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话 继承者们 一
采取与他人不同行动的人,若是出于无知,便是愚者。明知而为者,是爱出风头的人。但知晓一切,仍然坚持去做的人,是信念之人。
对于即将在翌年成年的阿妮耶丝而言,格洛瓦王太子只是一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子。是个与年纪相称地活泼、鲁莽,却带着笨拙温柔的少年。
因此这一日,两人一同巡游圣特鲁街的短短几个时辰,对于身在少女与女子之间的阿妮耶丝来说,已足以让她对格洛瓦少年的印象彻底改观。
◆
载着两人的漆黑马车没有描绘家纹。
质地虽属上乘,却刻意避开了惹眼之物。不过,负责警护的骑兵们那身蓝色军装,早已将乘客的出身昭示于众目睽睽之下。
况且在此之前,圣特鲁街的相应店铺早已接到了事先联络,恐怕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瞒吧。
初夏的上午,气温尚未完全攀升的时段,两人漫步在行人异常稀少的街道上。
阿妮耶丝一身以极薄羊毛织成、染作鲜亮浅紫色的衣裙,柔和了她那头漆黑秀发的厚重感。肩上松挽的纯白大方巾交相辉映,将她所处的那段“夹缝”年华衬托得格外鲜明。
少年则穿着寻常布料、寻常剪裁的藏青上装。胸口只象征性地缠着一条细细的大方巾。这是贵族男性惯常的随性便装。
然而绝不寒酸。他不需要靠衣服来彰显身份。唯有凑近到肌肤相触的距离才能辨认出的大方巾盾纹。有这一处装饰便已足够。
两人在几家引人注目的店铺前随意逛了逛,随后便朝今天的第一站——经营珠宝饰品的“布谢翁珠宝店”走去。那是格洛瓦听阿妮耶丝说想看些饰品,便提议前往的店铺。
少年脚下飞快地走,发觉把她落在了后面,便又折返回来。如此反复,带着些可爱的举动。阿妮耶丝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注视着格洛瓦少年的身影。
生疏。笨拙。亢奋。
一切可能导致失败的要素都在那里。尽管如此,少年的举动却为她带来了无上的舒适感。
“殿下知道这家店吗?”
“嗯。是索菲姐姐大人告诉我的。我同她说要和你去圣特鲁街,她便说一定要来这里。”
“是索菲王妃告诉您的吗。那可真是……”
索菲是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盖约尔大公家的千金,如今是国母之一。要说她与圣特鲁街有什么缘分,实在难以想象。无论打着多么“高档”的招牌,这里的主要顾客也不过是富裕平民和中等以下的贵族。虽说干净热闹的氛围偶尔也会引来大贵族们观光,但要说他们特别偏爱某家店铺,却几乎从未有过。因为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尽管如此,与阿基亚努家并列为圣特内里大贵族代表的盖约尔家出身的索菲,为什么偏偏知道这里呢。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据说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在这家店里买过东西。以此为契机,和父亲大人加深了交情。所以这次她也说‘这里一定不会有错’。”
“哎呀,是这样吗。那么对索菲王妃来说,这可是一家幸运的店铺呢。”
“嗯。而且对父亲大人来说,大概也是。”
少年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应和着。望着他的侧脸,阿妮耶丝觉得有趣,便决定稍微逗弄他一下。
“那么,我也要好好地挑一挑才行。但愿能遇到如格洛瓦陛下那般伟大的人物来搭话。”
“不!若以父亲大人为标准那可太高了!那个,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找个更贴近身边一点的目标比较好呢,阿妮耶丝卿……”
格洛瓦那迟疑的语调,搔动了她心中某处。
“哎呀!那么该往哪里去找才好呢。”
她含着轻笑回应道。
