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话 离别仪式 一
“王是‘第一人民’。忘记了这一点的国家没有未来。我将作为第一名圣特内里人,立于众人面前。”
少年从长椅上探出身子,大声说道。准确地说,是在陈述。并非倾诉,只是在陈述。
那双眼中闪烁着狰狞的光芒,却毫无杂质。激昂的心绪摇撼着身体,令他无法静坐。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又折返,反复往复。
“真是十分高洁的心志。政务之事太过艰深,我实在不太明白。但唯有殿下的话语,仿佛能深深吸入我胸中。”
坐在长椅上的女子将柔美的双手按在胸前,做出仿佛要将少年的话语纳入体内的姿态。深黑的长发随之轻轻摇曳。
处于少女与女子之间,却更接近女子。正是僵硬开始消融的年纪。她显然比少年年长几分。
饰以美丽睫毛的大眼睛,颜色比黑发略浅几分。或许是妆容的缘故,轮廓被强调的面颊抑制了女子的柔媚。而那嘴唇——较为丰厚、却显出优雅曲线的唇,与那双给人强烈印象的眼眸恰成一对。
她身上缠绕着一种与高贵仅一线之隔的凛然存在感。
“你们一族皆是这样。阿妮耶丝大人。令尊也十分理解我。”
“父亲也会十分欣喜的。说起来,前些日子他还说过:‘愿辅佐殿下,为圣特内里再度带来旭日而尽一臂之力。’”
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
圣特内里王国内务大臣埃兰·埃内·昂·阿基亚努的嫡女。
“话说回来,阿妮耶丝卿。与你会面总在这间屋子里,实在有些单调。下次我去你府上拜访可好?我也想见见久违的老大公皮埃尔阁下了。”
“荣幸之至!请务必驾临。我们可约好了哦。”
与话语中的雀跃相反,阿妮耶丝的动作十分沉稳。
她很清楚,少年对光之宫殿已经感到厌倦。碍于身份,他难以随意外出。但若是同族且交情已久的阿基亚努宅邸,则比较容易找到借口。
阿妮耶丝对眼前这位露出勃勃生气笑容的少年抱有好感。他总爱谈论“大事”,那副模样也正合他的年纪。有时因稚气而说出过激的言论,但那也不过是蓬勃活力的产物。
最重要的是,少年——格洛瓦·埃内·昂·卢瓦王太子,是个容易读懂的人。
在这个时代,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尤其是在难以揣度的君主统治长久持续的——正是这个时期。
“殿下,届时请稍稍绕道,带我去一趟圣特鲁街吧。”
“那不错啊!能够接触平民的生活。接触同胞们。我该做的正是这件事。”
圣特鲁街位于舒特洛瓦中心地带,是面向富裕平民、售卖较为高档商品的店铺林立之处。阿基亚努家出资的商家有多家在此设店,因此诸事都比较方便通融。而她的父亲是内务大臣,警卫方面也无须担心。
阿妮耶丝清楚地理解少年所求为何。准确地说,是被父亲埃兰嘱咐过。该如何勾起他的兴致。这个提议只有以家族权势与父亲职位为背景的她才能做到,势必会成为相对于竞争者的明显优势。
“啊,对了。听说圣特鲁街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那里可有售卖花卉的店呢?”
“花卉吗?殿下可有什么需要?”
“不,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罢了。”
少年无处安放似的将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别处轻声说道。
那太过明显的模样让女子险些笑出声来。方才还在谈论天下国家,紧接着便是这副局促。格洛瓦王太子的盘算一目了然。他是想送自己礼物。在路边。
坊间正流行的歌剧第二幕。
某位公爵成为人民之友,背弃华丽的宫廷夜会,走上街头。他隐匿身份,在酒馆与平民交游,向在场的侍酒少女赠花。一束在新城路边买来的花。
虽说以喜剧形式呈现,却也有不少过火的描写。甚至可以说不无某种政治性。
《那花瓣的真实乃是生命的吐息》
这首被如此权宜命名的、公爵与少女捧着花齐声高唱的二重唱,在舒特洛瓦取得了无人不晓的巨大成功。内容是将素朴而新鲜的花之真美与酒馆少女之美叠合在一起,背后则隐含着相当的淫靡意味。
按理说,这不是一国王太子应当感兴趣的内容。他大约也并未实际看过剧。但通过某种渠道得知梗概,也并不奇怪。这正像是格洛瓦少年会喜欢的故事。
虽然被分派了平民少女的角色,阿妮耶丝却并不特别气愤。她知道王太子刻意崇尚简朴。女子知道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陪他玩玩倒也不坏。
甚至有一丝喜悦。
能将身为阿基亚努大公女的她当作街巷姑娘对待的男人,在整个圣特内里王国只存在一个。而从那个男人手中赠出的花,有着无上的价值。
若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圣特鲁街并不存在露天花贩这一点。必须请父亲安排准备才行。
她在脑中记下了该做的事。
◆
“德尔鲁瓦兹家……。求之不得的良缘,但您与对方谈到了何种程度呢,首相阁下?”
