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鬼陷阱的廢都』

  第十章 『魔鬼陷阱的廢都』

  如果要體現死亡的腳步聲,相信再也沒有比這更貼切的了。

  一陣彷彿從地獄底部傳來的戰鼓。

  一群碰響武裝、往前邁進的怪物。

  呼出來的氣息裡參雜的腐臭汙染了遺跡空氣,滴下的口水弄髒了石板地。

  嘈雜的交談聲、叫嚷聲,只有欲望與自私的怒氣充斥其中。

  要如何把這些囂張的冒險者們撕開、蹂躪、凌辱呢?

  咚的一聲響。在地動聲中帶頭的,是一名高壯的小鬼──小鬼英雄。

  首先挖掉每個人的一隻眼睛。要殺、要吃、要上、都等挖了再說……

  「嗚、嗚……」

  這一切聲響,妖精弓手敏銳的長耳朵全都接收到了。

  她血色退去的臉上一片蒼白,全身一震,忍不住呻吟。

  她用力把大弓上的蜘蛛絲弦重新拉好,檢查剩下的箭,深呼吸一口氣。

  「行嗎。」

  「……當然!」

  哥布林殺手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發問,她挺起平坦的胸膛回答。

  強打起精神也是精神,愈是害怕就愈要多話。要是連玩笑話都說不出來,一定會死的。

  「我才要叫你別像上次那樣,被人一棍打飛了呢。」

  「我是這麼想。」

  她半翻白眼一瞪,哥布林殺手就板起臉孔點了點頭。

  他把四根點燃的火把放在四個角落,做為光源,然後目光朝聖域四方環視一圈。

  除了他們入侵的入口以外,還有好幾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回廊延伸出去。

  「聽得出是從哪來嗎?」

  「四面八方。」說著妖精弓手聳了聳肩。「別問我數目。」

  這時蜥蜴僧侶慢吞吞地探出頭來。

  「小鬼殺手兄,路障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當然其他人在這時候也並非閒著。

  蜥蜴僧侶搬來先前的爆破中崩塌的瓦礫土石,堆高圍住祭壇。

  雖說只是簡易設置,但陣地的有無,將大幅左右防衛戰的成敗。

  因為敵人試圖跨越掩體時,全身就會空門大開,行進速度也會變慢。

  礦人道士指揮完工程,一邊拍掉手上的塵土一邊回答:

  「不過這是急就章,你可別太指望。」

  「很夠了。妳這邊呢?」

  「是,準備──完成了!」

  女神官堅毅地出聲回答。

  此刻,她站在以自己嬌小身體攀上的祭壇上。

  把投擲用的小石子、備用短劍、箭矢等等排列在四周的地板上,就是她的工作。

  是為了方便隊友在緊要關頭,能夠立刻拿起下一件武器。這個準備工作不起眼,但很重要。

  「好。」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現在,憑他的耳朵,也已經能將小鬼們的行軍聲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空檔,也沒有時間慢慢說明。哥布林殺手不會猶豫。

  「法術還剩下幾次。」

  「我,呃……」

  女神官用她纖細的指尖按住嘴脣,仔細思量。

  自己的靈魂,還能承受幾次向天上眾神請願的消磨?

  雖然終究只能從經驗法則判斷……

  「失敗一次,用了一次,所以……還剩一次。」

  「留著。」哥布林殺手說得斬釘截鐵。「我有地方要妳用。」

  「好的!」

  由他這麼吩咐,女神官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雙手牢牢握住錫杖,從祭壇上環視四方的黑暗。

