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險與日常』
第一章 『冒險與日常』
「不喜歡的話可以回去喔?」
即使正值白晝,卻仍顯昏暗的森林裡,一道清新嗓音堅毅地響起。
樹木、青苔與藤蔓。這個世界的主宰,是這些交纏於腐朽的白堊石建築殘骸上、錯綜複雜的植物。
一座多半建立在神代──抑或是有言語之人的第一個時代──的都市遺跡。
雖說就連森人,也都承認無人敵得過流逝的歲月之沉重……
如今壯麗的雕刻已然碎裂,有著精確正方形的路面石板也龜裂殆盡,呈現出一種悽慘的敗者模樣。
有如穹頂般鋪天蓋地的茂密枝葉縫隙間,灑下若要稱為陽光、又未免過於微弱的淡淡光線。
在取代了居民的草木摧殘下,如今已淪為不折不扣廢墟的、一座曾經的城鎮。
五名各自穿著不同裝備的人組成隊伍,走在這樣的廢墟之中。
不用說也知道,他們是冒險者。
說話的人,是走在前面擔任斥候、著獵人裝束的少女。搖動的長耳,是上森人血統的證明。
她是一名扛著大弓、以敏捷腳步不斷行進的妖精弓手。
「因為用強迫的,對我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妳指什麼。」
回答她的則是個極為平淡的無機質嗓音。
是隊列中的第二人──身穿髒汙鐵盔與皮鎧的凡人戰士。
他的腰間佩有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著小圓盾,腰間掛著雜物袋。
相信就連愛作夢而離開鄉下的年輕人,穿的裝備都還比他高級得多。
他的模樣極其寒酸、靠不住。但無論腳步,還是舉止,都令人不敢小覷。
這名戰士想必就是會給人這種奇妙的印象。
「就是這場冒險啊。」
妖精弓手不回頭。她的長耳朵忙碌地上下擺動。
大部分森人,都是天生就具備獵兵技能。
即使非正職,以擔任斥候的人選而言,森人與圃人並列為最合適的種族。
她以彷彿沒有體重的輕巧動作,越過高高隆起的樹根。
「不會不喜歡。」
妖精弓手的耳朵立刻豎起。
「既然有約在先,我不打算拒付酬勞。」
妖精弓手的耳朵無力地垂下。
他的態度,讓排在隊列第三位的人輕聲嘆了口氣。
一行人之中最纖瘦、最嬌小、最青澀、最年幼的凡人少女。
雙手握住錫杖,鍊甲上披著聖袍──她是女神官。
女神官一副拿戰士沒轍的模樣搖了搖食指,責怪他的態度。
「真是的,不能這樣啦。我覺得這種態度不好。」
「……是嗎?」
「是啊,畢竟人家是出於體貼才特地問的。」
「是嗎。」
戰士喃喃自語,陷入沉默。看不出他鐵盔底下有著什麼樣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將這張鋼鐵容顏轉向妖精弓手。
「是這樣嗎?」
「……別問我這個好不好?」妖精弓手說著鼓起臉頰。
實際上,自從以牧場防衛戰酬勞的名義,討到了這場「冒險」以來,妖精弓手就一直歡天喜地。
然而,要說到好不好意思當面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沒用的沒用的。」
胖胖的礦人極為愉悅地哼笑著,捻起鬍鬚。
是走在隊列第四位,身穿東洋風服裝的術師──礦人道士。
身高雖比女神官還矮,體型卻像塊圓滾滾的巨岩,實在不能說他個子小。
縱然施法者的身材瘦弱才是常態,但礦人本錢就是不一樣。
話雖如此,手短腳短這點則無可奈何。只見他在獸徑上,費力地一步一步抬高腳跟行走。
