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继承者们,与离别仪式
光之宫殿庭园的一角,有一片小树林。三人在林中走着。
这是午前时分,暑气尚未笼罩大地,树木的吐息也还未消散,一切都还鲜嫩欲滴。与那潮湿闷热、令人窒息的室内,恰成对照。
王太子从阿基亚努宅邸回来后,第二天便邀了兄姐一同散步。
小时候,三人只要有空便会聚在一起玩耍,但如今各自有了自己的世界与职责,若无约定便很难聚首。自从王家长女玛丽·安娜供职军旅之后,三人能同席的机会便愈发珍贵。
然而王太子格洛瓦却执意叫来了兄姐,全然不顾对方已有安排。姐姐碰巧正回到娘家,但若她此刻身在巴罗瓦的驻地,恐怕他也会派人快马把她叫回来吧。格洛瓦就是这样渴望着兄姐。
身着深蓝简约军装的玛丽·安娜,留着与当年的母亲一样修剪齐肩的金发。她任发丝飘拂,望着数步之外并肩前行的弟弟们的背影。
最小的弟弟把棕发剪得短短的。个头与她这个姐姐几乎没什么差别,却有着一副年轻的背影。配上那头短发,反而让人强烈感受到那短小身躯中的活力。
同为弟弟,另一个少年则身形高大。温和的举止,从容的步调,令人觉出沉稳——甚至可说是一种少年老成。
王太子格洛瓦,与王子罗贝尔。这是不久之后即将统治这个国家的兄弟。
“那么,怎么样?阿基亚努家那位小姐。”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来。你看,阿妮耶丝卿是不是有几分像正妃大人……”
罗贝尔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
在私下场合,罗贝尔对弟弟说话相当随便。那是绝不肯让外人看见的随和姿态,却令玛丽·安娜不禁苦笑。正因为它实在太过不自然,也正因她分明看出那是为了令弟弟安心而刻意做出的亲近。
大约从一年前起,罗贝尔便有意在公开场合模仿父亲的言行。兄弟中本就是他容貌最像父亲,这一来,简直与年轻时的国王如出一辙。站在样貌与性情都与父亲相去甚远的弟弟身边,那份相似便愈发醒目。
旭日般的光辉——象征着希望的王太子;以及效仿暗愚与失政象征之王的王子。
那便是政治。
罗贝尔渴望那样存在。模仿世评不佳的国王,只会降低自身的向心力。他并非不懂时势之人。所以,他是自愿如此。
然而作为姐姐,玛丽·安娜并不怜悯他。恐怕弟弟罗贝尔是满心欢喜地在模仿父亲。那不是为了王太子格洛瓦所作的牺牲。他是兴高采烈地去描摹父亲的姿态。
在世间的恶评与轻蔑之外,对亲近之人而言,王是值得尊敬的存在。尤其罗贝尔与格洛瓦两兄弟同为男子,受父王的影响极深。
所以罗贝尔才想成为那样吧。像他的父亲——格洛瓦十三世那样。
“别这样。她和母亲才不像。阿妮耶丝卿有一头美丽的黑发,而且常笑。这不一样吧。”
“不不,是氛围的问题。”
罗贝尔轻轻拂开格洛瓦挥着双手的反驳,回头望向身后。
“姐姐怎么看?王太子殿下可有希望?阿妮耶丝卿会喜欢上他吗?”
那口吻,简直与父亲一模一样。薄薄噙在唇边的笑意,也如出一辙。唯有瞳色,在父子之间划出了界限。
“这可难说呢。阿妮耶丝卿与我同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半会喜欢可靠稳重的男子。”
她顺着弟弟的玩笑回了这么一句。纯粹是玩笑。
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应该会喜欢格洛瓦。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喜欢吧。与生俱来的地位会迫使她如此。但只要弟弟是真心倾慕她,至少有一方的爱是能得到保证的。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我的事就不劳操心了!罗贝尔哥哥,你那位怎么样?”
