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如果贫民窟的奴隶商人读过杜生的《调教学》的话
贫民区里有一条相对比较热闹的街道,只不过和寻常大街的热闹不同,这里热闹的形式比较隐晦。
白天见不到几个人,看起来一副门庭冷落的衰败样子。
可一到夜里,便有人流聚集起来,两排商铺更是张灯结彩,宛如在黑夜里烧起了一道山火,就连阴暗处,都有人影攒动,也不知趁着夜色在忙碌着什么。
那副景象,仿佛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这条坐落于凯拉斯王城普列拉贫民窟,唯独在夜色降临时才会显露真容的热闹街市,被人们唤作“红白大街”。
有一个说法是,脏活分为“红黑青白”四种,红为皮肉生意,黑为暴力生意,青为赌博生意,白为奴隶生意。
而如果几个行业有所牵扯,或者干脆混在一起复合经营,那么就会衍生出其他亚种称呼。
比如很多奴隶商人会和山贼土匪合作,或者干脆秘密供养一个山头,来确保进货渠道,黑白相染,为“灰色”。
再比如,奴隶商家与做皮肉生意的妓院长久接洽,或者本身就合办妓院与奴隶商铺,将奴隶源源不断提供到烟花柳巷里,红白相染,为“桃色”或“樱色”。
在神木龙国就有一条特别有名的官家“花街”,名为“桃溪”。
既然普列拉这条街道以红白命名,其中行业性质也就昭然若揭了。
四成妓院,四成奴隶商店,两成酒馆旅店,大致就是这条红白大街的构成比例了。
所谓“冰天商会”,就混迹其中。
名为商会,自然广纳“贤”人、涉猎良多,红白大街上有许多家妓院商铺,都是出自冰天商会的手笔。
收购奴隶,挑选其中的“良材”,投放到旗下妓院,使妓院常驻新鲜青春的血液,因此大受好评。
而且沦为奴隶之身的人,往往都切割干净了社会联系。
正所谓“干干净净”吃了没病,奴隶天然地就免除了许多后顾之忧和不必要的麻烦事,妥妥的清白之身,正适合丢进脂粉色的大染缸里。
冰天商会里的成员,奴隶商人兰斯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也因此获益不少。
名下三家奴隶商店五家妓院,手下职员算上妓女加起来有两百多号人,即使在普列拉——不,正因为是在普列拉,有如此产业,算是有所成就了。
更何况自己才三十几岁,勉强够得上“年少”有成。
兰斯曾经也因此产生过志得意满的骄傲心情……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一挥手,便有身姿曼妙、青春貌美的少女倒酒侍候;一张口,便有忠心耿耿、实力强悍的手下摆平事端。
这不算成功,怎么才算成功?这不能得意,如何才能得意?
虽然无法跻身所谓的上流贵族社会,但他却对其嗤之以鼻,认为那些贵族也没多么了不起,并不一定就比自己过得快活多少。
他倒是更钦佩和羡慕冰天商会的会长与副会长,尤其是那位谈吐文雅智珠在握的副会长,每次见面,兰斯都会为他的聪明才智和高瞻远瞩所震撼,往往对方玩笑似的提点两句,就会让他受益良多。
更让兰斯佩服的是,那个男人不仅家底丰厚交游广泛,更常常流连于贵族圈子的名利场中,甚至运用自己的智慧,在其中周旋出一片不小的天地,真正做到长袖善舞。
受他提携关照,兰斯也有幸出入过几次“上流人士”举办的宴会。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看出贵族高贵在哪里,只觉得房子大一些,花样多一些,酒贵一些(甚至还不如自己的藏酒好喝)。
除此之外注意到的,就只有副会长妙语连珠翻弄手腕,将那帮家伙耍弄的团团转。
仿佛以那名商人为中心,扩展开圆形的舞台,他在其中灵活腾挪,其他人都沦为了陪衬的伴舞角色。
而兰斯就是站在舞台边,目睹了这一精彩演出的观众。
两相比较之下,他更觉得那些贵族只是些名头响亮点,爱装腔作势的酒囊饭袋罢了。
然而,在两年前,也就是凯拉斯历409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原有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记得时间和现在差不多,也是夹在大鼠月和火贝月前后,参加冰天商会例行会议的兰斯,从会长与副会长故作神秘的谈话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消息”由凯拉斯皇室流出,其正体似乎是一笔意义不凡的“大生意”,由凯拉斯王族牵线,矛头直指西方的异族国度。
说白了就是小规模战争。
而得知了消息的两位会长,当机立断兵行险着,买通了要员作为中间人,与牵扯其中的皇室贵族打通了关系,顺利的在这笔大生意中抢占了一席之地,成为了消化战争流民的代理人。
连兰斯也能明白,这是怎样的肥差。
二人为了抢下这个身份,想必废了不少脑筋和代价,其中风险和曲折,三言两语可道不清楚。
不过,最终能够顺利拿下项目,一定是依仗着副会长的才华智慧——不仅是寻常贵族,连最为显贵的王室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兰斯对他越发崇拜和尊敬了,恨不得拜入他的门下,学习从商、驭人、处世之道。