「畢竟他是『嚙切丸』嘛,古怪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也對,誰叫他是歐爾克博格嘛。」
妖精弓手說著嘆了口氣。
「雖然同意礦人的看法令人不悅。」
「妳就偏要多嘴這一句。」
礦人道士自討沒趣地哼了一聲,接著笑咪咪地說:
「這麼愛碎念,會覓不得夫婿的。難怪兩千歲了還嫁不出去。」
「唔──」森人少女耳朵一震。「我才不需要什麼夫婿。再說我還很年輕。」
「是嗎是嗎?」礦人道士得意地加深笑容。
「的確,瞧瞧妳的『鐵砧』,果真和幼兒沒兩樣呢。」
「你這『酒桶』好意思說我……!」
妖精弓手柳眉倒豎,轉過身來瞪著礦人道士。
她雙手遮住平坦的胸口,張嘴正要回敬個幾句──……
「雖說這城市屬於一群消失在歲月另一頭的人,但我等難道不該遵守禮節嗎?」
──咻一聲尖銳的呼吸聲制止了她。
是名脖子上掛著護符的蜥蜴人。
身為隊伍尾巴的這名巨漢,搖動著──貨真價實的──尾巴,從雙顎之間洩出氣息。
他身穿民俗服裝,以奇妙的手勢合掌,是名蜥蜴僧侶,侍奉著可怕的祖先──龍。
「這裡終究是非人的領域,就算沒放鬆警戒,也不必打草驚蛇。」
「……唔,有點鬧過頭了嗎。」
「嗚,怎樣啦,還不都該怪礦人一再……」
「獵兵小姐。」
最後的「找碴」兩個字沒說出口,便消失無蹤。
蜥蜴僧侶並非這支隊伍的頭目。
然而妖精弓手也沒那個膽量,面對他猙獰的面孔爭辯。
「可以請妳先行探路嗎?前方那棵大樹的樹根,翻越起來會很吃力。」
「……好~」
「術師先生,也請你避免讓斥候分心。」
「我知道,我知道。」
對這番語氣沉重的訓示,妖精弓手固然沮喪地垂下長耳朵,礦人道士卻顯得全不放在心上。
蜥蜴僧侶一副拿他們沒轍的模樣,朝眾人轉了轉他的大眼睛。
女神官不由得嘻嘻笑了幾聲。
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的鬥嘴十分熱鬧,女神官很喜歡聽。
──即使好到會吵架,感情好仍是件好事呢。
「嘿咻。」
妖精弓手一步兩步三步,輕巧地登上幾乎和她一樣高的大樹樹根,跳了過去。
這種特技般的身手,實在超乎常人所能及。
「妳真熟練。」
戰士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低聲說道。
「是不是?」
妖精弓手自豪地回答,同時從大樹另一頭,拋來攀爬用的繩索。
戰士拉了繩子兩三次,確定夠牢固後,一腳踏上樹根,用力把身體往上拉。
他身手之輕巧、攀登之迅速,怎麼看都不像是穿著盔甲的人。相信他對獵兵的本事也有所涉獵。
「好,行得通。」
他站到了樹根上,鐵盔轉往身後,看向眼底。
「下一個,上來。」
「啊,好的!」
女神官連連點頭,跟了上去。
她把錫杖背到身後,生澀地握住繩索,小心翼翼把腳踩在樹根上,將身體往上送。
「可是……嘿咻。這麼大的城市,竟然會變成遺跡呢……呀!」
「小心。」
女神官踩到青苔,一腳打滑,戰士隨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上去。
被他以包覆在皮革護具之中的手一抓,她的手腕就顯得極為纖細,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對、對不起……」
女神官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脖子以上全都紅了,低下頭去。
