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话 离别仪式,最后的

索菲与女儿居住的王妃居住区,对安娜莉泽而言也是一处熟悉的地方。

从十几岁的少女时代起,两人便常在这里共度时光。在这个被故国当作人偶一般养大的她心中种下对外界兴趣的,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索菲教会了她生活。

当年她们曾在衣装间挑选衣服,打扮起来,相视而笑。后来,她们热络地聊起共同的丈夫。待到过了二十五岁,谈话的种子便变成了孩子的事。

也就是说,对安娜莉泽而言,索菲是朋友。以她的出身来说,这可以说是最大的幸运。能拥有朋友这件事。



索菲失去儿子的时候,安娜莉泽在她身边陪了一整夜。什么也不说,只是抚着她的背,搂着她的肩。一贯年轻而天真烂漫、笑容洋溢的好友,露出深深凹陷的眼窝,这激起了安娜莉泽强烈的感情。若要用语言来说,那是恻隐、同情与怜悯。但又是比那些更多的东西。

索菲的女儿玛格丽特很亲近安娜莉泽。作为母亲的好友频繁见面,距离自然慢慢拉近。同时,安娜莉泽的儿子格洛瓦,也成了玛格丽特最亲近的兄长。

崇拜着姐姐玛丽·安娜,却在妹妹玛格丽特面前总是忍不住要摆摆架子——她微笑着看着儿子的这幅模样。



玛格丽特将来要嫁到普罗赞的事定下来时,安娜莉泽主动提出做她练习帝国语的对象。普罗赞宫廷虽使用中央大陆外交公用语圣特内里语,但包括国王在内,宫廷人的母语是帝国语。不会说,倒也能活下去,可要想“活得开心”,还是学会为好。

帝国语的谈话内容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有些对母亲索菲都说不出口的烦恼和不安,玛格丽特都借帝国语向她倾诉。虽说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但想到要离开父母、独自前往一个明确的假想敌国普罗赞,这个小女孩实在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被问起在异国“好好生存”的诀窍时,安娜莉泽和平时一样认真,又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真心地回答:

“交个朋友吧。交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仅此一件,世界就会变得快乐起来。”



她的儿子格洛瓦,也同样为可爱妹妹的普罗赞出嫁而感到心情复杂。在一次只有索菲、玛格丽特和她与格洛瓦参加的家庭小宴上,少年堂堂正正地宣言:

“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和罗贝尔哥哥绝不会沉默的!绝不会!”

那是幼小的真情。安娜莉泽在其中没有看到丈夫的影子。

“不开心的事”必然会发生,除了忍耐别无他法。那是她自己走过的路。

玛格丽特并非为了追求个人的幸福而前往普罗赞。她是为了成为两国的纽带而去的。幸福的结果有可能出现,但那不是目的。作为国王,丈夫对此非常清楚。他会在理解的基础上,在那个框架内,去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哪样更好、哪样更糟,她无法判断。只是,无论如何,儿子的话应该会给年幼的玛格丽特带来几分安心。因为,那是未来圣特内里王所说的话。

“那么格洛瓦哥哥。要是我寂寞得哭了,你会来看我吗?”

少女天真地问。少年也天真地答道。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当然!无论你在哪里,哪怕在海对岸的新大陆,我也会飞过去,安慰玛丽。绝不让你感到寂寞。就像《圣句典》里写的——‘哀哭之日,呼求于我’。”

在临终仪式上由正教僧侣咏唱的圣句,被他完全不合语境地、却得意洋洋地引用了。安娜莉泽斜眼瞧着这样的儿子,露出浅浅的笑。那强而有力的少年身影,在她这位母亲看来,既稚嫩,又可靠。

她为自己的孩子心中藏着丈夫所没有的东西而感到欢喜。





与卧于床上、几乎已化作一物的丈夫说过话的那一夜过去,第二天,安娜莉泽受到好友的邀请。



“王太子殿下好吗?”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两人在熟悉的会客厅里放松下来,慢慢聊开。

“说起来,是和阿基亚努家的小姐吧?实际上怎么样?”

“殿下不愿细说。不过,看得出他很中意。”

这位朋友显然关心着好友儿子的姻缘。安娜莉泽见索菲以轻快的语气探问,便轻轻摇了摇头,补充道: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仪表了。”

“那真是好现象!男人啊,真是藏不住事。”

“是啊。越是遮掩,反而越把真情露出来了。”

索菲连连点头。

那是她打少女时代就有的习惯。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仍然淡淡地留存着几分可爱的朋友的样子,让安娜莉泽感慨地注视。



什么也没有变。

只是两个人都长大了——除了这一件事。



“话说,安娜莉泽,那件事你想过了吗?”