  也就是說,在施展法術之前,要由女神官替大家肩負起掌握整體戰況的職責。

  責任重大──不對,她並非一個人扛,是和大家一起扛。

  「我會努力的……!」

  「哈哈哈哈。我們的巫女小姐也變得十分可靠了啊。」

  蜥蜴僧侶在祭壇旁邊甩動尾巴,愉悅地用舌頭舔了舔鼻尖。

  「沒有……這回事啦。」

  他朝難為情的女神官轉了轉眼珠,然後握住一把做為觸媒的獸牙。

  「貧僧還剩兩次。如果不再召喚一次『龍牙兵』,就是三次。」

  但你應該不會想省這個吧?蜥蜴僧侶露出牙齒,笑容十分凶悍。

  「讓龍牙兵持盾。」說著哥布林殺手用下巴朝女神官一指。「保護她。」

  「了解、了解。貧僧則負責鏡子,這樣行嗎?」

  「好。」

  蜥蜴僧侶緩緩點頭,以奇妙的合掌姿勢答應。

  他輕巧地上了祭壇,迅速擲出獸牙,讓精神集中。

  有人說,這世上再也沒有別的種族比蜥蜴人更善戰。

  身為眾人參謀的他,似乎已經多少猜到哥布林殺手的計策。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礦人道士朝著念誦禱詞的蜥蜴僧侶與建構完成的龍牙兵一瞥,用手指梳理鬍鬚。

  「我呢,剛才架了『靈壁』,用了『酩酊』……大概還剩兩次唄。」

  「留著。你是決勝的王牌。」

  「呵!這可真是至關重大……既然如此,在等到施展法術前,我就負責幫忙嚙切丸吧。」

  說著礦人道士一拍肚子,已經回到平常的調調。

  要是少了他,也許這團隊就無法運作得這麼圓滑。

  妖精弓手發出鈴鐺般的笑聲。

  「我們隊伍可真是得天獨厚,足足有三名施法者。」

  「喔?原來長耳丫頭偶爾也會老實啊?」

  「真沒禮貌,我一直都很老實啊。」

  有人先笑,接著眾人相視而笑,他們彼此頷首,這樣就夠了。

  小鬼們飢渴的目光,已經映入眼簾;小鬼英雄的吼叫,已經清晰可聞。

  妖精弓手瞇起一隻眼睛,估算與這些小鬼的距離,緩緩搖動長耳朵。

  「……那,我該做什麼才好?」

  「先等他們靠得夠近再解決。要一邊減少數目,一邊盡可能多引誘幾隻進來。」

  「總覺得你這要求有夠強人所難的……」

  「是嗎?」

  哥布林殺手以空著的右手握住投石索,纏上石頭。

  同時將從雜物袋拿出的投石索交給礦人道士,對準備下一發的工作也心無旁騖。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搭箭上弦,拉滿弓。

  「好,我就做給你看。」

  她露出的微笑僵硬卻又優美,同時──

  「GOROORORRRRRB!」

  哥布林英雄的戰嚎。

  獨眼的小鬼英雄揮舞棍棒大吼,小鬼的士氣自然會上升。

  這些哥布林各自拿起長槍、棍棒、斧頭、生鏽的短劍等各式各樣武器。

  大批小鬼排山倒海似的湧來,有一隻衝在最前面。

  「一。」

  「GROB!?」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以石塊殺了這一隻。

  這世上有史以來,最適合投擲物體的的種族就是凡人。

  哪怕是龍,也無法像凡人那麼擅長投擲。

  小鬼力氣不夠,森人愛用弓箭,礦人、圃人則只是聊備一格地在用……

  能將石彈擲出比馬匹更快的速度、正確命中目標的生物,除凡人之外不作他想。

  「GOROB!?」

  「GROOORRB!?」

  「呵,這下連瞄都不用瞄,可方便了。」

  況且投石索這種武器,是只要身邊有石塊,就不擔心無彈可發。

  礦人道士的粗手指就像魔法似的閃動,接連將石頭纏到投石索上,交給小鬼殺手。

  「嚙切丸,儘管擲!既然這樣,乾脆一個個全部砸死!」

  「我是這麼打算……這樣就是,三。」

  石彈虎虎生風地飛出,又有一隻哥布林被擊碎頭蓋骨而斷氣。

  兩隻、三隻,接二連三。哥布林殺手就像在獵鴨一般,一一擊殺小鬼。

  這些哥布林跨過石彈陷入頭蓋骨而倒斃的同胞屍體,持續逼近。

  「GROB!GOOOROBB!」

  哥布林們絲毫不覺得是他們在攻擊冒險者。

  他們是被襲擊的一方。

  在所有狀況下,這些哥布林始終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他們隨時隨地在推卸責任,認為因為自己受到攻擊,也就可以痛毆敵人。

  因此若有同胞被殺,他們便會怒氣沸騰,燃起復仇心。

  用瓦礫堆起的屏障又有什麼了不起?