“那……我不知道。我可不知道啊。总之,像父亲大人那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阿妮耶丝卿,我,那个……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成为父亲大人那样的人。”
“那就好办了。既然我连该往哪里去找都毫无头绪,那就等着殿下成为那样的人吧。”
“嗯。不过,那到底只是目标,究竟能不能成为……”
原本干脆利落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变得支支吾吾。格洛瓦王太子的这副模样,恰恰是他所向往的王者姿态的反面。也就是说,表里如一。表面与内里毫无乖离。这正是阿妮耶丝所中意之处。
她也曾数度觐见过格洛瓦王、与之交谈,但对她而言,那是个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主动靠近的可怖人物。那温和的举止与周到的态度,看起来像是精心设计的拟态。不过,作为一个尚不通世故的十九岁少女,这种印象说到底也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罢了。
相比之下,王太子那单纯明快的姿态是清澈的。少年给她带来安心。她所喜欢的正是他那样的活法。
因此,实际上,少年若是真变成了陛下那样,反倒让人为难。
她喜欢的,是会因为她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而或喜或忧的男人。是不屑于躲躲藏藏遮掩本性的、堂堂正正的男人。那才是圣特内里的男人,是圣特内里的女子所钟爱的姿态。
而她,是圣特内里的女人。
◆
“布谢翁珠宝店”是一座三层石造楼房,底层辟有陈列与洽谈的空间。
踏入店中,与先前巡过的店铺一样,店主亲自等在入口附近,神色稍显拘谨。
既然能在圣特鲁街占据一等地段,“布谢翁珠宝店”无疑属于明确的大店。按常理,店主是不会亲自站柜台的。然而偏偏这一日,他“偶然”下到了店铺里,又“碰巧”在入口附近徘徊。
照规矩,他并不知道来客是何等身份。因此既不下跪行礼,也只当普通客人接待。
“经某位贵妇人的介绍前来拜访,不知可否一观贵店的货品?”
格洛瓦的话语十分有礼。
最重要的是,极其自然。没有乔装打扮常伴的那种刻意造作。这究竟是多么难得的事,阿妮耶丝不禁暗自感叹。
少年虽是直性子,却并不愚钝。他恐怕早已察觉到,此次逛街的一切都是预先铺排好的。因此隐瞒身份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即便如此,他的举止依然那样自然。
在戏台上“自然”,意味着演技的圆熟,但世上再也找不出比格洛瓦少年更与演戏无缘的人。也就是说,这副举止便是少年恒常的姿态本身。
“好的,当然可以。这位少爷,以及同行的这位小姐。”
“啊,那太好了。能否请店家为我们挑几件适合这位女士的饰品呢?”
作为少年的“同行小姐”退居一旁的阿妮耶丝,被自称弗雷德尔的店主引至一张豪华长椅前落座,眼前一一摆开了数件珠宝饰品。
“本店的特色在于采用动物造型。比如鸟、狗、猫。别致一些的,还有刺猬。而压轴之作,便是我们王室的纹章——蛇。”
“蛇吗。是哪一件呢?”
其他动物都栩栩如生地塑造出了形态,唯独蛇的姿态不甚分明。面对阿妮耶丝理所当然的疑问,弗雷德尔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正是他所等待的一问。
“正是如此,小姐。蛇是我们卢瓦家的纹章,轻易是不敢塑形的。因此,请看这里。”
店主手指指向的,是一颗足有拇指指甲大小的泪滴状红玉。
“这颗乍看像是水滴,其实是将蛇首抽象化的纹样。配上仿蛇鳞的底座便是戒指,加上链子便是项链,可以依照小姐的喜好任意打造。”
“哎呀!经您这么一说,确实像蛇的……”
“不妨想象成一条幼蛇,娇俏地缠绕在小姐白绢般的指尖上。”
“抽象化”。
店主弗雷德尔说出的这个词,刺进了她胸口。
宝石本身并无新奇之处。她是阿基亚努大公的女儿。中央大陆绝无仅有般巨大的宝石,家里随随便便就有好几颗。
但“抽象化”便另当别论了。这颗恰到好处、颇为可爱的宝石,将成为今日这一天的象征。成为结晶。
以大蛇纹为纹章的卢瓦家的少年,与身为卢瓦分家阿基亚努家之女的自己——再也没有比蛇之戒更适合作为两人象征的东西了。
“我觉得这件非常漂亮。您觉得如何?”
