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WALKER购入限定电子特典短篇 名字:格洛瓦
巨大的枕头中,沉着一具小小的躯块。
那模样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瘪枯萎的果实,与铺得笔直平整、精美雅致的寝具摆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颧骨的轮廓仿佛要从薄薄的皮膜下顶出来一般,强行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该如何称呼它才好。
很难想象,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个物体还是一个蕴藏着精神的生物。那只能称作残渣吧。
光无法照进王的床榻。华盖美丽而决绝地将晨光拒之门外。被照亮的,是站在床前的人们的姿态。排成参差的横列静静伫立着的——正是那个小小的躯块所创造出的存在,他的孩子们。
队列中央、正对床榻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少年,名叫格洛瓦。那个“它”曾经拥有的名字,少年也同样拥有。尚未成年、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从今日这一刻起,将要在自己的名字上冠以大量的“附属品”。
“大陆第一骑士”
“正教的守护者”
“莱穆尔北部诸城的宽厚庇护者”
“卢瓦大公”
若要一一列举,恐怕没有尽头。这些全都是从眼前这个曾经是格洛瓦的事物那里继承来的称号。而今后,人们将以其中最至关重要——更准确地说,几乎是唯一具有实效的称号来称呼这位少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国王,格洛瓦十四世。
◆
国王驾崩与新王即位之日,是王国政治中最需要细密斟酌的时刻。神所赐予的神圣王权,要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权威虽源自神,但决定其归于何人的,终究是人。无论表面说辞如何。
二十三年前,上一次的那个日子,幸运地平稳度过了。格洛瓦十二世留下的孩子只有王太子格洛瓦一人。他是健康的二十岁青年,也具备在父王病中充当非正式摄政、处理国事的经验。因此王权没有迷失方向。
然而到了这一天——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情况显然比上一次严峻得多。先王格洛瓦十三世在物理上留下了两名候选人。继承者早已被明确、毫无疑义地指定过多次——正是王与正妻安娜莉泽所生的格洛瓦。这项决定符合王国的继承法,作为对象的格洛瓦少年本人,也没有特别严重的精神或身体上的问题。
尽管如此,一个清清楚楚的危险依然存在。因为国王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人见证父亲的临终。父王前一天所展现的意外活力,让他们产生了误解——以为那还是更久以后的事情。又或者,他们在内心深处,无意识地盼望着能够误解吧。
无论如何,孩子们没有听到国王的临终之言。听到那番话的,只有王妃布劳涅。而她,正是握有王位继承权的两人当中另一人——罗贝尔王子的母亲。局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布劳涅派人召来了孩子们,在王的执务室里迎接了他们。这里存在着诸多的可能性。作为近年来连续出任卢瓦家家宰之职、世臣诸侯之首的弗洛斯布尔家之女,她在决定至今仍与国家深度交缠的王家——卢瓦家——的正统时,是能够发挥强大影响的存在。
然而,可能性终究只是可能性。
清晨接到传唤、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少年,走进房间时迎面看到的是布劳涅——她正双膝着地,对他行着跪拜之礼。
对于王太子格洛瓦而言,布劳涅是让他感到某种亲切的女性。幼年时因为她的母亲费莉西亚曾担任自己母亲安娜莉泽的女官长,两人便多有来往。长大之后,又隔着哥哥罗贝尔的交情,可以说两人一直维持着一种近乎母子的关系。而这样一位另一个母亲般的女性,此刻却向自己行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跪礼。圣特内里最崇敬的礼节——双膝跪拜之礼,在双方身份相近时几乎不会被使用。
身为王妃的布劳涅与王太子格洛瓦,地位上虽是格洛瓦更高,但差距并不大。也正因如此,布劳涅若真有在少年面前屈下双膝的时刻,那含义只可能有一个。这个举动,是在宣告两位的身份已彻底隔绝。
少年僵住了。脸绷得紧紧的,随即嘴唇开始颤抖。不久,颤抖蔓延到全身。
面对终于明白了状况的格洛瓦少年,布劳涅平静地说:
“格洛瓦十四世陛下。接下来,请您去向先王陛下致意吧。”
布劳涅在众多目光注视之下的所作所为,是一份再明白不过的宣言。她是在表明:并不存在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国王的新遗言。因此,一切都会按照预先定好的方式进行。
王权就此决定,寄宿于这位少年身上——这位仍隐约残留着稚气、身体止不住颤抖的少年身上。
◆
“国王陛下。请您向先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作最后的告别致意。”
蓄着一把漂亮白须、已入老境的侍从长,从房间一角开口催促。
新王向先王致辞。这本身是一桩仪式,因此即便是粗略的,也自有其固定程序。首先要列举先王的业绩,赞美其治世的荣光。然后,接过先王遗留之成果的新王,要宣誓为王国的进一步繁荣而竭尽全力。这是在几个时辰之后、以陆续赶来的部分臣子为观众举行略式即位仪式之前的一种内部惯例。但无论何其简略,仪式终究是仪式。
明亮的茶色头发微微摇动。平日活力充沛、时时顾盼流转的翠绿眼眸,此刻只死死凝视着一点,纹丝不动。平日从容地倾吐华丽辞藻的嘴唇,仿佛被牙齿从内侧缝合了一般紧闭着。
一片沉默。
在这个地方,若不待少年行动,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任何事。所有人等待的只有他的话。王的话。
终于,他张开了嘴。干涸而麻木的舌头并不听使唤。于是话语是从喉咙深处爬出来的。
“父亲……我,害怕。”
这里没有任何精巧考究的美丽套话。
那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直白地诉说自己对于继承亡父肩头重担的恐惧,对于身负重托的不安。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儿子在对父亲求救。作为一个人。
听了弟弟的话,站在身旁的青年动了。他向僵立的弟弟靠近一步,说道:
“格洛瓦十四世陛下。父亲独自一人背负的东西,陛下可以与我们一同分担。”
声音沉稳低沉,内里却藏着万般感慨。这是兄长对弟弟的。
姐姐试着以不同于哥哥的方式,安抚年幼的弟弟。她走到弟弟身后,将手悬在他头顶上方,轻轻落下。然后抚摸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身为王兄、位居王位继承序列第一位的让特大公,与身为王姐、圣特内里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司令官的玛丽·安娜——但在这个场合,两人只是普通的年轻人。面对父亲的死茫然而不知所措,因负担太重而像幼童般纤弱地立在原地的弟弟格洛瓦,哥哥罗贝尔与姐姐玛丽·安娜想要理解他、安慰他、为他鼓起勇气。他们是作为独立的个人站在那里。至少在这一天,这一瞬间,仍是如此。
接下来动作的是少年的妹妹们。对玛格丽特和弗洛里亚来说,格洛瓦是哥哥。是一个开朗温柔、偶尔爱装帅、虽然时常弄巧成拙,却不曾停止挂念她们、想要守护她们的哥哥。两名同样佩有“圣特内里之女”称号的公主,和兄姐们一样,在这个场合不过是普通的少女。她们想待在深受打击的哥哥身边。
玛格丽特抓住了少年的右手,弗洛里亚抓住了他的左手,用各自小小的手掌紧紧握着。为了不让最喜欢的哥哥,消失在不知何处。
◆
一个男人死后留下的东西,说得极端些,就只有这幅光景。
他的孩子们,每一个人都作为独立的个体,和睦地聚在一起。
放在市井之家,这不过是一段温情的插曲。但对于统治着中央大陆第一强国的家族而言,这堪称一个奇迹。父亲的心意确实传给了孩子们。
无论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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