  飢渴的眼神尋求的目標,是祭壇上那些有其他冒險者保護的小丫頭──

  「右側,爬上路障了!」

  「交給我!」

  剛聽見兩名少女的呼喝聲交錯,轉眼間就有箭矢接連射穿了這些小鬼。

  女神官額頭冒汗,監看四周,妖精弓手配合她的指揮拉弓。

  一雙長耳朵頻頻顫動,乘著地下的風發出必殺的射擊。

  區區小鬼又如何能躲得過?

  「只是話說回來,數目也太多了吧……!」

  「從左邊來的,三……!從前面來的,四!」

  「好好好!」

  妖精弓手跳舞般在祭壇上飛來躍去,一箭快似一箭地接連攻擊。

  她的額頭冒汗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出自緊張與迫切。

  她早已失去一枝枝抽箭的耐心,射中當賺到,一次抓起三枝箭,射個不停。

  箭筒裡的箭當然會用盡,只能不斷拿放在地上的箭來補給。

  但只要箭還沒射完,這些哥布林就無法逼近,不得不以他們自己的屍體堆成小山。

  「GOROROROB!GROB!GOORB!」

  既然如此,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小鬼英雄一聲令下,一隻小鬼撕開了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壺蓋。

  是哥布林用他們醜惡腦袋想出來的──有毒黏液。

  拿著簡陋弓箭的小鬼射手,把石箭頭泡進去,沾滿了黏液,接連射出毒箭。

  「GOORB!?」

  極其草率的準頭,讓幾隻小鬼被自己人從背後射殺。

  沒被射中要害的小鬼,也反覆痙攣抽搐、口吐白沫,過不了多久就死了。

  但重要的是,這些箭射得到待在後方放箭的森人與下指令的凡人少女。

  只要射中,就會中毒。能讓她們動彈不得就好,死了也沒關係。多得是方法可以找樂子。

  「──」

  然而,這時候可不能忘了還有忠勇的龍牙兵在。

  經主人賜予盾牌的骷髏士兵,默默舉起武具擋開弓箭,保護兩名少女。

  即使有箭穿過盾牌的抵禦,毒對沒有血肉的身體也不會管用。

  「呼嗯──」

  妖精弓手喘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水,一邊撿起腳下的箭,一邊拍拍龍牙兵的背。

  「這傢伙,還挺可愛的。」

  「是、是嗎?」

  女神官表情抽搐地點點頭,但看到矢石交錯,又趕緊低下頭。

  她按住帽子,調整呼吸,趁額頭的汗水流進眼睛前擦掉,在黑暗中凝神觀看。

  身旁則有蜥蜴僧侶驅使自己高大的身軀,矗立在鏡子前面。

  「哈哈哈,承蒙誇獎實是惶恐之至,只是話說回來……」

  這面神祕的鏡子,以古代的技法裝設在石牆上。

  蜥蜴人尖銳的爪子,抓上了圍繞漣漪鏡面的金色鏡框。

  「這可傷腦筋了,這面鏡子,究竟是怎麼嵌進去的……!」

  咻一聲呼氣聲中,覆蓋住手臂的鱗片,被肌肉從內側擠得脹起。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龍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這是向可怕的龍、偉大的祖靈請求加持的『擬龍』神蹟。

  膨脹的肌肉所產生的力氣,接近遠古時代在大地昂首闊步的可怕巨龍。

  爪子抓得石牆竄出裂痕,卻未擠破鏡子,而是使勁把縫隙慢慢拉開。

  怎麼看都不覺得三兩下就能把鏡子剝下來。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GOROOOOBB!GOOROOROB!」