所以当兰斯疑惑地询问对方为何要将这种秘密告诉自己,而对方表示有意拉自己入伙时,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当三人举起酒杯欢笑一堂的时候,兰斯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就铺陈在眼前。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是恰恰相反的存在。
一个月后,兰斯追随商队前往亚提希。
一切如计划一般顺利,除了西南雨林的湿热环境着实让他有些应付不来,以及负责接洽的王室公子,那难伺候的倨傲态度让他有些暗自腹诽,其他倒没有什么能称为障碍困难的东西存在。
凯拉斯军队训练有素、有备而来,人数上更是五倍于亚提希的守军——说是“守军”,亚提希的部落定居于巨树间,根本就无城池可守。
而且说到亚提希部落……单论他们的个体作战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却不成体系,既没有规整的令行禁止,也没有上下一致的行动纲领,简单来说就是一团散沙,“亚提希的军队”只是说来好听,真打起来,不过是一帮空有实力却无法有效发挥出来的散兵游勇罢了。
从在场高层悠闲的态度,以及兵士们严肃却不紧张的氛围中,就能体会到一个事实——
所谓的战争,实际上形同于一场清剿。
于是兰斯也放松了原本还有些担忧的情绪,很快地融入进了这场有些不太严肃的“战争”中。
结果也不出预料,仅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亚提希部落连同附近辐射开来的一些零碎部落,都被来势汹汹的凯拉斯王国军一网打尽。
回头想来,反倒是赶路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吃了不小的苦头。
经过这一战,亚提希部落首领被俘虏,作为主要战力的青壮男女或死或伤或逃,能活动的十不存一,剩下的都是些没办法充当战斗力的老弱病残和女人小孩。
如何安排这些人去处,是清点和收获战果的一部分——而这时,就轮到兰斯他们登场了。
奴隶贩子们最擅长的就是辨识“活人”的价值与功能,然后将这些价值转换为金币,将功能开发出来派上用场。
凯拉斯王国叫他们入伙,目的就是让他们妥善地“处理”好战争产生的大量俘虏。
兰斯这些奴隶商人,虽然只能从中获得极低的分成,可毕竟量大,积少成多自然也就管饱。
而且还是名副其实的“奉旨”抓奴,有王室撑腰,由军队动手,简直轻松到不行,几乎相当于把口袋撑开,坐等金币入袋。
整个工作过程也是超乎想象的顺利,他们很快便挑选好了奴隶,在一部分士兵的保护下,踏上了归程。
来时就不怎么紧张,回程自然更加轻松悠闲,而且眼看着就要有大把金钱收入囊中,商会的同伴们更是难掩喜悦之情。
连不苟言笑的会长,都破天荒地与兰斯开起了玩笑:
“哈哈,油水足又不费力,世间竟有如此便宜买卖,怕是连魔鬼都要嫉妒我们的好运吧。”
兰斯自然懂他的意思——魔鬼自古以来便以戏弄和折磨凡人为乐,又碍于地狱与人间存在着许多制约,只好打着“交易”的幌子,许给人许多好处诱骗他们签订契约——却在暗处埋下不易察觉的“陷阱”,等人撞破那美梦般的海市蜃楼,反应过来自己上当受骗时,脚已经踩进早已设好的陷阱中,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而“魔鬼都要嫉妒”这句话,则是流传已久的俗语,一般都是形容撞了不敢想象的大好运。在商人圈子里,则更具体一些,往往指碰上了特别好骗的肥羊,或者捡了大便宜而狠赚一笔。
本身并不是多么高明有趣的笑话,可是却非常应景。而且一行人刚刚赚了一笔横财,心情都欢快不已,所以听他这么说,便都十分配合地发出了开怀的欢笑声。
……每每想起来那一天,众人骑着马走在林间小径,放肆大笑的场景,兰斯都会不由自主地暗自琢磨:
“是否就是在那时,叩响了地狱之门呢。”
与大腹便便的外貌不同,兰斯这名男子自小就伶俐早慧,而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直觉。
也就是类似于“第六感”一样的玄妙感应。
这份玄之又玄的天赋,曾好几次在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中给予了他莫大帮助,就连上次与会长二人的商谈中,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副会长之所以看中自己,想必也是因为隐约察觉到了这份力量可以为之所用吧。
也就在这时,众人意气风发说说笑笑的时候,那种玄妙的感觉又从他的脑海深处跳了出来,让他的心跳都快了几拍。
如果是别人,只会把这种感觉当做激动之下的微小不适吧,可是兰斯不会这么想,他对这种直觉有着近乎本能的笃信。
为了消除这抹没有来由的不安,兰斯提出要到后面看顾一下奴隶们的状况,脱离了几人的小团体,独自一人骑着马去往了队伍后段。
花了些时间确认奴隶无恙,可心头的震颤却越发强烈起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这反应如此激烈?