“已经见过了。和瓦朗蒂娜小姐。是一位非常开朗、宛如太阳般的人。”
罗贝尔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配阴沉的哥哥正合适。你看,多般配。”
“也许吧,只是太委屈对方了。你也说了,我是这样阴郁的性子。”
玛丽·安娜虽与瓦朗蒂娜是亲戚,却不曾见过面。
据母亲转述,那位小姐端庄娴静、沉默寡言,可如今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哎呀,和听说的大不一样呢。不过也好。对你来说,还是开朗的人更般配。”
“那么梅莉亚姐姐的意中人,可得找个弱不禁风的男人才行。好配得上这么结实的姐姐。”
面对格洛瓦的抬杠,她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是啊。正如格洛瓦殿下所说,能对我的话百依百顺、度量宽宏的人,才是理想之选。”
其实,玛丽·安娜目前并没有任何姻缘的苗头。她也并不特别想要。在军校也好,在巴罗瓦的驻地也好,她见过许多男子,却从未遇到特别放在心上的人。当然,值得怀抱好意的人是有的。但那只是对同袍的友爱。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与弟弟们一样,她也没有自由。对象终有一天会由别人定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告诉过自己的话。
“玛丽·安娜——我祈祷你能遇到像我一样奇迹般的良缘。就像那位恰巧是国王陛下的人,我发自内心地爱慕他。”
当时只当作是嘴硬的话,如今却痛切地体会到,那里面藏着母亲的真心。
那的确是“奇迹般的良缘”。能找到一个发自内心去爱的人;并且,能与那个人顺遂地结为连理。这两件事,在现在的她看来,都是遥不可及的难事。若说母亲有什么不幸,恐怕也仅仅是,那个人恰好是国王而已。
三人一边交换近况,一边走着。
散步道快走到尽头时,格洛瓦忽然停下脚步。玛丽·安娜与罗贝尔也随弟弟站定。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今天在这里,是想要说些什么的。而那件事,在此之前一直被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然而,终究无法回避到底。
“那个,梅莉亚姐姐,罗贝尔哥哥。你们能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去哪儿?”
“那个,前天我在圣特鲁街,把父亲的腕表借来了。……我想把它交给父亲。”
身为长姐的玛丽·安娜,也还未成年,只有十九岁。他们都还是“正在走向大人的孩子”。
因此,三个人共享着一种奇妙的感受。
理智是明白的。父亲很快就要不在了。但心里无法接受。
他很快就要不在了。但不是现在。他们一直这样欺骗自己。
父亲得了渴病,拒绝治疗,一天天消瘦下去。康复无望。父亲会死。
——但不是现在。
是总有一天。
他们害怕去见父亲。
害怕自己去亲手蒙上的眼罩被剥落。
那是不能直视的东西。看了,眼睛就会瞎掉。
死亡。
然而,格洛瓦带回的腕表催促了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强迫了他们。
去见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
“嗯。你看,梅莉亚姐姐。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我们三个人做了‘纸币’,拿去给父亲。父亲非常高兴。……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和腕表没什么缘分。”
罗贝尔微微仰起脸,望着从树隙间漏入的阳光,低声说道。
格洛瓦王的兴趣,并没有遗传给罗贝尔和玛丽·安娜。最为沉迷的是妻子安娜莉泽,再就是受其影响的儿子格洛瓦。因此,若要送交王订制的表,该由正妃与王太子出面才合适。
“罗贝尔哥哥,你以前说过会帮我。说过会和我一起扛。还说要把姐姐也拉上,一起帮我。……所以现在,请帮帮我。”
素日明亮的少年眼中,分明浮着恐惧。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毫不遮掩地诉说着他的内心。
玛丽·安娜凝视着弟弟的身影。
比起早早便染上大人般沉静的自己和罗贝尔,格洛瓦少年仍带着几分稚气,是个“孩子”。她一直这样觉得,也一直这样待他。
然而到头来,姐弟之中,第一个开口说要做“该做之事”的,竟是格洛瓦。
谁都知道、却不想做的事。谁都不愿说出口的话。
偏偏必须有人去做。有人背起了那重负。有人被迫背起了它。也有人接受了背负它。
那就是王。
“好的,当然。王太子殿下。我与让特大公,都会支持格洛瓦殿下。”
玛丽·安娜静静应允,罗贝尔也默默点了点头。
这是新王的命令。
◆
“这是,三人一起来了么……”
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丝张力。
与那具深陷于巨大床榻中、形同枯枝的身躯,颇不相称。
恐怕那是喜悦带来的一点活力。
孩子们来了。
“父亲!我前些天去了阿基亚努宅邸。那时还顺道去了圣特鲁街,也去了布拉格卿的店!”
