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最後的任性 ５

第103話 最後的任性 ５

現在是晚上６點。確認過大部分的學生都在各自的桌子後，作為今次活動代表的智緒前輩就開始發言了。

先以感謝各位參加派對作開始，接著是給被來年１月就要開始的考試而壓迫著的高三學生們獻上慰勞的話，之後就是簡單說明一下時間表和注意事項。

為免時間拖得太長而讓參加者感到煩悶，所以開場白短而簡潔。在這麼多人面前，甚至還有其他學校的人，真虧她可以不覺得緊張。

「——那麼大家一起來，乾杯！」

智緒前輩這句話讓會場内充滿了活力。

靠著聖誕帽的幫助，我很快就找到了海和天海同學的位置。

天海同學在二取同學・北條同學和海之間展露著她那耀眼的笑容。這才是她們關係很好的四人組本來應有的姿態，她肯定是因為可以久違地四個人一起分享同樣的時間而覺得開心吧。

海那邊應該放著不管也沒問題了，我就去找剛完成講話的智緒前輩。

「前輩，辛苦你了。」

「還只是剛剛開始而已，可不能覺得辛苦呢。……莫非你找我是因為你的事？」

「是的。很抱歉剛開始就要提這個要求，但請你讓我離席一下。」

「沒所謂啊。雖然我還要去幫那些遲來的人登記，但接下來１小時都沒有工作，在那之前回來就行。」

有這麼多時間肯定沒問題了，我可以安心耍任性。

把工作人員的臂章交給智緒前輩保管後，我先海一步離開了會場。

市民會館玄關前的大樹……那就是我和家人約好了的集合地點。

「真樹，這邊」

「媽」

看到我走出來的母親向我揮手。可能是趕著來的吧，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真樹，你過來真的沒事嗎？派對才剛開始吧」

「嗯。我已經問負責人拿到了許可。比起這事，對不起呢，要你特意來這裏。」

「現在我又不用上班，非常閒，這點事就隨便啦。……所以把我叫來想說的重要事情是什麼？」

「嗯。不過再等一陣子，另一個人也差不多要聯絡我了。」

「？另一個人是……」

「！啊，通知來了」

我拿出口袋裏震動著的手機，按下通話按鈕。

屏幕上的名字是『湊京香』——今天中午和她交換了的私人手機號碼。

『晚安，真樹。我按照約定把時間空出來了。』

「謝謝你。我爸呢？」

『當然和我在一起。……我直接把他帶過來？」

「好的，拜托你了」

掛斷了電話後就在入口處看到了穿著西裝的兩人。

母親跟著我看過去。這瞬間，她也大概察覺到了我準備說什麼。

「爸，謝謝你能來。還有，對不起，我撒謊了。」

「真樹和……哦，這樣啊」

在掛著聖誕裝飾的樹旁，久違地集合了前原家三個……不，我和母親住在一起，定期也會和父親見面。正確來說是『父親和母親久違的見面』才對。

「……好久沒見了呢」

「……嗯，對啊」

「「…………」」

只說了一句話之後，兩人就別開了視綫，重歸沉默。雖然定期會和對方通話，但面對面看到對方是自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後的第一次，果然覺得很尷尬吧。

「爸，媽，你們不聊一下嗎？好久沒見到對方，難道沒有要對他說的話嗎？」

「就算你這樣說……莫非你就是凑小姐？」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夫人，你好。我姓凑」

