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汝,当爱昏君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日
与南部相比气候较为凉爽的舒特洛瓦,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盛夏。所幸湿度不高,唯一的问题是暑气本身。
但夏天终究还是到了最盛的时候。
日出时分前来例行诊察的宫廷医师,注意到王的胡言乱语比平日略长了些。
近两周来,那胡话只在这位患者已明显衰弱的体力所允许的范围内才偶有发作。也就是说,那只是竭尽一口气所能发出的、仿佛人语的呻吟。母音不带浑浊、节奏莫名分明的叫喊。
这一天,王断断续续地将同样的叫喊重复了约莫一分钟。伴随着轻微的痉挛,仅凭嘴边发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等到呻吟转为呢喃、最终沉寂下来,医师测了测王的脉搏。他打了个招呼,却没有回应。遇到这种情况,医师便默然退出。
像往常一样,他离开了房间。
午时,王醒了。
长年缠身的呼吸困难竟意外地平息了。王唤来侍从,虽然虚弱,却口齿清晰地吩咐道:
“请把我的家人叫来。能来的就好。另外,请一位正教僧侣。”
侍从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瞪大眼睛奔出了房间。
王的命令即刻传遍了宫殿的每个角落。
四位王妃与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母亲。王称之为家人的所有人齐聚一堂,是极为罕见的事。而这一天,成了这样罕见的日子。
在挤满卧室的众人面前,王撑起上半身,极其轻快地说道:
“诸位,是我有事,突然把大家都叫来了。一定有人正忙着吧。实在抱歉。”
那声音虽纤细,却正是众人所熟悉的那个男人的语调。他没有等待家人的回应,因为他有必须说的事。
“王太子卿得赐王国。罗贝尔卿得赐让特公爵的称号与封地。玛丽·安娜卿得赐剑与封地。玛格丽特卿得赐‘圣特内里之女’的称号与封地。弗洛里亚卿也同样,得赐‘圣特内里之女’的称号与封地。——各自依先前所定。”
有关继承的一切,早已通过遗嘱预先定下。王不过是再次公开宣告而已。
在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大概要算赐给女儿们的剑与称号吧。尤尼乌斯之剑本被视为应属于即将就任新王的卢瓦家家主之物,格洛瓦十三世却特意将它赐给了长女。那本是与其母系巴罗瓦家渊源甚深的物品,所以虽然出人意料,却并不令人惊讶。说到底,那不过是一柄古旧的剑。“器物”为权威背书时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所以,它只是一块铁疙瘩。
“圣特内里之女”是一个古老的称号,意指获此称号的女性,超越了“王的女儿”这一身份,更是“王国的女儿”。她们的父亲就是圣特内里王国本身,若有人对她们轻慢无礼,便等同于冒犯了身为父亲的王国,必将遭到报复。
赐予即将嫁往普罗赞的玛格丽特,本是题中之义,王却额外将它也赐给了弗洛里亚。同时,没有赐给玛丽·安娜。也就是说,她未能成为“王国的女儿”。
“诸位王妃,各有年金相赠。愿你们善待各自的孩子。啊,不过,诸位往后的日子还长。随心所愿,幸福地生活吧。他日再嫁之时,也可保留王后之号。当然,舍弃也无妨。”
王死后,成为遗孀的妃子们与其他门当户对的贵族或王族再婚,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按惯例,再婚之后便失去“王妃”名号的资格。也就是说,无法再享受圣特内里全境最为上等的待遇——王妃之遇。
但王违背惯例,准许她们保留称号。实际上,再婚之时恐怕难免碍于颜面而放弃,但纵使仅是形式,这也是一种特权。
王已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用来报答他的妻子们了,除了那近乎无意义的名誉称号。
“然后,母后大人。愿您长久安康。恳请您继续慈爱新的王、大公与诸位公主。”
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一切正如王倒下后不久便拟好的遗嘱。只是,他选择了无疑由自己亲口说出。
他的家人们是以怎样的表情聆听自己这番话的,王已无从确认。或许,他的面前已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但即便如此,那也已无从知晓了。
因此,这只是一场仪式。仪式所需唯有预先定好的口上之辞。眼泪也好,笑容也好,都没有容身之地。
说完了该说的话,王便让家人退了出去。取而代之,一位宫廷正教僧侣走进了房间。
“请问,我该做些什么。”
王的话,正是请求行正教所定的临终仪式。
这本来该由更高位的僧侣担当,譬如伊伦教区的主教。这突如其来的大任令僧人战战兢兢,他竭力压住颤抖的声音,念出信徒临终时惯常诵念的圣句:“在叹息之日呼我之名。我将为你讲述。”接着道:“神之衣裾,遍覆万物,包藏万物。”
若有罪之告白,也可聆听。
“这实在令人感激。只是,我并没有可以请旁人代为承担的罪。——我的罪,是我的。当然,对你的这份提议,我由衷感谢。”
王简洁地说完,便让僧人退了出去。他轻轻将上半身靠回枕上。疲倦如浪潮般袭来。
于是,男人沉入了片刻的睡眠。
