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话 对话(二)
第二十八章 对话(二)
光之宫殿的广阔庭园。丈夫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望着两人的背影,感受着初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扑鼻的草腥气。
因为繁忙而难得见到父亲的女儿,正不停地对父亲说着话。非要把这一周里经历的事一件不落地全讲给他听不可。
索菲将幼时自己的身影与女儿重合,含蓄地微微笑了。
“父亲大人,您知道这件衣服的布料是怎么织出来的吗?”
“不知道啊。玛格丽特卿知道吗?”
“嗯!前些日子有一位里耶商会的先生来过……”
索菲对养育孩子的方法一无所知。尤其是“普通”的那种养法。所以,她决定把自己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也给予自己的女儿。
丈夫也表示赞同。
说,若玛格丽特卿能长成像您这样聪慧的人,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事了。
盖约尔领以羊毛纺织与织物业闻名。
从由古老匠人技艺制作的高级品,到依靠新开发的“机械”与分工大量生产的普及品,那里汇集着当今圣特内里最前沿的组织理论与技术。
索菲招来各式各样的工匠与技师,在为自身服制兴趣采购素材的同时,也让女儿在跟前听他们讲课。
令人目眩的豪奢而纤细可爱的纹样,以及手感难以言喻的滑润布料。母亲用这些材料为女儿缝制漂亮的衣裳。而这一切得以成立,又依赖多种多样的技术。或许是血脉所致,十一岁的少女对此深深着迷了。
索菲长大后见识到的世界,绝不能说尽是美好之物。
在王妃面前懂得分寸的工匠们,一回到盖约尔领便互为仇敌。新事物诞生,就必然与旧事物相撞。新型织机与流水作业的工场手工业,正在破坏传统的“伟大工作”。若能各安其位自然最好,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甚至不是利益的问题。已经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乃至信仰的问题。
看到身为王的丈夫、以及父亲盖约尔大公为工匠间那已成常年惯例的争斗而头疼的模样,她学到了许多。
但对女儿来说还太早。首先应该让她看到美丽的东西。
人如何认识世界,方向由幼年的经历左右。能够将世界作为愉快而美好的事物来接纳的幸运之人,成长后即便遭遇丑恶,也会将其视为例外,或视为应当避忌之物。
反之,被迫将世界认知为污浊之人,则会将善与美视为例外。
索菲直到这个年纪,才切身体会到自己的幼年是何等幸运。何等特权。
“索菲卿,那条小鸟项链,是让给玛格丽特卿了吧。”
不知不觉间,丈夫已走到她身旁并肩而行。
大致讲完了近日种种的女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独自走在父母前面。
“那是满含情谊的宝物,可惜的是,已经不适合我了。”
已成为母亲、年过三十的索菲,那条项链小巧可爱的式样未免太稚气了。如今的她,正适合佩戴巨大的宝石。
“不过很适合玛格丽特卿。能找到新的主人,那只小鸟是有福的。”
“确实。”
索菲想起了与丈夫的初会。想起了那时他对她说的真挚话语。真正理解了丈夫格洛瓦究竟是怎样的人,正是在她十四岁的那一天。
当年在她眼中堪称“完美”的格洛瓦,随着共度岁月,缺点也逐渐变得醒目。多到可以随口数出十个二十个。但恰恰是包含这一切在内,才是她的丈夫。
四年前,他们的儿子未满五岁便夭折的那个夜晚,她与丈夫共享了某种感情。分担了痛楚。那一天,她心中关于格洛瓦的形象里,最后一点“哥哥”的残渣被拭去了。他成了丈夫。成了同志。

“这样看来,玛格丽特卿简直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也有人说过我们像姐妹呢。说起来,好比说玛丽·安娜殿下也是。”
“啊,确实像。玛丽卿还为此惶恐呢。说女儿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玛丽·安娜殿下经常陪玛格丽特玩耍。不愧是玛丽的女儿。温柔又体贴,非常会照顾人。”
王妃的话让王轻轻点头。
“嗯,玛丽·安娜卿是个心地极好的姑娘。”
“可是,她对陛下却冷冰冰的吧?”