阿妮耶丝向身旁正看得出神地盯着刺猬的少年搭话。
“啊,嗯。说实话,我的审美眼光实在比不上女士,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这红色的深沉很美。而且……感觉和你的手指很相配。”
恐怕他其实并不太懂吧。但少年已尽力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对此感到满足。
“弗雷德尔阁下,让我见到了如此美妙的东西,实在感激不尽。我倒是被这条蛇勾起了兴致。”
“那真是荣幸之至。不过,比方说——小姐,倘若您觉得这颗宝石略小了些,敝店还有成色更佳的货品。若蒙允许,改日我登门拜访贵府,再仔细聆听您的要求。”
两位年轻人的微服出行,本就不是为了购物。事先得到知会的店主,故意只摆出了柜台上的现成货品。但作为珠宝商,若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有这点实力,可就难堪了。阿妮耶丝看中的那枚蛇戒,本是面向富裕市民的妻子们制作的货色。并不是阿基亚努大公之女佩戴的东西。档次不同。
“是的,我当然明白。只是,今天这一日,我觉得这条蛇无比美丽。”
一直不厌其烦地观察着刺猬造型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那个……弗雷德尔阁下,那条蛇,是不是相当贵?”
他带着几分踌躇问道。
“因为使用了上等石材,底座又是纯金施以精密工艺,所以实在称不上便宜。”
店主只能作为一般论来回答。物价贵贱,本就看客人的钱包深浅而千差万别。对富裕市民的妻子女儿而言,这确是一件相当昂贵的货品,但对她这位“小姐”来说,倒是便宜过了头。
“是吗……那真是可惜。”
少年的翠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失望。店主话中暗含的意味,遗憾地没能传达给少年。或者说,看起来是如此。
“不过,倒也没有昂贵到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若是少爷这般体面人家的公子,决不至于……”
店主与少年的对话,堪称一出喜剧。阿妮耶丝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指定了想要的戒指。既然本就是柜台上的现成品,选一枚尺寸合手的带走便了结了。改日自有账单送往王宫。或者什么都不会送来。若能借此与阿基亚努大公之女——乃至未来的君王攀上关系,就算献上一颗比这枚戒指大上两圈的宝石,店家也还稳赚不赔呢。
她并不认为自己通晓世间一切常情,但少年的那份纯真,已足以让她产生这样的错觉。这就是王太子啊。恐怕他连货币都没亲手摸过,对物价更是一窍不通吧。
阿妮耶丝为了结束这场对话,插口道:
“我们逗留得够久了。多谢您亲切地让我们看了这许多好东西,开心得都忘了时辰。好了,我们走吧。”
她将在膝上并拢的双手轻轻一拍,尽量明快地说了这话,便静静起身,像是催促少年似的朝门口走去。
抓住格洛瓦的注意力转向室外阳光的瞬间,她回过头,低声对店主说了句:
“改日请来我府上一趟。我还想看看别的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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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阿妮耶丝卿。让你丢脸了。”
少年垂着肩膀,低着头走路。
“哎呀!殿下,说什么丢脸。那种场合,本就不必当场付钱。过后店里的人会来收账,到时候再付便是了。——比起这个,殿下想送礼物给我这份心意,才让我高兴得很呢。”
阿妮耶丝探过头去,望向少年的脸,笑了。然而他的回答出人意料。
“啊,当然。付款的流程我是懂的。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钱,把那个送给你罢了。只是,价钱实在有些……”
“所以说了,过后到宫里——”
“不是的。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宫廷岁费。当然,我也知道不能胡乱削减岁费。因为那些钱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流转到民众手中的。王室是舒特洛瓦首屈一指的‘消费主体’。可是,若把那枚戒指的钱混在王室的消费里,那就成了一种国事了。——我想以我自己的身份送给你。但我现在,还没有做出足以换取那么大一笔酬劳的工作,所以能自由支配的钱并不多。”
吃惊之下,阿妮耶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尝试用类似“零用钱”的概念去理解,却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说到底,现在的岁费制度也太不透明了。这是个难题。对吧,阿妮耶丝卿。我最近一直在想,该怎样把国家的钱从王室中分离出去。因为国家的钱本该是大家的钱才对。可过去,那些钱一直汇集在王室手里。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成了王出钱。然后王还以此向民众施恩。可王不过是将从大家那里收来的钱,又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大家罢了。——我认为,那是不正当的。”
本应是个明朗快活、却还欠缺思虑与世故的十七岁少年。
然而在圣特鲁街路边,阿妮耶丝所目击的这个男人,却怀抱着一种与世间常理明显脱节的、奇异的世界观。她这样觉得。
“殿下,圣特内里全境都是卢瓦家的领地。所以,那里的一切,原本都是国王陛下的东西。”
“过去确实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实已经不同了。王并不是圣特内里的所有者。而且,将来就算我继承了父王的位置,我也不是大家的所有者。人是不能拥有人的。土地确实可以被拥有,但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并不是所有物。如果把人当作所有物,那这广袤的圣特内里,就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我可不想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平日里亲和地垂着的大眼睛,忽然带着决然的神色收紧起来。
初夏的风裹着淡淡的湿气,掀动他浓褐色的头发。或许,那也是一头鬃毛。属于一头尚还年轻的狮子的。
“殿下?”