兰斯突然感觉眼前模糊起来,他一惊之下勒紧了缰绳,用手搓揉眼睛,才发现是头顶流淌下来的汗珠进了眼里。
被突如其来的插曲小小震惊了一下,反倒让他有些镇静下来。
发现有些安静,他环视四周,注意到周围士兵向自己投来了怪异的目光——不对,那是疑问的目光。
被那目光“询问”着,兰斯也发现了异状……队伍停了下来。
是不是前头那几个家伙突发奇想要在这里休息作乐啊。
他在心里苦笑摇头,可这说法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更无法解释心头越发清晰的震颤。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焦急地驱赶着胯下坐骑追赶上来。
而当他赶回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伴们都完好无损四肢健全地聚在一起,没有一人掉队,也没有一人受伤。
可就是这样,才显得更加诡异。
对情绪敏感的兰斯,马上便发现同伴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尴尬,沉默,惊讶,疑惑,不快,混在一起,像一锅粘稠又刺鼻难闻的污秽浓汤。
而他很快也发现了一手缔造出这氛围的“罪魁祸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就在众人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他没有骑马,而是站在路边,背靠着一颗树。
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倒不是怪在着装,他的衣着得体美观,看起来应该出自名家之手。
怪的是他作为“人”本身的部分。
戒指,耳环,项链,手环……甚至眉毛上面都有血红色的宝石镶嵌着,可以说被名贵首饰装饰到了极点。
而在那堆亮闪闪的装饰物下,作为正主的身体却没什么亮点——个子中等偏上,衬得身体更加细瘦,脸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些“俊美”……
可是,太阴柔了,仿佛脸上凝聚着一股苦涩的怨气,又像是萦绕着久病未愈,行将就木的死气。
几乎让看到的人本能地产生一种颓丧之情……简单来说就是丧气扫兴。
他身上的装饰华丽繁重,相对的,身体却显得过分单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颗挂满了装饰,不堪重压的瘦小树木。
如果他只是长了一张死人脸,那也就罢了,他们也只会骂一句晦气,就此离开照常赶路吧。
可是,就在他们与那个男子对视上的一瞬间,这个选择被抹消掉了。
兰斯如今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了……不,只是他不愿意想,强迫自己忘掉吧。
他只记得在与男子对视的瞬间,心中的“感应”一下子爆开,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警示着他火速逃离。
与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相反,他的脑海突然陷入一片平静。
——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只游荡在海上的孤舟,不知不觉间踏进了强大的漩涡,接着便被拽入了深邃的湍流。
宛如地狱早已做好准备,在前方张开了大口,静候他掉以轻心地走进去……然后一口吞下肚去。
不由分说,身不由己,无法呼吸,深不见底,不见光明。
……
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他总会梦到那一天那次相遇。
梦到那条“走”了无数遍,比自己家还要熟悉的林间小径。
梦到那个笑话,那串笑声。
然后,再一次目睹那双眼睛……
随后他便会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打湿了贴身衣物,身体不受控制地兀自颤抖。
即使醒来,那一幕仍然阴魂不散地纠缠在他的心里。
宛如长进血肉里的凌乱线团,理不清抽不掉,顺着血管生长,控制了他的四肢,让他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即使闭上眼睛,那副画面仍然浮现在眼前,无比的清晰——
男子看向他们,挂着一脸礼貌……却给人感觉莫名僵硬的笑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呵呵,‘连魔鬼都会嫉妒’吗?”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啪”地一声打开: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买卖’吗,我很好奇呢~”
说着,他用手指夹起一根白色的“小棍子”,塞进了口中。
……
如果在那时掉头就跑,是否能够逃过一劫呢?
兰斯不止一次地这么追问过自己。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做何挣扎,都无法回避那注定破灭的结局。
因为——随着真正的魔鬼开口,地狱已然向兰斯他们打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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