“正是。前些日子同你父亲谈起,我向他讨教,他却冷冷回了句‘死了心吧’。——啊,说起来,你自己呢?你是否有过冷淡对待令尊的时候?为了迎接玛格丽特卿将来必经的阶段,我很想请教一下。”
虽然带着苦笑,却也含着真心。索菲清楚读出了王玩笑话语之下潜藏的几分困惑。
“我嘛……怎么说呢。倒没有那样的记忆。父亲大人向来非常威严,令人敬仰。”
她故意回了个带点促狭意味的答案。
其实,她也曾对泽维耶身上那微量的“冰冷之物”抱有过反感。但这话她不会对丈夫说。
“原来如此。果然若非盖约尔阁下那样出色的人物,这条路是免不了的吗。”
王夸张地叹了口气,索菲在一旁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这种略微脱线的地方,真好。当年玛丽曾大不敬地说“陛下可爱得像只小狗”,她完全无法理解,如今却能体会了。丈夫身上有某种东西,是她父亲绝不会让人看到的破绽。同时也没有父亲那般“冷酷的意志”。
在她看来,那是最大的美德。
且不论这看法是否属实。
“真是不可思议。当年那个少女时代的你,如今与我结为夫妇,一同走在这庭园里。而眼前又走着一位与当年的你一般模样的少女。”
王眯起眼,久久凝望着爱女玛格丽特小小的背影。
“是吗。——我们确实算是有一点幸运,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吧。”
双亲俱全,女儿健康。乍看理所当然,实则是有些难以到手幸福。
尤其是在这圣特内里。
“一点幸运,确实。是这样,索菲卿。”
丈夫的低语中,飘着某种空洞的气氛。
◆
“普罗赞吗……这是大家的共识吗?”
这句话中带着沉重的分量。
“无论如何,血之盟约是必要的。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
枢密院会议列席于第二排的红发青年干脆利落地答道。这回答显然愈发加剧了王的不悦。至少看上去如此。
弗洛斯布尔侯爵巴尔德尔,是卢瓦家的家宰,同时兼任枢密院宫务大臣。婚姻既是国事,同时也是王家的私事。因此,这也正是因兄长与父亲相继骤逝而意外登上此位的青年分内之职。
“对象是沃丹阁下的儿子吧。”
“是的。弗莱什王太子殿下今年十一岁。与玛格丽特殿下恰好同龄。”
“唔,我明白,家宰阁下。”
如何为双重战争收场,是眼下枢密院全力处理的课题。不,这已是多年来的话题了。
将新大陆殖民地的大部分割让给安格兰,已是既定路线。重建途中的海军没有能力甩开安格兰的大舰队向新大陆运送援军。这不过是追认现实罢了。
另一方面,中央大陆还有可为之处。不,是非做些什么不可。
“陛下,还请您理解。在埃斯托比尔格意外靠不住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必须先让普罗赞安分下来。”
枢密院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两手撑在桌上说出的话,听来像是老师在数落闹脾气的孩子。
随着参与人数的增加,枢密院的会场早已迁至光之宫殿一楼的大会议室。
宽敞长桌的短边——会场最深处,坐的是王。两条长边由枢密院各大臣占据,各大臣背后则列着他们举荐的参事。此外还有各大臣的辅佐官近侍。总计近百人的大阵仗。
王环视会场。
制度创立之初,会议在国王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举行,参加者不到二十人,如今竟已壮大到如此规模。看惯了的阁僚身后,坐着履历各异平民参事们,一个个静静等待着王开口。
说到底,结论已经有了。
既然上了枢密院的议程,就不可能瞒住。与官报不同,这并非向全体国民公布的内容,但圣特内里的权贵与大陆各国,无不通过交好的参与获得了情报。对参与国政的阶层而言,这与公开无异。
“唔,首相阁下。若是枢密院的决定,那也无可奈何。只是,诸位,我有一件不安。纵使头戴王冠,我也是为人父母。倘若,仅仅是倘若,那位女婿大人不肯好好珍惜玛格丽特卿的话……作为父亲,我没有自信能压住怒火。”
“听说弗莱什王太子殿下英明温和。绝不会做出怠慢玛格丽特殿下的行径。万一真有那种事,请恕我无礼,作为王女殿下的外祖父我也不能容忍。不过——这想来是杞忧。”
盖约尔大公这番话说得既像转圜又像赞同。王面无表情地听着,同时用那双碧眼逐一扫过在场众人。扫过那些参与。
“诸位,我并非怀疑年轻弗莱什卿的品性。想必是位好人。只是,若说到他的父亲弗莱什·沃丹阁下,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与普罗赞王之间,有过一段令人遗憾的龃龉。若同样的事再度发生,我的女儿玛格丽特卿在他们国都贝里昂的宫廷里受欺,跑来向我求援——这也有可能。不,这不过是空想罢了。但倘若真有那样的事,对吧,德尔鲁瓦兹卿。”
王把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拉入对话。
“到了那时,便已不是政治的领域了。那是颜面的问题。这卢瓦王国,从人民到最后一个平民,都会怒火沸腾。那就不是利害得失的问题了。当然,王国军也是一样。直到最后一兵!”