“阿妮耶丝卿,我想永远对每一个人怀有敬意。对你也是,对守护我们的士兵们也是,对刚才那位店主也是,对雕琢宝石的石匠也是。他们与我的差别,只是所从事的工作不同罢了。可如果我一个人干着‘不正当’的事,拿着大家的钱耀武扬威,那我觉得,实在是件很羞耻的事。”
两人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阿妮耶丝正处在混乱之中。“人民之友”“第一名圣特内里人”——诸如此类的台词,她听少年说过许多次,但她一向理解,那只是描绘出了一幅美丽却轮廓模糊的理想图景。
然而,恐怕不是。
格洛瓦少年是认真的。
“我啊,阿妮耶丝卿。——国家与王,应当分离。王也和所有人一样,一起为了国家工作,领取报酬。那才是正当的报酬。用那些钱,我想送给你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他是在设想某种类似侍女奉公那样的东西吗。阿妮耶丝试图将少年的话,对照着自己身边习以为常的常识去理解。
为了获取报酬而工作。
这个念头,在她所属于的真正贵族的世界里,是绝不可能产生的。
贵族是从自身的所有物——而非从他人那里——汲取富有的存在。这是正当的权利。为某人、或某事去奉献,是很美好的。能够理解。受奉献的一方,有时也会为了表达感谢而馈赠金钱或土地。即便实质上是为了报酬而应承下来的活计,其出发点也终究是“帮助”与“回礼”。那才是贵族应有的姿态。
阿妮耶丝自己,虽然过着由贵族家出身的侍女们侍奉的日子,但她认为,那是对阿妮耶丝这个人所行的无偿奉献。理所当然地,她对侍女们无垢的奉献心怀感激。同样地,感激女儿所受到的侍奉的双亲——也就是阿基亚努公家——则会以回礼的形式,为侍女们的生活、婚姻、乃至娘家的种种事宜操持安排。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
尽管为了表示理解少年的话语而浮起温和的笑容,阿妮耶丝心中却隐隐感到了某种不安。
——殿下说话的口吻,简直像个下男。
正当的报酬。这个词令她耿耿于怀。
在奉献与回礼的世界里,并不存在“正当”或“不正当”。只有在被规定了工钱的下男下女的世界里,这个词才存在。工钱与工作量相称,便是正当;失衡,便是不当。为了报酬而活的可怜人,是无法理解贵族高贵之世界的。
圣特内里的顶点、王位继承人的心中,为何会扎根如此可怜的根性呢。
或者,是谁将它悄悄植入的。
“这个想法实在太新颖了,我有些吃惊……这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吗?”
阿妮耶丝一边极力避免露出责难之色,一边问道。
“怎么可能!我脑子可不太好使。——是别人教我的。”
“……是哪一位呢?”
“是我最尊敬的人。”
阿妮耶丝听了少年的话,险些一阵眩晕。
少年微微挺起胸膛,自豪地说了出来。
“阿妮耶丝卿也一定很熟悉的人。——我的父亲。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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