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限定新写短篇 宴后:索菲

地下室这种东西,本来的用途就是收纳不要的、或是使用频率低的日用杂物。即便是王所居住的光之宫殿,也不例外。不要的东西,会被放在那里。

宫殿小礼拜堂地下的那间昏暗房间,因此是一间货真价实的地下室。因为,不要的东西会被放在那里。

王的遗体在那里接受了数项防腐处置。这是因为在葬礼之前的准备期间,至少需要保持形貌。不过,那也仅止于最低限度的处理。腐败无法被完全阻止。因此,告别必须从速。尤其是,能在简易解剖之前与纯净遗体面对面相见的,仅限于近亲,且期限仅限驾崩次日之前。这不是人定下的规矩,而是自然使人不得不如此。



说到光之宫殿中连外国都闻名的看点,首推光之大回廊。一整面墙壁铺满的巨大镜面,与对面构成呼应的巨大玻璃窗,将庭园透入的光芒捕获之后便不再放走。光如同水一般充盈满溢,漫流而出。

相比投入了各个时代最新建筑技术不断改造修缮的大回廊,也有一些地方自数代之前宫殿初建以来便从未改变。如果说大回廊是卢瓦朝圣特内里的“脸面”,那么那里便相当于“心脏”。

那是安放着御座、规格最为崇高的大厅——“圣木之间”。

这座大厅因天花板上满绘的写实巨木画作而得名。圣木是圣特内里王国所守护的唯一宗教——正教中“此世本身”的表象。

大厅最深处的黄金御座背后,耸立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平日里被深红绒幕遮蔽,其上再垂挂一幅织锦。织锦中所织入的,是卢瓦家的家徽,盾上蛇纹。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应紧急召集前来的舒特洛瓦贵族们面前,在这圣木之间中,一位少年宣告了即位。身着传统装束、头戴王冠、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格洛瓦——格洛瓦十四世,群臣在他面前屈膝低头。

前王妃索菲在御座旁的王族观览席上,目睹了全部过程。

这场仪式说到底不过是简略版。按照惯例,正式的加冕典礼要另择吉日,在圣特内里正教会的总坛——坐落于“王国之岛”的大圣堂中举行。因此,这一天的要务,不过是让新王在众人面前露个面罢了。本应是如此。

但实际上,真正的重头戏在仪式之后。新王面前排起了祝贺即位的问候长列。与此同时,参列者们也彼此交谈,话旧叙谊。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社交场合。新王即位是喜事。场面笼罩在华丽的氛围中,四处迸发着笑语。王子王女以及诸位王太后面前,贵族们络绎不绝地走来,献上祝福之辞。王的一家已不再是先王的遗族,而是新王的家人。

离开地方领地、定居于斯特鲁瓦的众多中小诸侯排成长列。有人高声道:“格洛瓦十四世陛下既已即位,我等‘世界中心圣特内里’与卢瓦的威光必将再度照耀大陆!”也有人言道:“在新王陛下的统御下,世道将云开雾散,一片晴明。”也就是说,在先王陛下的治下,卢瓦的威光曾黯然失色,世道曾幽暗淤滞。索菲以一如往常的开朗神色,不断地回应着这些致意。

这些满面笑容如是而言的参列者们,十分清楚对方是先王的妃子。即便如此,他们仍推测,自己的话不会让这些遗孀们动气吧。王宫内的实情——王族之间的关系,几乎从未为外人所知。因此他们只能凭推测,但足以让他们确信自身推测不差的世评,是存在的:昨夜咽气的先王是暗愚之君,被他强逼着做了妃子的女人们,因为王的死,可以说是“解放”了。其中既无恶意,亦无图谋。只是一种朴素的同情,被裹在谨慎的修辞中抛了过来。

索菲的笑容自始至终未曾塌落。同样暴露于相同话语之下的“布劳涅姐姐大人”,也始终保持着浅淡的笑意。那里面看不到一丝焦躁或悲伤。只是,与她长久共处的索菲,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潜藏的虚无。布劳涅与许多人交谈着,实则并未将任何人纳入视野。甚至不曾将他们作为思考的对象。对她来说,一切都已经“怎样都好”了吧。