“啊!那可真令人安心!对卢瓦王女施加的侮辱,必定得到洗雪!”
“自然如此,陛下。当然,我也认为这只是多虑。玛格丽特殿下是陛下掌上明珠、最珍视的人,您是因为忧心过甚而有些敏感了。”
年过五十的德尔鲁瓦兹公让,昔日那锐利的气场已化为厚重。
虽然带着元帅杖,他却不是指挥军队的将军。毋宁说是一位军政家。这正是军务大臣一职所需的人才。
在他手下用了十五年时间,旧日由贵族主导的无序联队消失了。圣特内里全国被划分为约二十个军区,在各地方长官管辖下开展组织化的“正规”征兵。征集而来的士兵经过训练后,交由军部任命的将军们统领,配备由国立工厂制造的“像样的”枪炮。
由于一切费用都由国库负担,军队规模虽比过去缩小了,统制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双重战争的四年间,尚未爆发大规模会战。但军队也并非无所事事。圣特内里王国军粉碎了安格兰军的小规模登陆,在与低地诸国的小规模冲突中也维持着势均力敌以上的局面。
也就是说,仍保留着充分的余力。
“军务大臣阁下说得有理。或许是爱女心切,我确实多疑了。”
王刻意以明快而有力的声音说罢,将视线转回首相。
“遵循枢密院的意向。首相阁下。”
◆
枢密院会议结束后,格洛瓦王留下了首相、军务大臣、财务大臣三人。
一同回到办公室的王,在室内来回踱步。步伐急促,漫无目的。
以往惯例是王从容地在办公桌前落座、请各卿就座,而这一日显然不同寻常。
“唔,阿基亚努阁下。普罗赞会答应吗?”
“可能性固然不小,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拔河吧。也就是说,与以往不会有任何变化。”
与普罗赞的秘密交涉开始已有一年。普罗赞几乎毫不掩饰自己正把安格兰与圣特内里两国放在天平上衡量。
交涉中的重要议题之一是“保证”。
普罗赞要求,若与安格兰决裂而选择与圣特内里讲和,必须保证此约不会被毁弃。在圣特内里看来这简直令人喷饭。自己擅自背叛,还敢要求对方为再次背叛提供保证,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但既然埃斯托比尔格的意外虚弱使圣特内里失去了夹击普罗赞的选项,这一条件便不得不加以考量。王特意在枢密院中提起王女玛格丽特的婚姻,又装出迟迟不肯点头的样子,给普罗赞的背信提前钉上钉子,正是出于这个缘故。
“拔河,是吗。我也一直在想。那另一头的安格兰会怎么做,会怎么做。或者,他们也有可能亲近埃斯托比尔格……”
“有可能。不过,埃斯托比尔格不会去掺和的。既然王太子殿下在那里,他们不会冒那样的险。而且就算与安格兰结盟,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大好处。资金和物资要运到内陆可不容易。兵员就更难了。”
阿基亚努大公轻轻挑起右眉反驳道。
格洛瓦王太子经由母亲安娜莉泽,握有埃斯托比尔格的王位继承权。也就是说,名义上是有的。
若埃斯托比尔格与安格兰结盟,圣特内里就会名正言顺地将矛头转向埃斯托比尔格。到那一刻,普罗赞必定会倒向圣特内里一侧。由圣特内里与普罗赞共同瓜分埃斯托比尔格,乃至瓜分帝国,对普罗赞来说无疑是最肥美的局面。
不过,圣特内里无法采取这个最优解的缘由,也与上述同根同源。埃斯托比尔格是格洛瓦王正妃的娘家。不能将那边毫无瑕疵的和约撕毁。
“那我信你的推断。埃斯托比尔格就这样。问题在普罗赞。——那个国家是野兽。对手弱便来咬,对手强便臣服。单纯得很。你明白吧,德尔鲁瓦兹阁下。”
“说来不中听,但确实如此,陛下。”
双重战争的契机,归根结底在于圣特内里的国力衰落。殖民战争落后于人,军队又处在改革途中。这给了普罗赞决断的由头。或者说,推了他们一把。
“那么,我们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强大。”
王停下脚步,定定注视着财务大臣。
“务必尽快……至少要在一年内了结。附属法院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试上一试吧。”
盖约尔大公没有特别的动摇,平静地答道。
王重重颔首,再次将视线转向军务大臣。
那是双充血的眼睛。
“——德尔鲁瓦兹阁下,请攻陷低地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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