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话 离别仪式 二

“殿下的到访似乎定在下周末了。您觉得如何?应当说是进展顺利吧。”

内务大臣埃兰摇着一头承自父亲习惯性动作的长发,向深深沉入躺椅的老大公请示。

“是吗是吗,一定要让殿下好好享受‘笼外’的天地。阿妮耶丝干得漂亮。你也是。好好干。”

从长年占据的首相之位退下后,便再也未曾登上表面舞台。对此心知肚明、转而将儿子推上内务大臣之位取而代之的皮埃尔,所剩未竟之事并不多。

只余最后的收尾。

“话说回来,弗罗斯布尔阁下也未免垂死挣扎得过火了。事到如今还在争什么继承人,我等可以容忍,民众却怕是不会容许的。”

“继承人?已经到那一步了吗……”

“是的。父亲大人不妨也换个心情,去胜利广场一带散散步如何?民声是很诚实的。舒特洛瓦的民众全都站在王太子殿下一边。殿下即位之时,政治终将归于一元。毕竟有民众的支持。所以说,他们的恐惧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皮埃尔斜眼瞥了瞥儿子。

然后心中重新涌起黯然。


经验不足。洞察不足。

作为阿基亚努大公家的继承人,以及作为圣特内里王国中枢活动的政治家,皮埃尔给予了儿子各种机会。让他作为自己的代理,无论政界官界都放手去交涉。

但归根结底,那不过是让他走在自己铺好的路上。或者说是走在自己与枢密院主持者合作铺就的路上。

所以这一次,才在告知目的之后,故意将一切交给了他。然后,他明显做得过火了。

一边散布现任国王的丑闻,同时强调王太子的美名,这种工作并不怎么困难。本来民众之间就已火星暗伏,只需稍稍送入一阵风即可。要点不在于点火。而在于保持适度的火候。

火势过猛便会招来蔓延的警戒。敌意会变得明确。那并不是被要求的程度。不至于到继承人争夺的地步。


“民众是容易驱动的,是吗?”

“那当然了。简直有趣得很。总而言之,父亲,就是这个道理。把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给他们看就是了。”

老大公没有回应儿子轻快的言辞。


双重战争末期,为求与终结战争相称的战果,圣特内里军侵入低地诸国,轻易占领了南部,逼近低地诸国的盟主城市、亦为安格兰王家祖地的奥拉日。

然而低地同盟与安格兰的联合军出乎意料地强劲。本就是著名优质雇佣兵产地的低地诸国,每一座城市本身就是一支军队。加之掌控西海霸权的安格兰充分发挥了压倒性的海运能力。凭借财力从各处搜罗来的士兵、武器弹药乃至粮食,被“输送”而来。有时甚至越过“帝国”疆域,远至东方的尽头,从列夫王国或诺雷姆利亚帝国购入物资。

圣特内里国军在中部到北部辗转近一年,虽在数场会战中取胜,却终究未能摘得决定性的果实。奥拉日位于西海与北海交界处海湾深处的内陆侧,陆地一侧有巨大的运河以及能够应对新型大炮的中央大陆最新最优的城墙守护,海侧则有精锐的安格兰海军守卫,始终未曾陷落。

圣特内里军一旦被吸引到奥拉日,防备薄弱的地区便立刻爆发叛乱。镇压一处,另一处又起。归根结底,对于十八期前段的“军”而言——即便是那支优秀得令人预感到下一代气象的、极度先进的军队——压制低地诸国全境依然是过于沉重的目标。

先失去耐心的一方——也就是说,无法忍受“真正战争”长期化的——是圣特内里。他们放弃了攻陷奥拉日,以南部区域名义上脱离低地同盟为条件撤了兵。

然后,屈辱的讲和到来了。

圣特内里名实俱失地丧失了广袤的新大陆领土,完全失去了在施图比尔格王国的权益,中央大陆的威信一落千丈。他们失去了一万余名王国军士兵,换来了一个名为“南部城市同盟”的、海市蜃楼般的缓冲地带。在舒特洛瓦缔结的讲和条约,是圣特内里历史上最屈辱的条约之一。


另一方面,将辉煌胜利的荣光揽入怀中的安格兰,实际状况也寒酸得很。

安格兰以一己之力向新大陆殖民地的军队、普罗赞,乃至低地诸国,提供了庞大的物资与资金,有时甚至还有士兵。那显然是严重损害国富的大手笔。必须从什么地方填补损失。在凭胜利沸腾的首都喧嚣之外,首相官邸中相关人员正抱头苦思。

