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话 终之始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九月。
贵族会附属法院完成了对枢密院令——即为筹措双重战争的战争经费而对贵族征收临时税赋、通称“战费令”——的审查。
圣特内里王国在其漫长历史中从未实现过的这项征税,即便是临时性质,也明显属于异常之举,这一决定给中央大陆全境带来了巨大冲击。那便是圣特内里的坚决意志。继续作战的意志。
由枢密院两巨头——自他皆公认的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财务卿盖约尔大公——主导推进的各项说服与活动,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并未参与其中。
枢密院会议上,王的发言几乎为零。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半空,或是端详着手中的怀表。
列席旁听的参事们私下议论道。“贤王”。
对贵族征税是平民阶层的夙愿。因此王默认的态度令人感激。然而,王究竟是否察觉到了呢。自己正在瓦解作为屏障的贵族们——王权赖以立足的根基。
在外人看来,王只是被费尽心机削弱王权的“旁系”大公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战费令讨论中,两巨头频频提及“为了国家”,更是为种种揣测推波助澜。不是为了王。
对枢密院参事们来说,这是一个略显复杂的局面。为平民带来利益的王固然值得欢迎,但论能力怎么看都靠不住。什么都不懂,只能任两巨头摆布。这位甚至连自身权力源泉都无法把握的愚王,其姿态反而有利于平民。因此,格洛瓦十三世正因为愚蠢,才是一位对平民而言贤明的王。这近乎一种嘲弄。
参事们形成的这一印象,与王出于私情而不愿爱女玛格丽特王女嫁入普罗赞的姿态相互叠加,成为将王的某一种形象传播于世间的一个契机。那便是——一个连漫画化都略显不足的“小人物”。
而后,在十八期后半的政治混乱中,格洛瓦十三世的评价就此定型。对所有人来说,那都是最方便的定位。
◆
王将长女玛丽·安娜召到办公室时,围绕“战费令”的各项动向已接近尾声。平日家人谈话惯用茶室,而这一次,王特意将女儿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玛丽·安娜王女定于本年九月起编入军官学校。
对于自身的前途,她并无特别不满。在圣特内里,女性的未来终究是注定的。
结婚,生子。
无非是在那之前如何度过这段缓冲期罢了。加之母亲玛丽的影响也很大。自幼时起,母亲便常寻机告诉她:你是“巴罗瓦的公主”,是“守护王之人”。
因为身为女性,她登上王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自己也并不特别渴望。但要说新娘教育多么有趣,却也谈不上。在这种境况下,摆出的“与母亲相同的道路”对她而言大体是令人满意的。反正本来也没有其他选项。既然如此,便只能说服自己那是最好的选择。
玛丽·安娜身着刚刚送到的国军常礼服,踏入了父亲的办公场所。
不是茶室,而是办公室。这意味着必定是某种正式的话题。
少女并未特别戒备,径直走进了房间。
王的办公室与主人所占据的地位相比,并不算特别奢华。几件看惯了的白底金饰家具。一套待客用的长椅与矮几。最深处则是一张巨大的书桌,背倚着几乎高及天花板的玻璃窗。
不巧的是,那日天色阴沉。
少女穿过光线昏暗的房间,在桌前单膝跪地。
跪在既是父亲、又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面前。
父亲用微微沙哑却柔和的声音安抚了少女。
“不必拘礼,玛丽·安娜卿。”
依然是那句惯常的“玛丽·安娜卿”。依然是那副惯常的、顾念对方的语气。然而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陛下。臣应召前来。”
“啊,多谢。百忙之中,还劳烦你抽身前来。”
王坐在桌后那把巨大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她直立着,接受父亲郑重而贴心的慰劳。
因着不见日光的阴天,少女得以细细端详王的脸——父亲的脸。
绿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微微下垂的眼梢,刻在眼下深深的皱纹。那是她的父亲。比母亲还小四岁的男人。
凝视父亲的脸,已是久违之事。尤其是在她开始对他怀有某种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莫名嫌恶之后,更是刻意保持距离。就连本就不算频繁的见面机会,她也都只顾偏过头去。
然而,纵然是父女独处,这毕竟是一场半公式的谒见,那种失礼之举是不被允许的。少女必须看着父亲。
而后她发现了。
这就是父亲,她心想。
自己暗自引以为傲的翠绿眼眸,无疑是承自父亲。那既让人觉得不可靠、又让人觉得温和的眼眸,也并非母亲那般凛厉。显然是得自父亲的。
接着她吃了一惊。
父亲看上去疲惫至极。她这样觉得。
与母亲并立时,父亲明显更显苍老。那并非源于外貌的感觉。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周身所裹挟的气息。
“玛丽·安娜卿近来可好?”
