男人冷笑着挑衅。

拜此所赐,茵在盛怒之下,反而冷静了些。

自己忍耐到现在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得到关键信息吗。

如果在这里任由怒火驱使,之前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不可以,绝对不行。

(……至少,要忍到确认了名字之后。)

她努力按耐想要挥拳打碎男人脸的冲动,咬着牙说:

“可以问下吗……那位精灵的名字?”

“哦?对我家‘孩子’感兴趣吗~”

他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茵心里恨不得对方当场死去,可只能忍着屈辱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呵呵,我倒是不介意……但是,绕过当事人介绍,有些失礼不是吗?”

他说着抿了口酒。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深邃了……

那笑容的“本质”,一目了然。

淫邪,淫荡,淫靡。

——那是毫不掩饰的,最为纯粹的“淫笑”。

只是面对着那笑容,她便感觉浑身不适。

那感觉,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丢进到装满了黏滑蠕虫的“虫牢”中一样。

他摆着那张令人极度不适的“笑脸”,继续说了下去:

“正巧我也想给家里的精灵女仆找些同族的朋友——教她一些精灵族的礼仪啊传承之类的知识……”

顿了顿:

“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家里做客呢?”

那一刻,他的嘴脸咧到了最大限度。

也是那一刻,茵意识到,之前的一切不过是铺垫,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

男人摇着杯中酒,配合那张微笑的脸,看起来有种——妖异。

店里昏黄的灯火透过来,照射着杜生细瘦单薄的身形,茵明明有着出色的动态视力——此时看近在眼前的杜生,却觉得入眼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竟有种模糊的错觉,也不知是因为酒精发挥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快地揉了揉眼,耳边传来杜生后面的话:

“这么说可能有些装模作样……不过你想,对于有意结交的对象,初次见面果然还是在信息平等的前提下,从‘你好,我叫——’开始,一步一步,面对面交流着增进认识比较好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呵呵。”

(好啊,正合我意,就让我亲自前往探探虚实……)

茵原本想这么说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没能开口。

随着男人说话,那种“异常”的感觉越发鲜明。

她突然莫名想到。

(——真是古怪,明明周围那么吵……唯独这里却感觉那么“安静”……)

仿佛只有两人身边降下了寂静的夜,而男人的声音就像是深夜晚风,清晰地流入耳中。

说完见茵没有回应,他淡淡一笑——又喝下一口“聆听疯狂”,接着把酒杯放回到桌上。

当啷——

杯中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让茵一下子清醒起来。

“……”

……

……

(等等……‘清醒’?)

意识深处,突然响起一声“警报”。

那萦绕身体许久的“异常感”,猛的袭向全身。

——如果从未“不清醒”过,又怎么会“清醒起来”……

——那“警报声”从一开始微弱到不用心根本感应不到,随着思索,越来越响。

(难道我刚才,无意识地“分神”了吗……怎么可能!)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无形的“警报声”已经震耳欲聋,吵的她心烦意乱。

茵从不会忽略身体本能传递给她的一切讯息,顺着那“警报声”,她沉下心,细细感应起来。

探查之下,她在身体内部发现了“异样”。

仿佛心被戳了个洞,初始只感觉到一点点不适——

(我确实喝了酒,可远远不到会醉的程度,更别提意识不清了。)

随着思考,“洞”的周围开始塌陷,洞口也越来越大——

(更何况面前还有着一个不容松懈的“敌人”在……)

当她发觉时,心上已经裂开一道不容忽视的大口子,里面摇动着黑漆漆的不安与恐惧——

(我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走神的!)

与此同时,她也结束了对自己身体的“检查”。

结果也映证了她的“感应”。

她的感官不知何时迟钝了好几倍,身体也变得麻木僵硬。

仿佛身体与意识被切割开来,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意识做出指挥,慢个半拍身体才会做出反馈。

并不是多么大的差距……但在战斗中,却足以致命。

对于冒险者——尤其是战士来说,反应速度和感官敏感度与自己的生存概率息息相关。

不知觉间被蒙蔽了感受,带入到对方的“领域”之中……对于她来说,这和把自己的头颅拱手相送相比没什么区别。

(到底为何……)

绝不是“嗓音”或者“氛围”那种不靠谱的东西,这种感觉……不会错,是某种类似于“催眠法术”的效果在作祟。

瞟一眼自己手中的“聆听疯狂”。

(一口没动……不是这酒的问题。)

看一眼酒馆主。

(……他的神色正常,看样子也不是催眠粉末之类大范围起效的道具。)

“……”

(到底用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默默扫视周围一切。

同时绷紧身体,做好应付意外状况的准备。

无意间,她又瞄到了吧台后面的达诺。

而这一次,她没能像之前一样移开视线。

(——不对。)

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宛如翻动书页一样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这两个人,很熟悉……)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

“……今天原本有一位‘贵客’来,我是想留着材料给他调酒的……”

“啊,您回来了,我刚才还在找您呢。”

“达诺,怎么能怠慢客人呢,给她上酒吧~”

“是,请稍等。”

……

(难道是酒馆老板受他指使——在之前自己喝的酒里下了药?!)

她无意间的一瞥——却刚好撞上酒馆主审视过来的视线。

目光一对,对方礼貌地点了下头,状若随意地移开了视线。

(!!他一直在……“警戒”着我?)

此刻,茵认清了两个事实:

一,酒馆主不知何时起就一直在观察着自己,而且有很大可能是为了侯爵。

二,也是最让茵担心的——被他“监视”了那么久,自己居然一点也没发觉。

一想到这可能意味着酒馆老板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茵便越发不安起来。

(等等……说不定之前那出闹剧,也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为的就是让自己放松警惕!)

她越想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心里的寒意也越来越深。

(可恶,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来这里喝酒的……来的路上也没有被跟踪的感觉啊!)

茵感觉头脑深处,那股不受自主控制的迷醉感越来越浓重,眼皮也越来越沉……

(居然不知不觉间被算计到如此地步……)

此刻若是一般人,恐怕会松懈意志昏睡过去吧。

然而茵的选择却是——

“喝!”

“达诺——哎?”

伴随着一声简短有力的呼喝,杜生因惊讶而睁大的眼里,璀璨的金发只留下一道斑斓的残影。

宛如一道流星,她直接扑了过去。

(去死!)

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拳锋已经迫近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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