  遠方的路障被一擊擊碎,瓦礫化為原本的殘骸四散。

  是獨眼的小鬼英雄踏出低沉的腳步聲,猛力舉起棍棒,開始進擊。

  「GORRB!」

  「GORB!GOORB!」

  擁擠的小鬼們大聲嚷嚷,表露出喜悅。

  與英雄同在。光是這樣就覺得自己贏了,這點無論人類還是小鬼都沒有太大的分別。

  聽到哥布林們刺耳的嚷嚷聲,女神官苗條的身體微微發抖。

  她用力咬緊嘴脣,握住錫杖,拚命扯開嗓子呼喊。

  「大隻的,來了……!」

  「我來應付。」

  哥布林殺手並不猶豫。

  下一瞬間,他抓起地上的短劍,插在腰帶上,越過路障跳了出去。

  「別離開祭壇!」

  礦人道士接下他扔來的投石索,應了一聲:「好唷來唷」擲出石子。

  哥布林殺手在他的掩護下,有如一枝箭似的飛奔而出。

  眼前有各自拿著不同武器進逼的哥布林,數目是三隻。那又如何。

  「十九……二十!」

  「GROOB!?」

  右手劍抽出就往正面砍去,割開小鬼的咽喉,形成致命傷。

  當小鬼口吐血沫,他已經一腳踹上去拔出劍,擊碎了從右進逼的另一隻小鬼頭蓋骨。

  他判斷用劍應付不完,對左邊的小鬼以盾牌重重一擊,順勢撞飛到身後去。

  緊接著礦人道士的石彈飛來。

  「GOR!?」

  小鬼胸部被擊中而腳步踉蹌,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一劍刺死。

  他看準咽喉突刺,小鬼連垂死哀號都發不出來就當場斃命。他順勢放開了陷進去的劍。

  「GOROOB!」

  「二十一……!」

  為了不被小鬼繞背,他再擲出掛在腰帶上的短劍,貫穿了想衝鋒的哥布林咽喉。

  哥布林殺手已經同時起步,從雙手憑空亂抓的小鬼手上搶走武裝。

  棍棒。這也許是凡人史上最早拿起的武器。不壞。

  「二十二……三。」

  以鈍器揮出的原始一擊,又擊碎了一隻小鬼的頭蓋骨。

  哥布林殺手辨識出後方有弓箭手,於是將棍棒擲了過去。

  「GORARA!?」

  這當然無法造成致命傷。解決小鬼弓兵的,是妖精弓手的箭。

  「漂亮!」妖精弓手歡呼。不用看也猜得到她的長耳朵在甩動。「歐爾克博格,箭!」

  「唔……!」

  即使還不到心有靈犀的地步,但這支隊伍的默契已經十分合拍。

  哥布林殺手衝亂小鬼群,在戰場上飛馳而過,搶走了小鬼弓手的箭筒。

  然後一回身,順勢靠著離心力將箭筒擲向妖精弓手。

  由於很有分量,又是情急之下隨手一擲,實在沒辦法擲到那麼遠。

  「來囉!」

  但只要礦人道士立刻跳出去撿起箭筒,朝後方回傳,就不成問題。

  「拿到了!」

  「……好!」

  女神官擁在懷裡似的接住,再朝妖精弓手一扔,之後就看她一個人表演了。

  一陣箭雨。有弓有箭的森人,火力絕不在魔法師之下。

  高度熟練的技能,會令人錯以為是魔法──這句話說得很妙。

  不過若要詢問礦人道士的意見,他會說以為「魔法師就只能丟閃電」的傢伙根本是個大傻瓜。

  「GROORB!」

  一群哥布林衝上前,想圍毆越過路障跳出來的礦人。

  「可惡,長鱗片的,還沒好嗎!」

  已經不是進行射擊戰的距離了。礦人道士扔開投石索,拔出短斧用力劈了下去。

  畢竟礦人生來就皮粗肉厚。

  他魯莽地揮舞短短的手腳又踢又打,連滾帶爬地跑回了陣地內。

  「就差、那麼……一點!」

  蜥蜴僧侶穩穩踏住的祭壇,被他腳上的爪子踩得龜裂,濺出少許碎屑。