◆
她已许久没有时间的感觉。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傍晚进到房间的她,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男人的睡颜。
久留在地平线边缘的太阳,也终于消失了身影。
一个仆从点燃了烛台上的火。那景象甚至也游离于她的意识之外。
夏夜的气味扑鼻而来。微飘的火气,在腥重的空气里灼出一道焦痕。
火焰映着女人的头发。
曾被男人的手指细细梳过的那头微微泛红的金发,垂过肩头,缓缓垂落至背。
男人的胸脯为了吸入空气而剧烈起伏。弓起,又陷入平整。在昏暗中反复多次,终于沉寂。
她一直凝视着。
苦闷与安宁。日渐松弛的嘴唇。颤动与静止的周期,不知轮回了多少遍。
这房间里活着的眼睛只有两只。只有那双碧蓝的眼睛,将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
“现在是……啊,是夜里了吗。”
“是。格洛瓦大人。”
王睁开了眼。与开口的同时。意识再度回来了。
“……是布劳涅吗。”
“布劳涅就在您身边。”
经过这番无意义的问答,沉默再度降临。
言语已不再需要意义。
她渴求男人低哑的声音,男人得到她蜜糖般的呢喃。
“我,似乎,睡了一会儿。”
“您歇息得很好。”
“让你,无聊了吧。”
“怎么会。布劳涅最喜欢看着您入睡的样子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男人以几乎无从感知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随后颔首。
“哎呀,头发粘在脸上了……”
女人的手拂去一缕被汗水粘在男人脸上的发丝。然后,掌心抚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男人眯起眼睛,任她抚摸。
“你的手,好凉啊。”
“陛下最怕冷了。所以您才会觉得格外凉吧。”
“……啊,是吗。”
出乎意料的是,布劳涅心中满溢的是无穷无尽的欢喜。
唯有此刻,她的手可以独占这个男人。可以贪婪地、反复地抚摸他。
那是她深藏心底的愿望。
“布劳涅……够了。不必管我了。歇息吧。”
然而这贪心的女人,已经不肯放手了。因为盼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好不容易才终于到手。
男人将一切都给了她。
从最微不足道的——王妃的地位与名誉——开始,到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再到被拥抱的欢愉与被爱的喜悦。
在男人的怀里入睡时,布劳涅感到无上的安宁。她感觉到自己这副身躯,与世间一切隔绝,被拥抱着、守护着。
所以,她离不开。
“格洛瓦大人。布劳涅一个人睡,会觉得寂寞。”
那是她曾经咬紧牙关、发誓绝不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如此流畅而轻盈地脱口而出。她的心明白,已经不必再忍耐了。
男人在毛毯中动了动右手。那是邀请。
“那么,和我一起吧。”
布劳涅无言地上了床,将身子钻入毛毯中。然后,躺到男人身旁。那双曾经无数次将她拥入怀中的手臂,如今换成她用自己双臂紧紧抱住。
“格洛瓦大人,到了秋天,请兑现您的承诺。”
“……承诺?”
“是的。前往弗洛伊斯布尔的领地,蒙费尔。您答应过会驾临的。”
“啊,啊……是有这么回事。去你的故乡。也替我,转告家宰一声吧。”
那还是她身为侍女的时候,因为羡慕同僚玛丽在巴罗瓦领地与她玩过一场成亲游戏,便向男人撒娇讨要。说下一次,要去蒙费尔。
“那么,巴尔德尔大人那边,就由布劳涅去说吧。”
王动了动手。微弱的。
“不对……不是那个人。——是马塞尔阁下。家宰。”
布劳涅没有动摇。
“好的。父亲大人那边,布劳涅会好好转达的。”
“马塞尔阁下啊,实在帮了我太多太多。……也请你,替我这样告诉他。”
对王而言,家宰是谁——布劳涅这才明白。
不是弟弟巴尔德尔。
对王而言,所谓家宰,是同他一起扛过了最艰难岁月的父亲马塞尔。只有他一个人。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当然。我一定好好转达。”
“谢谢你。”
然后,浪潮来了。
布劳涅真切地感受到男人为了寻求空气而扭动身体。不是用看的。是感觉到的。
“啊……有点,冷啊。布劳涅。”
连盛夏的闷热,都传不到男人身上了。
“今晚会过得很暖和的。您看,格洛瓦大人。布劳涅就在这儿呢。”
◆
夜半,女人醒了。
她紧紧抱住的珍贵宝物,正在不安地动弹。
那只像小狗一样惹人怜爱、又像狮子一样强壮有力的男人。
若将它画成一幅画,再没有比这更露骨的描绘了罢。
干瘪枯瘦、褪尽颜色的渺小躯体,被美丽的女人抱在怀中。
这画面甚至带着某种谶喻的意味。人是一种被规定了什么的存在。被规定了死。
一个仍满溢着生命之美、体态丰盈的女人形象,使得那谶喻愈发鲜明。
然而,对布劳涅本人而言,此刻她双臂环抱不肯放开的这具躯体,曾经将她高高抱起,是这世上最勇敢、最可爱的男人。分毫不差。
那就是她世界里的他,格洛瓦。
男人的右手在摸索着什么。
从肩头到指尖,她感觉到那些仍顽强残存的筋肉在发硬。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那臂膀的僵硬。因为血肉已经耗尽了。
“格洛瓦大人?”