“是。在神的衣裾之下,一切安好。”
父亲的舌头是沉重的。
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吗。他抛出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听完女儿堪称定式的回答,又陷入沉默。重复几次之后,玛丽·安娜也不耐烦起来。希望他早些进入正题。
母亲口中那个以华丽口才压倒众人的男人,果真是眼前这个人吗?她甚至感到怀疑。这般如履薄冰的态度也叫人不快。
“陛下。今日有何要事?”
连她自己都为这声音中流露出的刻薄感到吃惊。她正在将自己的烦躁倾泻而出。对象竟是圣特内里的王,当真惶恐之至。不过,是父亲的话,应该会被原谅吧。
“抱歉。啊,我是想和你谈谈。你很快就要去军官学校了。想在那之前,稍微说几句话。”
身为王女的她并不会住进寄宿宿舍。与以往一样,从光之宫殿的家中走读。而且这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入学。在校舍的停留时间也不会很长。
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少女一直是这么想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尽管如此,父亲却散发出一种无比沉重的气氛。
这令她心烦。于是她说:
“惶恐之至。但与以往并无太大不同。”
玛丽·安娜刻意维持着恭敬的措辞,将父亲拒之门外。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会变的。各种事情都会变。我想说的正是这个,玛丽·安娜卿。也就是说,你去军官学校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母亲命我,为成为国军之将而学。”
玛丽·安娜勉强答了一句。心底却透彻地明白,那不过是句场面话。
她不可能统领真实的军队。那不过是为了维系母亲娘家巴罗瓦家与姻亲德尔鲁瓦兹家情谊的形式性走读罢了。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那也是其一。但我对你所期望的,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能够去看看这个世界。”
“世界……吗……”
王——父亲——浮起淡淡的笑容。
“学校里会有各色各样的人吧。贵族也好,平民也好。会有许多你素不相识的人来到那里。你要与他们接触,加深友谊。”
那是在说将来的夫婿候选吗。
少女的烦躁加速了。
像异母妹妹玛格丽特那样被定下一位“来头沉重”的婚约者固然敬谢不敏,但反过来说,被“看轻”也同样叫人恼火。
“平民也要吗?即便我的婚姻对象是平民,陛下也会准许吗!”
面对女儿几乎是唾弃般的话语,王毫不掩饰地苦笑。
“啊,你果然是玛丽卿的孩子。实在太像了。”
“哪里像?母亲当年可是被定下了圣特内里最出色的男子。可不像我这样,被嘱咐‘随便去挑一个’!”
王的笑意化作了声音。低沉的笑声。
“啊,玛丽·安娜卿。似乎有误会。首先,玛丽卿并非被‘定下’。是我想要她。因为我无上深爱着她——你的母亲。再者,我也不会对你说什么‘随便去挑一个’。我压根没有想过婚嫁之事。”
少女纤细的脖颈染上了绯红。
不管有多少想法,玛丽在她心中都是引以为傲的母亲。美丽、凛然,却又温婉,是她某种意义上的理想。而这个男人说,他爱着这样的母亲。他明确说出了口。
作为女儿,这话听着有些难为情,但另一方面也令人欣喜。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正是因父母之爱而出生的。被指出是自作主张的误会,也令人羞赧。看来自己是弄错了“友谊”的意思。
“——对不起,父亲大人……是我不对,误解了。”
方才那番近乎赌气的恭敬随之瓦解。
“无妨。从前,我因不善言辞,屡屡伤及玛丽卿。我只是想起了那些往事。——我拼命向她道歉。她原谅了我。你的母亲……是个温柔的人。”
王的话语轻巧,却也沉重。因为他想起,在这份宽恕之下,恐怕还存在着某些妻子并未真正原谅的事。然而遗憾的是,少女无从知晓。她什么都不知道。
“玛丽·安娜卿。进入正题吧。久违地与你交谈,高兴得有些忘形,似乎让你困惑了。”
低着头的少女听到父亲的话,抬起了脸。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地相遇。
映入她视线的父亲,是少女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背负了中央大陆第一大国二十年之久的、王的面容。
◆
“玛丽·安娜卿。我们什么都不了解。别说整个圣特内里,就连我们身处的这座舒特洛瓦,我们都并不了解。别说旧城,就连新城也一无所知。我们能够理解的,只有极少数蒙受财富、才智、名誉——以及幸运眷顾的人。──你能明白吗?”