王太子仿佛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脱了束缚,跑到床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
“是吗。看来你过得很快乐。”
王细碎地换着气息应答。
“父亲,是借与阿妮耶丝卿幽会之便去的。”
立于王对面的罗贝尔轻声说道。
“不是幽会!是让她带我去看了看!”
“那样就叫幽会。”
儿子们无聊的斗嘴,占据了男人两侧的耳朵。
男人笑了。在他治理圣特内里这片土地的一生中,这是极为罕见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啊,那、那真是太好了。……你们二位,可要好好享受。那场幽会。”
“不是的,父亲!都是哥哥多嘴!”
王太子带着几分气恼抗议道,罗贝尔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话题越跑越远,玛丽·安娜将话拉了回来。
“二位。那件事改日再说吧。——父亲,您身体如何?”
她站在床尾,正对着王。
“玛丽·安娜卿。嗯,身子么,不坏。——现在,心情很好。”
他准确地朝着女儿所在的方向转过脸,答道。
他活在昏暗的世界里,已经一个月了。对于视力的丧失,男人并未抱着特别的感慨。因为在那昏暗的脑海中,可以浮现的画面堆积如山。曾经见过的一切,全部。男人活在“曾经”之中。
“那真是幸运。今天王太子殿下似乎有东西要献给陛下。”
顺着她的话头,王太子重新开了口。
“父亲,那只表做好了。终于!我从布拉格卿那里借来了。”
“啊,表。是吗。”
男人的脖颈在巨大的羽毛枕中微微上下动了动。
“厉害极了!摆轮那一整套一起旋转,实在漂亮!这么精微的东西竟能做得分毫不差,简直是神技。”
“布拉格卿,做成了吗。……那很好。”
比起兴奋的少年,男人的言辞十分简短。
当年那股鼓舞世人、也令世人畏惧的雄辩,已经不存在了。男人不再拥有语言。
王太子从膝上的匣子里取出表。
一圈、两圈、三圈,仔仔细细地上好发条。
然后,他将表缓缓放在父亲的右手上。
男人感受到了它的存在。重量与形状,以及极细微的振动,都被掌心接收。
“您感觉到了吗?和秒针不同。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转动。怎么样?”
“是啊。有什么在转。……王太子卿,把它放到我耳边来。”
大约是想听运转的声音。男人提出的要求,少年立刻照办了。
“声音很大。”
只说了这一句,男人便像出神一般静静侧耳倾听。轻而硬质的运转声,充满了他的脑海。
“啊,真令人怀念。”
为腕表而生的涡旋机械,世上仅此一件。是刚刚才诞生的机构。男人却用“怀念”来描述它。
孩子们无从感知他想起的究竟是什么。归根结底,男人是男人,姐弟是姐弟。他们是彼此分立的个体。
永远不会相通。
“太子卿,这个,编号是多少?”
编号。
将怀表与腕表合在一起,王所持有的布拉格制品超过十件。所有那些名字——编号,他都记得。至少在从前是如此。
“据说是没有编号的。取而代之,有名字。”
“那可真稀罕。会是什么呢。——是‘涡旋’吧?”