另一方面,成为了新王之母的“朋友”安娜莉泽,则自始至终板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她本就不是喜怒哀乐外露的性子,但即便将此考虑在内,那神情依然透着冷然。该做的事按该做的方式去做。不多也不少。

对于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的玛丽,索菲也充分理解。她本就不是能承受这种场合的性子,缺席恐怕是正确选择。若强行到场,这场“社交”极可能扣动她狂乱的扳机。

从整体观察来看,她认为自己做得最“正常”。所谓社交便是政治。作为先王的王妃、作为公主的母亲、作为盖约尔大公家的女儿,她自负具备与之相称的举止与能力。



同在一座宫殿的境内,小礼拜堂的地下与圣木之间却是天壤之隔。地上安置着御座,地下摆放着棺椁。地上端坐着生气勃勃的新王,地下搁置着干瘪的肉。

将曾经是丈夫的那物收于眼底,索菲涌起一种陈腐的感慨。这就是政治啊。被需要的与不被需要的,被泾渭分明地分开。用完了的东西,被弃置一旁。

为了完成最后的“告别”而踏足地下室的她,并不打算在此久留。这次造访本身,不过是仪式的一部分。她所爱的存在已经消逝。永远地。透澈的理性如此宣告。映入视野的,确确实实只是纯粹的物。

紧闭的眼睑与嘴角。她已然看过了该看的一切。连自己都觉得薄情——她的心纹丝不动。面对一个从十岁出头起便相识、共同活到年近四十的男人。

身为生者的索菲,有别于被死者烦扰的更多正事堆积如山。首要的是女儿玛格丽特的普罗赞出嫁事宜,此外还必须安排侄女——盖约尔大公女与新王格洛瓦十四世的婚配。尚未成年的新王,在国政与家政两方面都处于不稳定的位置。必须与阿基亚努大公家、盖约尔大公家联手,构筑牢固的局面。同时,压制军方也是当务之急。虽然只是明晃晃的装饰,但国家亲卫军那边尚有玛丽·安娜这条线。

具体运作大概会由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老大公,以及将成为公领继承人的亲弟弟阿德里安承担,而在所谓“后门”交涉上,索菲自己大概也需要积极行动了。毕竟,她是王太后安娜莉泽的挚友。况且,她与统领世臣诸侯的弗洛斯布尔家出身、并担任诸方协调之任的布劳涅之间,与来自巴罗瓦家、手握最精锐部队实体的玛丽之间,也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内部的话,好说。


此刻,她已将那人影收于视野之内,却并没有在看。

“格洛瓦大人。我来作最后的告别。愿御身之魂安息于神之衣裾之下。”

她对着棺中那枯枝般的四肢如此说道。但实际上,她真正意识到的只有随行的侍女们。她必须让旁人看到自己在依循惯例行事。作出有节制的悲戚的“姿态”。

然而,当那敷衍的一瞥触及某个部分时,索菲坚固的世界轻易地瓦解了。

一条细弱的通路,连接着几乎浮出颅骨轮廓的头部,和与它极不相称地萎缩下去的身躯。脖颈。其正中隆起的喉骨。它顶起皮肤与血肉的覆盖,存在于那里。女人的手动了起来。意志没能起作用。她触碰了那突起。那曾令她从心的最深处感到安宁的低沉嗓音,所诞生的地方。说到底,对索菲而言,那才是丈夫本人。

当她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数月间被强行塞入、勒杀掉的某种东西,从四肢内侧喷涌而出。那是不安。因而是纯粹的恐惧。长久以来扶持她、守护她、引导她的存在,已经不在了。女人从今往后孤身一人,被弃于荒野之中。正是“不在”,才使“存在”如此鲜明地被描摹出来。

“好害怕……格洛瓦大人。”

言语需要对象。在这最后的告别中,为二十余年的往来画上终止符之际,她所吐露的,是纯粹的独白。那近乎祈祷。


对女人而言,男人的死并不是终结。它成了一个开始。是义无反顾地渴求着永不可得之物的日子的开始。

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形态——她是在这大地之底,才第一次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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