“嗯,当然。——可是,我拿不定主意呢。”

“是呀,很难。我也很苦恼。……唯一清楚的,就是塞琳娜是个好姑娘。”

那是政治。

索菲的弟弟、盖约尔年轻大公的女儿塞琳娜今年十四岁。已经是可以认真考虑嫁去哪里的年纪了。

和当年的索菲一样,作为正妃所出的盖约尔大公女,塞琳娜能够嫁的对象自然有限。过去只有国内同格公爵家或王家亲族算是候选,近年还可以把帝国诸侯纳入视野,算是好了一些。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个艰难的抉择。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若要选一个能将政治变动抑制到最小的对象,候选就立刻大大缩小。

王太子格洛瓦。或者,王子罗贝尔。

如果对方是这两人中的一位,事情就能收束在王家的框架内。无论选哪一个,王家内部大概都会起风波,但至少不会波及国外。

若选王太子,则有助于巩固太子的政治基本盘。但同时,也将向天下昭示:即将到来的政权,是由阿基亚努与盖约尔这两大旁系巨头支撑的。这必然会令卢瓦系的世臣诸侯们生出不少疑惧。

若选罗贝尔,则与卢瓦世臣势力的融和将得到推进。但,在军中拥有隐然影响力的德尔鲁瓦兹公家与盖约尔大公家集结于罗贝尔麾下的图景,会令王太子的立场相当不稳吧。

“真的……该怎么办呢。”

索菲自己并没有坚定的主张。硬要说的话,侄女的结婚对象是“朋友”的儿子,倒也不坏。索菲和格洛瓦少年也是老交情了,或许还能从中撮合一番。她这样想着。

实际上,推动这桩亲事的,是她的父亲——盖约尔大公泽维耶。

这位照理说早已该退出一线政治舞台的老父,至今仍不曾放开政治的核心。这执念,或可称为权欲,与他本人的性格实在不太相称。她推测,让父亲这样做的,恐怕是丈夫的授意吧。

为了维持因双重战争失败而失去了老练政治家阿基亚努大公的枢密院,王需要泽维耶的存在。为了保持“均衡”。这正是她丈夫——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工作。

因此,若那位精于“调停”的丈夫处于万全状态,这桩亲事无论如何发展都无妨。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王还在,国内便能安定。盖约尔也好,阿基亚努也好,鲁瓦派诸侯也好,军队也好,商人们也好,总都能“好好打点”。因为有执掌平衡的人在。

可是,当那份手腕已无法指望的如今,对于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稳定”,变得无比珍贵。就像平时源源流淌、无人顾念的水,一旦遇上干旱,便比黄金更贵重。



与阿基亚努大公女和王太子联姻的传闻前后脚,盖约尔大公女塞琳娜的婚事也浮了上来。那还是在王身体健康的时候。甚至已经得到了内诺。就那样,作为势必再延续十年以上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的婚姻。然而,一旦要进入十四世之世,形势便不同了。

王病倒的第一个月,人们相信他会康复。毕竟才四十五岁上下。不算年轻,却也不是该觊觎死亡的年纪。因此既定的路线没有更改。

等到两个月过去,大家都知道他难以好转时,王已不再是被当作可以征求意见的对象了。盖约尔的婚事也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也只能请陛下定夺了。”

索菲为自己语气中那冰凉的回响吃了一惊。

那是从心里吐出来的话。不是脑子。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相信的。





索菲早已解决了那件事。对丈夫的感情。

她爱上的男人,是一个拥有璀璨智慧与雄辩的人。街头流行的小说与歌剧、诗作、思想书籍、绘画、音乐,两人都拿来当作话题。他教给她各种见识。读小说的门径,看歌剧的看点与意义,诗的结构与品味,思想书籍的内容,观赏绘画的技法。

对索菲而言,丈夫是热爱知识的人。绝不是坐在昏黯王座上那种阴森的存在。

她爱丈夫的话语。在修辞中感到智慧,在发声里感到英武。她陶醉于他的口才——论旨转了几折,最后以绝妙的结论将听众引入彀中。以私语般的低声起始,在支配全场后结束,那语调令她的身心为之震撼。

是一个值得共度时光的人。再无可奢求的人。那便是索菲眼中的格洛瓦。从十几岁最初相遇,此后从未离去地活到现在。那是一种由敬意成就的本事。

她也有过对站在眼前的这个现实中的男人感到幻灭的时刻。多得数不清。但即便如此,索菲仍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哪怕失去了儿子,哪怕女儿被当作政治的工具。



与安娜莉泽交谈后过了几天,女人来到男人身边。然后她得到了确信。横躺在巨大床榻上的那个生物的躯体,已经不是她所爱的那一个。那是一个空壳。是残滓。也可以这样形容。

“格洛瓦大人,您醒着吗?”

她甚至没有坐下。站在枕边,俯视着他,用平日的语调唤了一声。

“……真少见。啊,是索菲卿吗。”

“是的,陛下。您身体怎么样?”

面对抛来形式化问候的妻子,丈夫与平时一样回答了。在窘迫的喘息之间,勉强挤出来:

“不坏,……你来看我了,所以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今日是有一事来与陛下商议。”

索菲没有停顿,直接切入正题。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没死。

也就是说,还能得到“王的言语”所作出的裁定。

她所求的,已经只剩下这个了。对这具空壳。

“什么事?”