  蜥蜴人不會排汗,但若他有著和凡人同樣的肌膚,想必已經汗流浹背。

  鏡子發出骨碌作響的怪聲,漸漸從牆面被扯下,但顯然還得花些時間。

  「……!我來幫忙……!」

  「慚愧!」

  女神官一瞬間環顧四周,迅速靠到鏡子旁單膝跪下。

  寡不敵眾。

  哥布林最大的優勢就在於他們的數量,冒險者最大的劣勢也在於人數。

  靠近祭壇的小鬼逐漸不減反增。

  女神官判斷縮短時間,比監控全場更重要。

  只是話說回來,憑她苗條又嬌嫩的手臂,又有什麼辦得到的事?當然有。

  她毫不猶豫地將錫杖插進鏡子與牆壁間的縫隙,以槓桿原理灌注力道。

  「嗯、咻……!」

  「……還需要時間嗎。」

  把背後交給同伴的哥布林殺手低喊一聲。

  前鋒只剩他一個人。

  雜七雜八的小鬼紛紛斃命,期間哥布林殺手空手拾起小鬼的劍。

  一把只是用石製刀刃埋進棍棒、稱不上是劍的劍。

  但哥布林殺手從不抱怨武器。

  「GORARAB……!」

  「哼。」

  接著,眼前出現了高大得需要仰望的巨大身軀──獨眼的小鬼英雄。

  被殘忍挖空的眼窩。以及有如鬼火般精光閃閃的眼睛。臉上掛著醜惡的笑容。憤怒。

  「GORARARABOOBOBORIIIIN!」

  下個瞬間,哥布林殺手往後一倒似的跳開。

  「GORAB!?」

  也不管被牽連進去的一隻哥布林發出慘叫,用後滾翻的要領卸力,把姿勢調整回來。

  就在單膝跪地的他眼前,持續掙扎的哥布林被棍棒砸得稀爛。

  「GORARARAB!」

  哥布林英雄大聲怒吼,眼中似乎只剩哥布林殺手一個。

  揮下的棍棒一棍擊碎地面石板,造成地動聲,沙土從上方紛紛崩落。

  「空有蠻力的蠢貨。」

  哥布林殺手咒罵一聲,下一棍毫不間斷地揮向他。

  威力和他們先前對峙過──雖然他已經連名字都不記得──的食人鬼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無論是被致命一擊,或自己大失敗,都亟需避免。

  哥布林殺手全神戒備著舉起盾牌後,毫不猶豫地跳進哥布林群體中。

  「GORAB!?」

  哀號、慘叫,其中參雜骨肉潰爛的聲響,骯髒的血花四濺。

  這一切都是小鬼英雄的棍棒造成的。

  想把哥布林殺手一擊砸得稀爛的棍棒,肆無忌憚地揮舞,即使打到自己人也毫不留情。

  可憐的小鬼們被哥布林殺手當成盾牌,性命紛紛凋零。

  「蠢貨。」

  「GORAB!?」

  哥布林殺手將劍砸在擔驚受怕的小鬼腦門,放手,搶走武器。

  一把狀似從冒險者手上奪去的生鏽鐵劍,隔了幾天後,再度回到了冒險者手中。

  他測試似的揮出一劍,刺中一隻小鬼咽喉,讓小鬼口吐血沫,就此斃命。

  他將這把刺得小鬼溺水般口吐血沫的劍回身一甩,再將小鬼往後踹倒。

  「GOORORORB!」

  致命的一刀……不,應該說一棍,是由小鬼英雄補上的。

  相信比被自己的血弄得窒息而亡,要來得痛快。

  「這死法算是便宜小鬼了。」

  「GORARARAB!GORARARA!」

  一棍。小鬼稀爛,衝擊撼動遺跡,沙土從天花板灑落。

  一棍。小鬼被打飛,在轟隆巨響中,沙土從天花板灑落。

  一棍。一棍。再一棍──哥布林殺手躲過了每一棍。

  哥布林不懂反省兩個字。

  即使親手殺了同胞,那也是同胞不好,再不然就是拿同胞當盾牌的人不好。

  這人類是多麼卑鄙!就算挖出他眼珠,打碎他手腳,在他同伴面前殺了他,也還不足以洩憤!