「我是前原真咲。還有我已經不是夫人了，這個人你要煎要炒都隨你便。」

「……不，我沒有那樣的資格。」

「哦……喜歡弄哭女人這點還是沒變呢」

看到凑小姐反應的母親狠盯著父親。那個表情與我前年和去年看到的一摸一樣。

父親嘆了一口氣，就像是要回應她似的。

「……你不會懂的」

「來了，又是這句，你反正永遠都只會這樣說。矇混過去，視而不見……不服的話，有話想說的話，儘管反駁我啊。」

「你想駡我的話就罵吧。……真樹，你沒有其他話想說的話，我很忙的所以就先回——」

「——不可以，請等一下。樹先生」

就像那天見面的時候，父親準備離開。但這次被凑小姐伸出來的手抓住了。

「……湊，放手。還有，現在要叫我部長。」

「不。我不會放手，也不會叫你部長。」

「湊」

「你又想從兒子……真樹身邊逃走嗎？明明就覺得很寂寞。」

「……！」

因為這句話，父親停下了揮開凑小姐的手的動作。

「樹先生，拜托你了。請聽真樹的話吧。……要逃跑的話，聽完之後也還不遲。」

「原來如此，早上的急事就是這個啊。說謊去曠工……等下做好心理准備。」

「沒有問題。我和樹先生你不同，早就下定了決心。」

「！你……」

凑小姐從口袋裏拿出的信封，充分說明了她的決心。

她也是個很堅強的女性啊。

「……１０分鐘」

「謝謝。……那，真樹，請」

「嗯」

在心中對為我攔住了父親的凑小姐獻上感謝，我站到雙親之間。

「爸，媽。我可以牽你們的手嗎？不，我自己來牽。」

「誒？」

「啊啊……」

不管困惑的雙親，我的右手握住了父親的手，左手握住了母親的手。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母手掌的溫暖，但那份回憶只收錄在相簿裏面，在我的記憶中已經殘存不多了。

父親的手溫暖著我那因為緊張而變得冰冷的手，母親的手就像我愛用的懷爐一樣帶有熱量。

兩個同樣對我無比重要的人的手。

「……爸，媽。求求你們可不可以和好啊。」

我把無法實現的任性訴諸訴之於口。

「不要在吵架了，回到以前那樣吧。我不要只選其中一個啊，像之前那樣，三個人一起住吧。」

「……真樹，你」

「真樹……」

我更用力握住了他們的手，繼續說道。

「我會更努力更努力的，學習也好，運動也好。雖然現在還是孤單一個，但我會好好去交朋友的……所以」

他們兩個更辛苦，更難受。

用這樣的藉口抑壓著的感情，和淚水一起湧出來。

「我想選兩個人啊，不是只有父親，或者只有母親。除了父親和母親兩個都一起之外，我都不要……絕對不要」

我知道。就算現在再怎麼說任性的話也是沒有意義的。從他們倆困惑的表情就能看出來，這樣就能搞定的階段，早就已經過去了。

但不好好說出來的話，就會永遠都放不下。一直停留在去年聖誕節的我——讓他徹底成為過去，為了和海還有其他願意和我做朋友的人，在未來創造新的回憶。

「真樹，對不起。我遲到了！」

「海……沒事。剛好我在把話說出口，你那邊怎麼樣了？」

「跟她們說了如果再撒謊的話，這次就把你們揍飛。」

「這樣啊」

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就好。海肯定可以和她們繼續好好相處的。

之後就是我來做她的後盾了。

「……我想說的都說完了。爸，媽，對不起，現在還說這種話。」

雖然只是把往事挖出來重新說一遍而已，但這讓我放下了心頭大石。真想給教會我這樣做是沒問題的大地叔叔再一次道謝。

「對了，爸。今天你在電話裏跟我說的事，現在答覆你可以嗎？」

「不用了。……你應該以後都不再會回到我的身邊吧？」

「嗯」

我點頭，鬆開父母的手。取而代之，我牽起了走到我身旁的那個女孩子的手。

「爸，我在這裏找到了喜歡的人。願意去和性格彆扭的我做朋友，在我覺得痛苦的時候也一直陪在我身邊。」

朝凪海。

我的第一個朋友，同時也是教會了我何謂初戀的女孩。

「我知道你因為工作而有很多痛苦的事，凑小姐跟我說了。保密條款令你對家人都不能透露，但你也為了我和母親，一個人不斷在努力。……但我更討厭和這個女孩分開。」

所以這件事就到此吧。

當然有覺得過後悔，也不止一兩次想時光倒流回到過去重來，但我不想讓終於抓住的海的手(幸福)流走。幸福流走。

「……這樣啊，真樹你終於也找到這樣的人了。」

「嗯，她好得讓我覺得配上自己有點浪費了。」

「……真樹，你變了呢」

「……嗯」

三個月前的我肯定想不到這種甜到掉牙的句子會從我的嘴裏蹦出來。

我這也算是終於到了普通人水平吧。

看到我的反應的父親，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那就盡力不要成為我這樣的人。大概之後應該不會再和你有見面的機會了，但我一直都會為你的幸福祈禱。」