率领勤王派内阁将双重战争导向胜利的特拉福德首相确实是胜者。无论如何,总之是赢得了战争。然而代价过于巨大。

分裂中央大陆诸国既是安格兰的国是,他自然不反对破坏三王和约。但真正应在中央大陆作战的是普罗赞与圣特内里,安格兰直接参战并不理想。安格兰应当让他人去战,而非自己亲自出战。他是这样考虑的。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中央大陆巴掌大的土地,而是整个新大陆的霸权。然而独立派的前内阁得意忘形,捅了圣特内里的侧腹。于是圣特内里认真起来了。结果,那个大国将目标锁定在安格兰绝不容许放手的地方,将他们拖下了水。圣特内里迫使安格兰进行了一场超出商人算计的战争。讽刺的是,本应对扩大战争持批判态度的勤王派内阁,反倒成了最卖力进行战争指导的一方。

胜利不过是结果论,但这次的结果是好的,这一点没有改变。它为特拉福德和他领导的内阁带来了坚实的名声与权威。

但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结果论还给安格兰政界带来了另一样东西。那便是昔日推动双重战争的独立派——尤其是强硬派卡泰姆伯爵的复权。他认为自己政策的“正确性”已在结果上得到了证明。

于是战胜国安格兰也踏入了下一个地狱。

一板之隔的地狱。


另一方面,隔着西海的遥远圣特内里市民们,看不见敌国的那般内情。

圣特内里输了。那么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枢密院交出的是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的头颅。他们肃然地辞去了职务。

与此同时,笼罩在剑拔弩张气氛中的舒特洛瓦,流言四起。

双重战争是为名誉欲所驱使的王发动的,是过分相信军事力量的王失败的,是王将反对战争的两大公当作替罪羊的。如此云云。

那是事实。至少在王某一点上失败,是事实。王是枢密院主持者,是枢密院令所依据的国王大权的持有者。一切责任的归处只有一个。那里没有考虑个人意图的余地。

与对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的同情并行——可以说捆绑在一起传播开来的“故事”,是王太子赞歌。

母亲出身埃斯特比尔格,却偏要成为“第一名圣特内里人”的少年。慈爱平民,总是将他们——也就是我们——称为“同胞”的少年。在宫廷厚重帷幕的背后,为了守护“同胞”而与父王对立,据说还曾谴责过他的战争指导。

那是否是事实,无人知晓。至少民众不知道。但那正是民众所期望的。而那,也是王与老大公一同描绘的图画。



“埃兰啊,内务大臣阁下。你必须好好干。”

“是的,当然。话说回来父亲大人,您不知何时染上了陛下的口头禅呢。——谨遵吩咐,我会‘好好干’的。并非什么难事吧。”

皮埃尔冷冷地注视着儿子侧脸上那道醒目的鹰钩鼻。并不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什么事都能做到差强人意。也能够眺望前路。

但他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于是便忍不住比较。与眼前这个故作端庄的儿子年纪相仿的,另一个男人。

“明日,我去宫殿。”

“是吗。要见什么人吗?”

“我要去见的人还能是谁。是吧,埃兰。”

“若是盖约尔阁下的话,近日我也有一场会面,届时……”

老人天生并非有耐心的人。压制焦躁尤其不是他所擅长的事。

“埃兰,埃兰!你是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嗯?我说了要去宫殿吧!”

“父亲,请冷静。方才已向您禀报过,王太子殿下下周便会来这边……”

“内务大臣阁下。执掌圣特内里全土行政的、无比伟大的您,却连这个可怜老人心中的想法都读不出来。何其可叹!——听好了埃兰。我是去觐见陛下!”

面对父亲的逼人气势,埃兰陷入了混乱。

光之宫殿是格洛瓦王的居所,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然而与国王会谈这一选项,早早就被他排除掉了。因为没有见面的意义。

“……那么,是去作告别之礼的?”

儿子战战兢兢地挤出一句。

皮埃尔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从躺椅上直起身来,双脚落地,缓缓站起。

然后逼近到站在旁边的儿子鼻尖前。

“是去请教的。向陛下。——就照这样推进,是否可以,我问这个。”


将低语留在儿子耳边,皮埃尔走出了房间。

怀抱着足以唤起不安、乃至恐惧的巨大情感。



“格洛瓦阁下,在神的衣裾之下,别来无恙否?”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决定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那放任天生诙谐的做派。

他招呼的对象,是隐藏于巨大寝床之中的枯枝一般的东西。对着那个东西问候“别来无恙”,已经越过不谨慎,简直令人发笑。于是男人也笑了。

“啊,是阿基亚努阁下吗。我如您所见,好得很哦。您又如何?”