王后布劳涅的表情中带有复杂的神色。这是最爱的儿子的婚事。她虽理解其必要性,却也无法双手赞同。
儿子罗贝尔才十八岁。虽已是娶妻也不足为奇的年纪,但对于自身婚姻相对较晚的她而言,这似乎略早了一些。
但显然,此刻正是需要这件事的时候。
“德尔鲁瓦兹阁下仍在犹豫。说是侧室所出,自觉高攀,但恐怕那只是托辞。是一位相当慎重的人。”
“是巴罗瓦的公主,玛丽的妹妹所生的孩子吧。”
“是的。名叫瓦朗蒂娜。”
“您已经见过她了?”
“造访对方宅邸时,德尔鲁瓦兹公亲自为我引见了。因此也并非全无希望。他的女儿是一位十分文静、性情温和的人。”
布劳涅用手指摆弄着编成大辫的发梢。那副模样给了首相某种感慨。
“姐姐大人还是老样子。那个习惯也是。”
“哎呀,那算是赞美之词吗?巴尔德尔阁下。”
姐姐那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自嘲的低语,巴尔德尔故作诙谐地接了过去。
“当然。说起来,即便到了这个岁数,我至今仍会梦见。与兄长一起搞些孩子气的恶作剧,被姐姐大人训斥的日子。”
“我也记得哦。你们总是拿虫子到我这里来。那时我便懂了。男人啊,实在是……”
“是想吸引您的注意吧。或者说,是想看到平日端庄的姐姐大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真是一群拿你们没办法的人。而这样的你,如今已是枢密院首相阁下。我们的‘物语’……真是无法预料。”
两年前,为战争苦涩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大公皮埃尔·阿基亚努辞职以来,枢密院首相的宝座空了将近一年。在后任人选难产之际,巴尔德尔最终能够坐上那个位子,显然是靠了异母姐姐布劳涅——母后布劳涅的推动。
“王后大人。我们必须为罗贝尔殿下描绘一个更好的‘物语’。对此您应该没有异议吧?”
巴尔德尔将姐姐的低语视为怯意,便以近乎叮嘱的语气说道。
“德尔鲁瓦兹家也不能一直这样蛰伏下去。对方的暧昧态度大概也要看条件而定。待王太子殿下即位之后……”
然而,巴尔德尔的话语被布劳涅严峻的声色切断了。理所当然地,王太子即位与现任国王之死是同义的。
“枢密院首相阁下。那之后的话就不必说了。”
“但是王后大人!请您理解。请务必理解。事到如今,罗贝尔殿下的立场才是第一位的。”
“好了,好了。不必您多言。我明白的。”
对座而坐的姐姐身上,已没有往日的柔和。那里有的只是脆弱——软弱。带着唯有亲族才能看到的疲惫。
巴尔德尔心中的布劳涅始终是姐姐。看似沉着温和,内里却十分强韧。惹怒了会很可怕的女人。
但此刻坐在眼前的这个红发女人,看起来小得仿佛要被长椅的靠背吸进去一般。
“姐姐大人,一切由我来安排。我也是继承了父亲和兄长衣钵的人,是圣特内里王国的首相。并非什么可以轻易舍弃的人。”
他刻意语带强势,彰显自己的立场。
事实上,可以说巴尔德尔在双重战争结束后的掌舵中表现得颇为稳健。在首相与军务大臣这两位最重要阁僚缺位的情况下,与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一同维持了枢密院的,正是他。在枢密院主事者的后盾之下。
他有经验。即便没有后盾,也能做到。
他希望姐姐信任自己。相信自己能像父亲马塞尔那样。
“明白了。无论如何,我先与玛丽谈一次吧。您希望的就是这个吧?”