「謝謝……再見了，爸爸。工作加油。」

「啊啊。不過文件上都寫好了，就不得不繼續付錢呢。成年人的壞處啊。」

父親一直綳緊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了笑容。

對他來說，不再和我見面肯定也是個苦澀的選擇，但他最後還是像以前那樣笑了出來。

雖然有一下覺得父親可能挺討厭的，但果然我還是喜歡著他。

「爸，媽。我最後還有一個願望，可以幫我實現嗎？」

「什麼願望？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了，還有什麼陰謀？」

「嗯。我想在這樹下拍一張三人的合照。」

這顆會場内特別顯眼的大樹，在雪花和聖誕裝飾的幫助下，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作為拍照的背景來說最適合不過了。

在這裏拍下最後一張三人齊聚的合照，為途中停止記錄的前原家相簿寫下最後一頁。

這就是我和海想出來的『最後的任性』的全部。

「真樹這樣說……你打算怎麼辦？」

「都離婚了，還拍家庭合照也太讓人害羞……不過就聽一下兒子不多的任性要求吧。」

「呼呼，對呢」

這段交流讓我覺得他們在這刻變回了『夫婦』，但這肯定是我的錯覺。

逝去的無法回來，所以才要把今天當成新的開始。

「海，可以拜托你幫我們拍嗎？」

「嗯。不過我不擅長啊，所以就想找個幫手。」

「誒？幫手？」

「對對對對。喂，各位～，出場時間來了～」

「誒？」

海對附近的草叢呼喊著，從中蹦出來了三個人。

「呼～，好冷啊～。不過終於輪到我出場呢！」

「瞞著姐姐跑出來了。真樹，完了之後跟我一起去道歉啊。」

「……呐，我這是走錯棚了吧？真的可以待在這裏？」

出來的三個人是天海同學、望、還有新田同學。

我還以為只有海回來，但沒想到所有人都來了。

不過在這個寒冬之中讓海自己一個來我也會擔心，而且也預想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其實沒所謂。

「所以可以拜托新奈你來拍照嗎？你很擅長的吧？」

「比其他人好一點而已。先不論文化祭，我該不會是被海你當成了工具人吧？不過我還欠委員長和他爸爸一個人情所以可以啦。」

我們把手機交給了新田同學，之後我站到父母的中間。

「爸，媽，最後笑著拍吧？」

「……可以啊」

「……是呢。雖然最後有點那個，但整體上還是挺開心的。」

「哈哈，什麼鬼啊。……不過挺有媽你的風範。」

「好了三位，要拍了哦。……一二ー」

就這樣，在前原家三人的手機裏都留下了最後的記錄。

我、母親、父親的臉上都擺著燦爛的笑容，就像是回到了過去一樣。

「喂ー！這次我也想上鏡ー！海，順道去亂入他們吧！」

「不知道你在順道什麼……不過這應該也會給他們留下個好的回憶吧。來，關也去啊。」

「哦哦。喂，新田你也來啊，難得的機會。」

「誒？不過這樣誰來拍……啊，那邊的姐姐可以幫忙嗎？」

「可以，小事一樁。」

我們全部人把手機交給凑小姐，新田同學也過來了。

要把整整七個人拍進一張照片裏，讓我們這裏很擠，但這樣也挺開心的所以就算了吧。

「那我準備拍了哦。額，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這點事按姐姐你喜歡的就好。你隨便喊一句，我們會跟上的」

「這樣的嗎。那就——」

高中生們的喧鬧聲回蕩在下著雪的聖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