布劳涅在他耳边低语。
她爱这个男人。所以,只要能做到的事,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正因如此,她所能做的,唯有唤他的名字。
“布劳涅……我,害怕。我还年轻。还不到六十岁。……我要死了吗。”
吐出口的话,赤裸裸的。
他生平最擅长的事——遮掩,如今已做不到了。
“布劳涅会永远,在您身边。”
她正处在至高的巅峰。
他再也不遮掩了。一切都袒露在她面前。
那层曾经掩盖一切的浅笑,已经没有了。
狰狞扭曲的嘴角、竭尽全力睁大的眼睑,难看而丑陋。高贵一物的反面。那是一副胆小懦弱、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才有的模样。
布劳涅以无上的喜悦,将这模样细细爱怜。
因为,这才是格洛瓦。
“大家,都能顺利吧。对了!啊,布劳涅,布劳涅!你明白吗。别让孩子们分裂。管住你弟弟。……要好好走下去啊。你会幸福吗?你不会哭吧?”
就像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他的意识也片刻清明,随即又溶化开去。
“放开了!那个!交给你了,王太子卿。接下来的!玛丽·安娜,罗贝尔……。啊,布劳涅卿,我会看着你们的。——我是个无能的男人。玛格丽特。弗洛里亚。一切……都交给你们……什么都丢给你们了。”
布劳涅将男人的手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躺着。更准确地说,是在那里存在着。两团血肉,想要彼此融入却又终究不能,依然作为两个,存在在那里。
“原谅我,布劳涅。我……我做不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还想活下去。活下去,看着你们……”
随着他弓起脊背,男人那如巨浪般高涨的嗓音,终于重归平缓。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去向某处。
她没有回答。既没有回答的意思,也无法回答。
因为她没有任何办法,去理解男人口中那些声音的含义。
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再度开口。
那与几瞬之前野兽般的低吼截然不同,让人感到一种透彻的理性。那是被称作格洛瓦十三世的一个男人,曾经用作武器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小心翼翼的分寸,与虚伪的客套不同。那是将真情与虚构纠缠调和至极限的语调。这是一个被赤手空拳丢进圣特内里这座地狱、却仍然拼命活下来的男人,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
“啊,布劳涅卿。前些日子向你提的那个问题,我还一直没听到回答呢。”
“……问题,吗。”
“是我不揣冒昧问你的。‘可有什么有趣的事’。你说,下次再回答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分挂心。”
那是相当久远的“前些日子”了。
在女人心里,厌恶转为好奇的那一天。
自那天起,女人认识了男人,对他生出兴趣,生出恋慕,直至爱意,如今,正渴望将他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女人脑中回荡起男人的口头禅。
这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正是如此。
——这是何等幸福、何等伟大的事啊。能与你一同活着这件事。
“和格洛瓦大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和我?那可真是荣幸。我竟能得到美貌与聪慧名闻大陆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千金这样的评价。”
“是的。布劳涅,非常喜欢像格洛瓦大人这样勇敢的男子。
“啊,我算不上勇敢。不过,你能这么觉得,我此生再无所求。——我是个幸福的人。”
像是心满意足,男人闭上了眼睛。
女人也随他,闭上了眼。
对话的时光,结束了。
◆
拂晓,男人从浅梦中挣脱出来。
规律的、细微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他感觉到被女人抱入怀中的手臂的温暖。
声音与热度。
最后留下的,只有这些了。

喂,布劳涅小姐。
我有没有好好地爱过呢。
我有没有背负起你,背负起大家呢。
我有没有成为圣特内里的男人呢。
一个出色的圣特内里男人。
我有没有爱过你呢,爱过大家呢。
我有没有没有独占蛋糕,而是分给了大家呢。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很高兴。
我,成为大人了。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驾崩,"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由此迎来新的国王。
即格洛瓦十四世。
民众以一种极其合乎礼节的态度接受了王的离世。哀悼之意得到了表达——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
"伟大的王之死"。
这行印在报纸头版上的标题,不过是一句套话。人们苦笑着读过去,随手丢在了街边。
然后他们庆祝了。发自内心地。
如同在幽暗死寂的洞穴深处见到光芒的遇难者一般。
为新王的登基,与新时代的开启。
——愿身为善之象征的王之御世,长久绵延。
◆
在安格兰南部发现的朱尔·莱斯潘遗稿中,包含有大量他当时所写的日记残片。
其中一页上,有一段将莱斯潘特有的修辞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文字。从那凌乱的笔迹,可以想见他是以极强的笔力,几乎要把纸面刨穿一般写下的。
八月三十日
我们失去了一棵无人知晓、孤独支撑着苍穹的巨木。
如今已再不能在那广袤枝叶之下休憩了。
恐怕过不了多久,天便会塌落下来。
今后,我们再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了。
所以,唯有靠我们自己来支撑。
撑起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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