巴尔德尔向姐姐所求的,说白了就是这个。并非婚姻的许可。
卢瓦的系累,如今正需要合而为一。德尔鲁瓦兹与弗罗伊斯布尔,巴罗瓦。还有军伯出身的世臣贵族们。对巴尔德尔而言,圣特内里王国就是这些。自一千年前起未曾改变的伟大王国。
卢瓦的“家”必须团结一致。
在纯粹的圣特内里人的引领之下。
◆
弗洛里亚·昂·卢瓦是卢瓦家的末女。
因为是女子,又是末子,她在家人的一致疼爱下长大。
这个幼子如今也已十三岁了。
她与异母姐姐们建立了相对亲密的关系。凛然的玛丽·安娜。可爱的玛格丽特。都是值得效仿的姐姐。然而她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相像。
弗洛里亚是个文静的少女。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话时,她也总是静静地听着。只是浮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由于常与年纪相近的玛格丽特一同行动,她自然而然地对其爱好——服饰产生了兴趣。她喜欢和姐姐一起精心打扮。
然而,原本喜好缤纷色彩的她在最近,开始只穿红底的衣服了。周遭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抱有疑问,当事人却只是一味坚持“我就是喜欢红色”。
渐渐地,大家都不再在意弗洛里亚这点小小的执着了。
母亲遗传的微红金发,以及纯度极高的苍蓝眼眸,与红衣呈现出奇妙的和谐。
◆
她今日也前往那间以白色为基调的巨大房间。
仆从们认出少女的身影,缓缓推开那扇足有成人身高两倍多高的门扉。
午后的阳光自窗口射入。光线在墙面的白与金上反射,将室内充盈得仿佛纯粹的光。
长毛绒毯轻而易举地消去了孩子的脚步声。没有声响。
唯有弗洛里亚这个存在的分量,推开着屋内满盈的光。
然后,有声音传来。
从那座说是城堡也不为过的、庄严而广阔的寝床之中。
“啊,是弗洛里亚卿吗。”
沙哑的声音传入少女耳中。
躺在床中的男人,总能准确无误地将她从一切事物之中分辨出来。即便无言。这对她而言是一件欣喜的事。
“父亲大人……”
“到这边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男人右臂自肘以上微微动了动,向少女招手。
她无言地在床畔备好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张小巧的单人椅。
只容一人落座。
“可过得安好?”
“是的,父亲大人。”
仅此而已。对话便中断了。
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必须谈论的事。沉默并非煎熬。一个对说话不抱欲望的女儿,与一个曾经被迫雄辩的父亲。
安静比什么都好。因此男人偶尔吐出的话语也没有多少深意。就像在抚摸女儿的头。用言语抚摸着。因为除此以外,无法可抚。
“今天,我也能看清你的身影。非常美丽的红。”
“……”
“我喜欢红色哦,弗洛里亚卿。啊,这件事之前告诉过你呢。”
曾经有一次,少女不经意地问过父亲喜欢什么颜色。
其中不掺任何深意。只是一个年幼女童纯粹的好奇。证据就是她曾将同样的问题抛给母亲、兄长、姐姐们——也就是家中每一个人。并且记住了。那些答案。
红。
“是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问。……理由。为什么呢?”
女儿的问题令男人感到舒适。那微微偏高、纤细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迹。他如此想。沙哑的、如同在地面爬行的自己的声音,与妻子的声音交混而诞生的,纤细而滑润的音色。
“啊,是啊。为什么。其一呢,弗洛里亚卿,因为那是你母亲的颜色。与你一样,布劳涅卿那美丽而红润的金发,我很喜欢。”
一口气说完,男人的喉咙发出干涩的空气声。
少女以娴熟的动作为卧床边的水壶添水、倒入杯中,递了过去。无言地。被层层叠叠的大枕头撑起上半身的男人,连杯带女儿的手一同接住。若不加上另一只手,便无法止住颤抖。
弗洛里亚用双手包住父亲巨大的手,将杯沿送到他唇边。
“谢谢你。弗洛里亚卿。”
男人喉头滚动,咽下清水,舒了一口气,向女儿道谢。
“不必客气,父亲大人。”
这已是第二个月了。那是一种仪式。少女早已全然习惯了。
“……父亲大人。其二是?”
女儿记得父亲说了“其一”,便追问“下一个”。有些奇妙的是,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似于寻求答案确认的意味。
被拉回对话意识的男人淡淡一笑。带着一丝困扰。
“啊,其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因为红色啊,我还看得见。”
◆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五月。
从盖约尔馆的夜会返回的王,在前往寝所的途中突然失去了意识。
所幸次日便苏醒过来,但自那日起,他再未出现在公务场合。
而后,转眼已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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