男人的声音纤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里没有水分。干涸。

“哪里哪里,陛下,请听我说。我可是已经衰颓得不行了。”

皮埃尔随便地、不拘礼数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注视着男人。注视着仿佛被锐利刀刃剜过般凹陷的面颊。

那游离不定的视线。

“我就在这里。听声音您也该知道吧。”

“您的声音大嘛。回荡起来,从四面八方都能听见。”

“那真是抱歉了。那就用耳语来说话吧。”


男人的翠眼已然空洞。从那里再也发不出任何东西。曾经那般闪烁的意志之光也好,什么都不剩了。

老大公并无特别感慨。他并不是来告别的。绝不是。

他是来请教的。就像二十年来一贯如此的那样。向同志。

“百忙之中惊扰陛下御心,实在惶恐。”

“是啊。我啊,皮埃尔阁下,别看我这样,可是相当忙的。方才也……啊啊,那个,谁……有谁来过。”

“身为王者,想一睹龙颜的人络绎不绝。记不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男人嘴角浮着浅笑。皮埃尔无动于衷地眺望着那处处干裂、完全干燥的嘴唇。

实际上,来谒见王的人一个也没有。妻子们也好,儿子们也好,女儿们也好,大家都很忙。

“那么,今日所为何事?”

“哪里,不是什么大事。是家中的事。昔年那时,对了,是在盖约尔阁下的宅邸会面的时候,陛下正为育儿之事烦恼吧。我当时在旁高台观火,笑了您一场,这回却轮到我来向陛下请教了。”

“那可真是荣幸。……是关于内务大臣的吗?”

男人闭上了眼睛。这是他要听人说话时的信号。

“将一切交给他,恐怕有些危险。他做不来纤细的调度。”

“……”

“煽得过了头,王权会动摇的。”

男人微微动了动头,轻声咳了几下。两声,三声。

阿基亚努大公静待他平定下来。病并非传染之症,无需畏惧咳嗽。

“事到如今……就算过了头,也无妨吧。前任者若是不得人心,后任者便容易行事。比起反效果来要好得多。”

“最初大概确实如此。但蜜月期一过,期待转为失望也会很快。”

“王太子殿下……不行吗……”

“并非不行。只是未知数。他还年轻。”


男人早衰得太过分了。这是两者意见一致之处。

本应以相当的时间,慎重地,如同在天平上寻求平衡般放上取下微小的砝码,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

以格洛瓦王太子为核心的阿基亚努家系势力,以罗贝尔王子为核的卢瓦直臣群,与两方保持适度距离的盖约尔阀,以及削弱德尔鲁瓦兹家影响力而保持中立的军方。王太子与王子,两人本人之间的关系幸而良好,因此各势力迟早会在枢密院这个框架内取得均衡。

王太子地位之优越,既然本人无法夸耀实绩,便唯有培育对未来的期待。与被劣质前任者相比出来的无垢的期待。

将明显的失策以像样的美名包裹起来“好好干”,这是王的得意手法。既然能包裹美名,恶名也可以用同样方式处理。将王太子不稳定的地位与战败造成的王权毁损,以“现任国王无能”这个浅显易懂的借口包裹起来一举消解,是完全可能的。对老练的王而言。

但对不成熟者来说,这担子太沉重了。王与皮埃尔明确认识到了这一危险。尽管如此仍将一系列工作交给埃兰,是因为在后方还有能够纠正过火行为的人。本应是在的。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人意外地卧病不起,如今已不能再指望他发挥调节的功能了。


“还有枢密院在。”

“我原本也以为那样可行。虽然时机稍许提前了些,但在获得市民支持的新王之下,以罗贝尔殿下为核心,我等臣子共同运作枢密院——我曾这样想。”

“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诸位……已经无法和睦共处了,是吗。”

男人微微扭动身体。

“埃兰由我来压制。那总之还能想办法。问题在于弗罗斯布尔阁下。没有人压制他。”

“是巴尔德尔卿吗。”

男人留下这句话便合上了嘴。那沉默之久,久到让皮埃尔不禁担心男人是不是又睡过去了。


“阿基亚努阁下。”