  小鬼英雄怒火中燒,選擇性遺忘自己以前也曾拿同伴當盾牌。

  對眼前這名不好好打一場的冒險者所產生的不耐煩,蓋過了先前他們使用過毒氣的事實。

  哥布林雖笨,卻不傻。哥布林殺手總這麼說。

  換言之雖然不傻,卻都很笨。

  而既然有笨蛋胡亂揮動武器,就沒理由不加以利用。

  有什麼理由不去活用場上最強大的火力呢?

  於是哥布林殺手筆直穿過戰場,小鬼英雄從後追去……

  「既然歐爾克博格拖住了大隻的……!」

  妖精弓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她一邊用修長的美腿踹開進逼的小鬼,一邊爬上祭壇,啐了一聲。

  受不了,竟然會搞到非得用小鬼的箭不可!

  「真教人不敢相信!」

  半出於遷怒的她搖動長耳朵,讀取風向而射出的箭,自空中飛過。

  她瞄準的當然不是哥布林英雄,而是許許多多的跟班。

  「GROB!?GOORB!?」

  雖說是簡陋的箭,插進去還是會要了小鬼的命。

  哥布林們遭到掃蕩而紛紛倒下,但畢竟他們數目很多。

  礦人道士自豪的白鬍鬚被敵人的血弄髒,又擊碎了一隻小鬼的頭蓋骨。

  「喔!長耳朵!妳就不能多射幾隻嗎!」

  「少囉嗦!那你就給我拿更好的箭來啊!」

  「乾脆投石不就好了!」

  「我才不要!」

  喧喧嚷嚷。一如往常的互動,也許是出於刻意?

  要是連玩笑都開不了,那才真的沒戲唱了。冒險者就是這樣的生物。

  譬如手握錫杖、用力撬得滿臉通紅的女神官,此刻正是如此。

  「嗯、嗯嗯……!」

  她苗條的手臂用力到發抖,咬緊嘴脣,加上體重持續和鏡子搏鬥。

  遠比自己嬌弱的凡人少女都這麼盡力了。

  勇猛果敢,欲成一世之雄的蜥蜴人,更不可能保留餘力。

  「來,再撐、一下……!」

  蜥蜴僧侶身上宿有可怕的父祖龍加持,將渾身沸騰的熱血充分燃燒。

  就在他從露出的牙齒縫隙間吐氣,從爪子到尾巴,整個身體都成了力量結晶的那一刻……

  「嘰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神祕的鏡子終於啪啦一聲響,屈服在他們的臂力之下。

  儘管上面還沾著石牆碎屑,但這面大鏡已然收進蜥蜴僧侶懷中。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地喘個不停,累得癱在地上,仍以沙啞的聲音呼喊他。

  哥布林殺手立刻回頭,在進逼的小鬼英雄身上踹了一腳,拔腿飛奔。

  「把鏡面往上舉……鑽到鏡子底下!」

  「明白!」

  蜥蜴僧侶悶哼一聲,把大鏡當屋頂似的撐住,在祭壇上踏穩了腳步。

  相信蜥蜴僧侶已經明白,一切就賭在這一把。

  他單膝跪地來增加支點,把鏡子扛在肩胛,擺出不動如山的姿勢。

  「來啊!」

  撐起另一邊的,是忠實的僕人龍牙兵。

  「ORARARAG!」

  小鬼英雄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棍。

  這些小鬼不可能理解事態。然而已經發生了異狀,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容他們再活片刻而揮來的棍棒,又讓幾隻小鬼腦漿四濺。