少年轻轻笑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父亲犯下了与自己同样的错误,觉得有趣吧。
可那笑却没有停下来。
拼命压抑的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呜咽。
看到这一幕的,只有姐姐和哥哥。弟弟蜷着背,把额头抵在父亲臂膀上的样子。
“哭了吗?”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哭!是父亲和我一样沉不住气……觉得好笑罢了。”
男人用勉强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
“是吗。——你很像啊。像我。”
少年抬起头,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然后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渴望的东西。父亲将它给了儿子。
这个一直为自己的存在而暗自苦恼的儿子,父亲无意间告诉了他。“你很像是我”。
那便足够了。
“父亲,这只表……叫‘大格洛瓦’。”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
男人闭上了眼睛。用眼皮遮住了那双已不再有用的眼眸。
“原来如此。——看来布拉格卿起名的本事,不怎么样。”
他浮起一个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揶揄的浅笑,接着说道:
“那么,由你来戴吧。格洛瓦卿。——总有一天。”

◆
烛台的火光投下斑驳的橙色光影。
夜色将深之际,男人迎来了女人的到访。
守在门口、垂首行礼的侍从们一旁,女人静静地走了进来。终于,她来到床榻边。
长达脚踝的白色贯头衣,以腰带收紧,勾勒出即便生育之后也不曾走形的优美身段。肩上随意披着一条深红色大方巾,上面绣着相守二十年来早已熟识的纹样——被长枪贯穿的大蛇。
女人将光泽的棕发挽在脑后。
已与少女时代不同了。
不同的,仅此而已。
她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到这时才开了口。
“陛下,夜半打扰了。您身体如何?”
“是安娜莉泽卿吗。不坏。身子一直都很好。因为有太多人来看我。”
男人微微偏过头,朝女人的方向——也就是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一个无意义、却又至关重要的礼节。
“王太子殿下告诉我,今日来觐见陛下了。”
“大家都来了。……还让我看了一样非常好的东西。”
“是的。我也刚刚看过了。布拉格卿做的。陛下当年委托的东西,终于完成了呢。”
王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远古的往昔。至少如今已经让人觉得遥远得只能这样形容的时光里,格洛瓦与安娜莉泽夫妻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他们请来钟表匠亚伯拉罕·布拉格,听他讲课,已成为惯例。
委托是于一个春日的黄昏许下的。妻子默默注视着丈夫的侧脸——他用饱含真情的言语,去说服那位百般推辞的钟表匠。王的话语凝结成了实物。经由一位承蒙天宠的奇才之手。安娜莉泽确实听见了。丈夫的那句话。
“你是钟表界的王。留下你的凭证吧。”
那么,此刻卧于床榻的圣特内里之王,会留下什么呢。他的证明。她毫无头绪。
“真是相当出色的机械。我不由得忘了时辰,用放大镜看得入了神。”
“那太好了。钟表么,最好看的就是机械的运转。从前,我在许多店里看过很多。我也是。”
“哎呀,是这样吗。真希望那时我也能与您同去。”
安娜莉泽不动声色地温和应道。
王开始混同现实与妄想,已经一个月了。起初她还会惊讶地追问,事到如今,已无必要。
“啊,真可惜。若身边有你这样聪慧又美丽的女子,我在任何一家店里都能趾高气扬吧。”
“那么,改日一起去吧。去圣特鲁街。”
男人又点了点头。
她想象着从儿子口中听来的圣特鲁街的街景,再将自己与丈夫的身影添进其中。
改日。
“可以,握一握您的手吗?”
安娜莉泽再也忍不住,向丈夫问道。
“请便,安娜莉泽卿。”
男人从毛毯下伸出右手。
女人的手指缓缓爬行般探过去,缠绕住男人的手指。那即便削去了血肉、仍旧粗大的骨头,强烈地宣示着这是一种与她不同种属的生物所拥有的器官。
女人纤小的双手,包住了男人的骨。
“陛下,您还记得吗。我刚到圣特内里的那个夜晚,陛下握住了我的手。”
“啊。啊。是啊。你当时非常紧张。”
“之后,我说了无礼的话。”
“……然后,我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骗了你。”
女人一直抚着男人的手。像母亲哄孩子入睡一般。
“王的证明。格洛瓦大人当年是这么说的。我轻易就被骗了呢。”
安娜莉泽带着娇嗔说道,轻轻笑了一声。
男人也笑了。用嘴角,浅浅地。
“那时实在对不住你。不过如今,我决不再骗你了。”
把左臂从毛毯里拖出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他竟耗费了难以估量的力气。与他那点体力相比。
终于,他成功了。
他骄傲地伸出左手腕。或者说,试图伸出来。微微颤动着。
那上面,已经什么多余的东西也不戴了。
“你看。王的证明,我已经解下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我这个人本身。”
女人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继续抚着男人的手,直到他坠入睡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