“还好。我还以为您睡过去了呢。想起来,您总是在关键时候睡过去啊。瞧,就是那次,普罗赞的……”

“阿基亚努阁下,阿基亚努阁下,那件事就暂且不提了。我能对您说的只有一件事。”

“……我大致猜得到。毕竟交情久了。但那一来,我可是想拒绝的。”

恍惚间,皮埃尔想起久远的过去,在如今已更名“勇者宫殿”的卢瓦家祖城中,也曾交接过相似的对话。

男人那时才二十出头,自己也才三十过半。

在卢瓦城阴暗的食堂里,男人煽动了他。是要作为只会在乡间嘟囔不平与批判的“地方明主”度过一生,还是要来执掌国政之舵。男人以浑浊却强大的意志迫近了他。自那一刻起,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才第一次承认那个男人是对手。或者说,是主君。

而如今,经年累月之后,他再一次被托付了。

“阿基亚努阁下。……请您来掌舵吧。您已不再是‘平民的守护者’,也不是‘地方明主’了。”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而长。若不如此,便压不住此刻胸中那庞大情感的奔流。

“那时候也够糟的,但这次更糟。您知道糟在何处吗?”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干枯凌乱的头发随之晃动。

“不是外交,也不是财政。那种事怎么都行。总有办法。问题只有一个。——这一回的新政权里,没有您。”

男人倏然睁开眼望向皮埃尔。不,皮埃尔感觉像是在被注视着。

“那……反倒是一件好事。那时的决断得到了回报。您一身无伤。”

“陛下从那时起就已经大致预料到了吗。预料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怎么可能。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曾想过,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无妨。若我长寿,您便能安享清闲。退场的时机也堂皇体面,足以赢得同情。您将以暗愚之王的牺牲者身份保住名声。反过来,若我变成了这样……您便能再次执掌圣特内里的舵。无伤的您。”



回溯至两年前,“双重战争”讲和缔结之后,王要求皮埃尔辞职。既然王无法自己了断,便唯有代行其职的首相献出首级。皮埃尔也无异议。那是必要之事。以自身年龄而言也是恰到好处的时机。只要儿子能在枢密院获得席位便无问题。

王当场问了他。

“身为圣特内里的男人,你可愿名留青史?”

他带着自嘲应道:

“看来恶名是逃不掉了。便以恶名胜过无名来安慰自己吧。”

于是王淡淡一笑。一如既往。

“后世的人会称我治世的后半为‘阿基亚努首相的时代’吧。那绝非恶名。”


然后王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关于儿子埃兰就任内务大臣之事,以及“应做之事”。

而后付诸实行。按照王与他共同制定的计划。



“原来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了。王太子殿下今年十七岁。……那么还有三年。到殿下成年为止。”

“拜托了。阿基亚努阁下。”

“但话说回来,陛下,我恐怕无法像先代家宰马塞尔阁下那样干得漂亮。因为在一旁支持我的人,不是您了。”

“下一位比我优秀。不必担心。”

皮埃尔哼了哼鼻子。那是他无言以对时的习惯。

他该做之事是明确的。至少在形式上。

使新王的地位坚如磐石,同时让王兄一党安心。表明卢瓦出身的人们今后仍能分享利益。不使人怀疑阿基亚努家的独占。

驱散民众膨胀的狂热与期待,同时缓和贵族们对王权的敌意。此外,军队的重建也是当务之急。

这一切都必须在求得新王理解与认可的同时推进。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明确却极其艰难的掌舵。

“那就只能祈祷了。”

听到老大公不满的、或者说怀疑的话语,男人笑了。放声地。


“……皮埃尔阁下。作为先走一步的人,让我教你一件事。——比起自己,将死之人更希望孩子得到称赞。”



会谈结束后的翌日,王召见首相弗罗斯布尔侯爵,请求他将枢密院首相之位以三年为期委予阿基亚努大公。并附加道,大公绝不会亏待罗贝尔王子。

那是请求而非命令。但既然枢密院阁僚的罢免权握在王手中,那不过是为了不生风波的手段罢了。

面露难色的侯爵热心地阐述着阿基亚努大公的危险性。那老奸巨猾的野心家一旦重掌实权,年幼的新王便会沦为傀儡,终或招致王朝更替,即便如此也在所不惜吗。

王闭上眼,微微低语。轻细得任何人都听不见。


“请便。——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