  哥布林殺手往後跳開之際,把從小鬼手上搶來的標槍砸了過去。

  槍尖將小鬼英雄的幾根手指削下來,飛上天空,換來大聲的哀號。

  「GARAOR!?」

  「『石彈』術!大顆的,往上!」

  「往上!?──來啦!」

  礦人道士一瞬間吃驚,但並未犯下繼續遲疑的大錯。

  他從袋子裡抓出一把土,在手掌上搓揉吹氣,灌注意念。

  「『上工囉上工囉,土精靈們。哪怕只是一粒細沙,滾久了也會變成石頭』!」

  接著以渾身力氣擲出的黏土球,在空中轉眼間就化為一顆巨大的岩石……

  「光!」

  「好的!」

  女神官不被這一切所惑,毫不猶豫地回應了。回應他的指令,他的信賴。

  她的自豪與心意,足以讓她挺起小小的胸膛,相信這就是自己待在這裡的意義。

  將這一切念頭合而為一,一心一意地把靈魂連結坐鎮天上的諸神。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消磨自己靈魂來獻上的清純祈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又如何會不賜下『聖光』的神蹟呢?

  「GORORB!?」

  太陽爆炸!

  女神官(用來當槓桿)的錫杖,發出耀眼白光,燒灼整個空間。

  這座想來從遠古神代就存在的遺跡,或許從來不曾亮起這麼強烈的光輝。

  小鬼們就像陷入火海似的悉數發出哀號,按住臉往後一仰。

  他們的視網膜被燒傷了。

  即使是想也不想就低下頭的哥布林殺手,也不例外。

  「……!」

  「歐爾克博格,這邊!」

  然而這純白的黑暗中,傳來了堅毅的清新嗓音。

  妖精弓手──有著高超獵兵本事的她伸出的手,握住了哥布林殺手。

  「抱歉。」

  「別說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

  他靠著這隻手指引,跑完最後的一步、兩步、三步。

  妖精弓手優雅地跳上去,哥布林殺手則爬上了祭壇。

  蜥蜴僧侶的尾巴伸了過來,用力將他的身體拖到鏡子下面。

  哥布林殺手大喊:

  「施展『降下』──砸下去!」

  「啊啊真會使喚人!『土精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這樣一來。」

  哥布林殺手想轉身,卻腳步踉蹌,蜥蜴僧侶的尾巴撐住了他的身體。

  女神官牢牢抓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微微顫抖。

  而左手仍緊握在妖精弓手手中。力道強得即使隔著皮護手,仍然會覺得痛。

  礦人道士在他背上拍了一記。即使精神力耗盡,他還是一如往常。

  哥布林殺手用他那依舊被強光餘波占據的視野,捕捉到了哥布林的身影。

  捕捉到了這些混亂、害怕、退縮,發出嫉妒與仇恨叫聲,胡亂揮動手腳的小鬼。

  「GO!?GROB!?」

  「GRAROORORORORB!?」

  當巨石撞上天花板而碎裂,礦人道士才剛接連把複雜的法印結完。

  天花板稍早受到爆炸衝擊,被眼球怪物重重砸上去,又被小鬼英雄的力氣撼動多次。

  這從遠古時代就一直存在的石造天花板,是靠樹根持續支撐。

  然而,這世上不存在能夠勝過歲月的事物。

  而以這個情形來說,歲月除了質量,還伴隨著精靈之力。

  司掌大地的土精靈不顧一切施展力量,最後朝下方鬆了手。

  首先是樹根的一部分啪一聲龜裂、碎開,承受不住重量而折斷、掉落。

  接著──

  「一共……五十,又三隻嗎。」

  小鬼英雄大聲咆哮,到了下個瞬間,他的臉就被驚濤駭浪般落下的砂石掩埋,再也看不見了。

  這就是,他的末路。

  §

  片刻之間,一切都已經結束,彷彿萬物盡皆死滅。

  這個籠罩著土色煙塵的空洞──曾經是一處禮拜堂。

  如今卻已然被土石、瓦礫、岩塊、碎片所埋沒,完全沒有了禮拜堂的影子。

  曾經有天花板的地方,如今縱橫來去地爬滿了生長茂盛的樹根。

  初夏的夜晚。有人說閃閃發光的燦爛繁星,就是高高坐鎮在天上的諸神之眼。

  他們照看的這個地方,已經沒有了過去的居民所留下的痕跡。

  頂多只能說,瓦礫的縫隙間,可以窺見一些死狀悽慘的小鬼屍骨。

  ……不。

  有一面,鏡子。

  在這處化為了亂葬崗的廢墟正中央,狀似曾是祭壇所在的地方,有著大堆瓦礫。

  一面巨大的鏡子平躺在山頂,反射星光而閃閃發光。

  接著,喀啦一聲響。

  「噗、哇。」

  隨著這兩聲可愛的聲音,大堆瓦礫微微崩落。

  從細小的縫隙推開岩石,拍落泥土,爬了出來的……是一名森人少女。

  臉被粉塵弄髒的妖精弓手。

  「……真、真的、真的是喔!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啦,歐爾克博格!」

  她就像落水的貓一般用力抖動身體,一雙長耳朵倒豎。

  看來除了弄髒以外,她並未受到任何傷害,接著爬出來的女神官也鬆了一口氣。

  她短促地連續咳了幾下,把跑進嘴裡的土給吐了出來。

  「嚇、嚇我一跳……」

  「只是嚇一跳!?」

  「總覺得,已經有點……習慣了。」

  「啊啊夠了……!」

  妖精弓手伸手拉她起來,但心中的怒氣仍舊未消。

  蜥蜴僧侶一邊轉動眼珠看著她們,一邊爬出來,重重癱坐下來。

  「受不了……真的是多虧有這『轉移』之鏡啊。」

  他疲憊地喘著氣,巧妙的是連身旁的龍牙兵也隨主人搖頭表示受不了。

  祭壇仍然存在。所以他們才能活著……但有個奇妙的現象。

  周圍明明堆著高高的沙土,卻只有正中央的祭壇一片空白。

  理由就在如今由龍牙兵獨自抱著的鏡子上。

  因為這面由蜥蜴僧侶與龍牙兵撐住的鏡子,將砸下的沙土盡數『轉移』走了。

  否則此刻,他們肯定已經和屍橫遍野的哥布林一樣,被砂石壓得稀爛而斃命。

  「瓦礫盡數被吸走,但,還是重得險些支撐不住。」

  「也是啦,這次出了最多力的就是長鱗片的。」

  接著爬出來的礦人道士呵呵大笑,在蜥蜴僧侶身旁重重坐下。

  「要拿來當盾牌用,實在大了點就是。」

  總算可以開懷喝酒。礦人道士毫不猶豫地取出酒瓶,灌了一口。

  他精神力嚴重消耗,導致臉色蒼白,但只要攝取點酒精,相信很快又會轉紅。

  「不過,另一頭的那些傢伙可就教人同情了吶。」

  完全熟悉古代遺物操作方式的,就只有古代的人們。

  雖然不確定是誰帶來的,但多半是誤觸了『轉移』功能。

  本來應該從小鬼巢穴接到這座城市的地下,不知怎地卻連到了另一頭的古代都市。

  「搞不好,這玩意是古早時代的旅行裝置啊。嚙切丸,你說呢?」

  「我沒興趣。」

  接著是哥布林殺手。

  他最後一個從瓦礫堆中現身,也不顯露疲態,淡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身上沾滿塵土、沾滿敵人的血,一身廉價鐵盔與骯髒皮甲──說起來的確和平常一樣。

  見他這副模樣,拄著錫杖才總算站起的女神官噘起了嘴。

  「……真是的,還好不是在城市底下。」

  「就算在城市底下,我也會想別的辦法。」

  你唷──就算嘟起嘴脣,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朝四周轉了一圈。

  從女神官無奈的表情,到顯得愉悅的蜥蜴僧侶,以及礦人道士喝了酒的紅臉。

  最後轉向半翻白眼、恨不得瞪穿他的妖精弓手。

  「喂。」

  「……怎樣啦?」

  「我沒用火、沒用水、沒用毒,也沒用爆炸。」

  如何?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著幾分得意。

  月下只見妖精弓手臉上露出了笑容。一種晶瑩剔透,有如玻璃工藝品似的美麗笑容。

  「歐爾克博格?」

  「幹麼。」

  哥布林殺手被罵著「臭小子」的妖精弓手,一腳踹下瓦礫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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