“是关于王太子殿下与塞琳娜的婚事。可否照原定计划推进?”

索菲一口气说完,便静静地等着回答。俯视着干瘪的丈夫的脸。



散落的金发已经白了,看上去几乎与枕头的布料融为一体。昔日那亮丽地立起、蕴着精气飘动的头发。

那双翠绿的眼。少女时代所迷恋的绿玉石般的块垒。起初是如触肿物般小心,后来则是似要贯穿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今已然浑浊。

挺直的鼻梁因为肉消骨现,显得比过去峻峭了许多。

还有,她最爱的嘴。

干裂、带着点点血块的嘴唇。曾经鼓舞她、令她发笑、令她哭泣的唇。



王没有回答。

索菲等着。

一边想象着毛毯底下藏着的躯体。

曾经在马背上揽住她腰肢的双臂。贴在背上的宽阔胸膛。

那是少女所感受到的那个男人。她不曾知晓除他之外的男人。



终于,王开口了。

在粗重的喘息中,他仍不得不给妻子一个回答。



“索菲卿,对不起。……我想了很多。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王这样说了。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陛下您的孩子的事啊!”

她本就偏高的声线,顺着感情化为利刃般的声响。

“是您的孩子的事。请您决断。就像那时候一样!自信满满地!您决定把年幼的玛格丽特像一条狗一样送给普罗赞的时候那样!”

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

女人的优美的口中,怒气毫无节制地倾泻而出。



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她无从知晓。

明明已经不再怨恨了。女人应该嫁到该嫁的地方才算幸福,而这个女儿所得到的,显然是一块一等的地。这是圣特内里的女人都会艳羡的位置之一。

她应该明白。也应该已经说服了自己。

丈夫的爱,和思念,也都是。

然而,她还是用语言砍向了丈夫。



“陛下!来,请像平时那样教导我吧!堂堂正正地!来吧!”

男人把那双什么也没有映出的眼转向索菲,然后回答:

“索菲卿啊。我……难的事情,已经不明白。已经。”

“什么?”

“脑子,不听使唤了。我,是块废物。——对不起。”

她的腿失去了力气。

所以,那里正好有一张椅子,或许算是幸运。

女人像崩塌一样,把整个身子落进了椅子里。



“……格洛瓦大人。”

她早就已经了结那件事了。对丈夫的爱。

本应如此。

但那是理性所为。并不是用全身感受过的。

她所爱的男人,已经丧失了当年的一切价值。所以,耗尽的不过是一块生肉。肉会腐烂、被焚烧,化为灰烬。人死是自然的常理。事情到此为止。

本应如此。



曾经令她仰慕的那个人的嘴里,却说出“难的事情,已经不明白”。——他说出了与她所爱的男人最为无缘的话,还一边道着歉。



——格洛瓦大人,还在!



丈夫活着,就在眼前。

索菲紧闭双眼,绝不肯去看的那个现实,如今就在眼前。他正说着那些住在她的记忆与脑海中的丈夫绝不会吐出的台词。“不明白”,什么的。

活在索菲心中的格洛瓦,按照她的意愿行动、说话。但眼下横躺的这块东西却不受她的控制。它是一个卑小的生物,只会虚弱地嗫嚅着她最不想听的话。



“一切都,交给你们。……请,好好办吧。”

男人在粗喘的间隙,勉强说完这一句。



——格洛瓦大人,会不存在?

他是存在的。一旦感知到这个事实,守护索菲内心的东西便什么也不剩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存在,也就意味着终将不复存在。也就是说,女人会失去丈夫。从现在起。永远地。



就在妻子垂下头时,男人却突然开口了。像是挤干最后一丝残存的体力似的,声音里竟有一种奇妙的生命力。

“啊……索菲卿,你今天也很美。那条项链,非常配你。”

“项链?”

“在圣特鲁街买的东西……除了那个,还有没有……淘到什么宝贝?”



她并没有戴项链。

所以,丈夫看见的女人,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之中。遥远的过去。属于两人的过去。





回到自己房间的母亲的那副模样,让玛格丽特惊慌失措。明显是出了什么事。女儿一眼就看出她的憔悴。

母亲坐到一张华丽的椅子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母亲大人?”

“……玛格丽特,到这边来。”

少女战战兢兢地靠过去,终于站在母亲面前。那总是明亮欢快、盛满喜色的大眼睛,在女儿看来,如今就像嵌在空洞里的廉价玻璃珠。

“来,替母亲戴上这个,好么?”

“这个?嗯,好……当然好。”

母亲所指的,是她自己的颈间。少女利落地摘下多年前母亲给她的那条项链。不需要侍女帮忙,也不觉得该让侍女帮忙。



那是一件小鸟形状的黄金工艺品。它终于,被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女人的颈间。

由女儿的手。



“玛格丽特,这个,借母亲一段时间。”

适合十五岁少女的、可爱的、小小的、却又精致的项链,索菲想要把它戴在身上。

作为她与男人共同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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