父亲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强烈的重量传入少女耳中。那话语如蛇一般匍匐爬行,穿过身体,最终抵达耳畔。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光之宫殿是美丽的。正如其名,满溢着光芒。但只要踏出这片土地一步,那里就有风暴。有雷霆。还有,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无须重新提醒。这是在说多么理所当然的事。看到女儿脸上写着这样的神情,王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对,玛丽·安娜卿。你并不明白。你只是‘知道’而已。比如说,你有平民朋友吗?他,或是她,靠什么为生?在哪里出生,喜好什么?又为何事烦恼?”
她当然没有。说到底,为什么需要结识平民朋友?她无法理解。
“我没有。——不,曾经有过一个。严格来说并非平民,但也相差无几。我与那人,已经无法再相见了。也就是说,我没有朋友。”
王曾不分身份地邀请众多知名人士参加茶会。又或许是在阿基亚努公等人举办的晚宴上相识的吧。
少女对王称为“朋友”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对父亲的朋友。
既然说无法再见,她心里暗自断定,恐怕那人已经过世了。父亲格洛瓦是王。无论对方是谁,一道命令便可将人召来。
“我对你所期望的,简而言之,是在认识他们之后,能够彼此理解。我希望你去了解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王太子卿做不到,罗贝尔卿也做不到。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名为宫殿的牢笼。但你可以。”
“父亲大人,为什么那是有必要的呢?”
这是纯粹的疑问。她并不讨厌父亲的请求。但无论如何,自己终其一生都活在“美好的地方”。只能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
“因为圣特内里已经不再是卢瓦家的领地了。人们不再是卢瓦的领民。他们是圣特内里的国民。一定会变成这样。而且,玛丽·安娜卿。我们也是圣特内里的国民。”
曾经大家一起读过的《关于恶》的内容掠过少女脑海。那本册子所述的、可怖而阴惨的未来。
也就是说,父亲是这样想的吗。
“父亲大人的话,听着有些……可怕。”
这符合年纪的感想让父亲的声音恢复了温柔。
王看见女儿双臂环抱着自己纤细的身体、低头不语的模样,某种情感在他心中泛起。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保护欲。然而男人明白。自己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
仿佛至少要给女儿一些鼓励,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紧。玛丽·安娜卿。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是邻居。他们就近在身旁。你去认识他们、去理解他们。他们会与你不同吧。但不同并不意味着高下之分。要对差异怀有敬意。因为他们是邻居。——然后,去爱他们。”
王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到女儿身边。
“我想把未能做到的事,托付给你。”
父亲的手拂过她的发丝。自头顶向后脑,缓缓地。
少女静静地接受了那只手。若是片刻之前的自己,只怕会嫌恶到难以忍受吧。但不知为何,此刻父亲的手并非“异物”。
那令她想起。幼时的记忆。
坐在父亲膝上,被轻轻抚摸头发的记忆。父亲宽阔的身体。缩在其中小小的自己。以及温柔注视着两人的母亲的眼眸。
骨骼嶙峋、关节凸起的大手。掌心有一道斜斜的长疤痕。
幼时,她曾用小小的手指描摹那道隆起的肉棱玩耍。那是自己手上不存在的奇异印记。
女儿问那是什么,父亲答道:
“我这个人手笨嘛,从前被小刀割伤了。非常痛。——不过,这是一道非常重要的伤疤。”
“什么是‘手笨’呀?父亲大人。”
“手笨就是,做不好事情的意思。”
这样的对话,女儿一直记得。
◆
在震撼十八期中叶的圣特内里的一系列动乱中,玛丽·安娜王女——或者说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司令官卢瓦少将——或者说市民梅莉亚——所发挥的作用,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会过高。她的决断与行动,是决定圣特内里这个国家前途的层层变量之中,最为巨大的一个。
这位为诸多传说所点缀的女性的一生,长期以来刊行着多种多样的传记。然而,几乎所有传记都不约而同地弃之不顾的一幕,依然存在。那便是人性格方向得以确立的原初时期——即幼年时期。
即便在那些为数稀少的、涉及她十岁以前生活的论文中,主题也几乎全部集中在与母亲玛丽的关系上。至于父亲的存在,则几乎可以称之为有意地遭到轻忽,仅是象征性地带过一笔而已。
她本人很少谈及自己的幼年时代。而传记作者与研究者们,也从未想要刻意去了解。那个被恭谨地无视了的人物,对于一位光辉灿烂的伟大女性而言,是并不相称的。
尤其是,对于那位被称为“共和国的守护女神”的女性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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