她輕輕揉著隱隱作痛的手腕,絲毫不打算抱怨。
「既然沒受傷,我們就下去。」
「……好的。」
女神官就這麼任由戰士牽著,在他的支撐下,輕輕跨過大樹。
兩人一下到樹根另一側,妖精弓手就歪著頭問:「妳沒事吧?」
「沒事……我是不是,多鍛鍊一下身體會比較好……?」
「這個嘛,當然多少有幫助囉。」
妖精弓手搖動耳朵,瞇起眼睛露出滿面笑容,若有深意地把視線往旁一帶。
「要是變得像礦人那樣圓滾滾的,可就麻煩了。」
「少囉嗦,長耳朵。別看我這樣,就說我在礦人當中體格算是標準了。」
樹根另一側,傳來礦人道士用丹田發出的大吼。
「再說誰也敵不過歲月流逝。不管是森人的居所,還是我們的地洞,所有的東西都一……樣!」
被蜥蜴僧侶辛苦頂上去的礦人道士下定決心,直接從頂端一躍而下。
伴隨一聲悶響,彷彿跌了一屁股似的重重著地。
完全無法以漂亮來形容的窘態,讓妖精弓手露骨地皺起眉頭。
「你就不能再優雅一點?」
「早告訴過妳腳的長度不同了嘛。所以說森人就是這樣,老愛以自我為中心。」
「施展個下降法術不就得了?要是你真那麼不甘心的話。」
「啥!竟然為了這種小事不惜浪費法術,森人都沒有節約的概念嗎!」
「好了好了……」
女神官忍俊不禁,攔在他們中間當起和事佬。
「要是太吵鬧的話,等等又會挨罵唷。」
「我說啊,就算被妳用像在哄小孩一樣的方式……」
「哦──?」
聽到這沉吟似的說話聲,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猛然一震。
「森人亦非永恆。想來真正堪稱永恆的,就只有『永恆』本身……」
蜥蜴僧侶話到人到,用爪子與尾巴攀上了樹根。
他以這巧妙的爬行動作登頂,隨即輕巧落地。即使聲響大了些,動作卻很俐落。
「妳不覺得在此試試上森人是否永恆不朽,也挺有意思的嗎?」
「……恕不奉陪。」
相信對方是覺得自己正俏皮地露出慧黠的表情。
但看在身上不長鱗片的人眼中,單純就是隻大蜥蜴張開了血盆大口。
妖精弓手表情抽搐,連連搖頭。
「所以呢,」戰士開口了。「哥布林在哪。」
「……你們看吧。」
根本沒搞頭──妖精弓手大大聳了聳肩,拿這人沒轍似的嘆了口氣。
「虧我還特地為了歐爾克博格,挑了比較可能會有哥布林的遺跡。」
實在很希望他能至少表示一點謝意啊。聽她這麼一說,戰士便「唔」了一聲。
「意思是,妳在遷就我嗎。」
「……啊啊,夠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是嗎。」
戰士似乎是在等所有人到齊,微微頷首後,帶頭邁出腳步。
妖精弓手趕緊跟上前去,追過了他,回到斥候的位置。
然而戰士也並非無法勝任斥候一職。
儘管他的腳步顯得大剌剌又粗暴,神奇的是鞋子並未發出聲響。
他不踩任何一根樹枝,也不踢任何一粒石子,連獵兵也覺得他的本事不簡單。
「小鬼殺手兄,不必這麼著急。」
蜥蜴僧侶從懷裡抽出一大張紙卷軸,邊走邊攤開來給眾人看。
這份飽經風化而破損,字跡模糊、可說已經接近殘骸的紙卷軸,似乎是這座城市的地圖。
他為了避免弄破,小心翼翼地滑動指尖,來來回回地查閱地圖。
「……看來裡頭有神殿啊。貧僧認為應該前往一探,各位意下如何?」
「贊成。」
戰士停下腳步,一邊用手指摸過路面──曾經的石板路,尋找足跡,一邊淡淡地點頭。
「也許有哥布林。」
「你滿腦子就只想著這個嗎!?」
妖精弓手厭煩地發起牢騷。
「還有別的嗎?」
「有啊,像是探索神祕!祕密!謎團!傳說!」
妖精弓手一邊警戒前方,一邊大大攤開雙手。
「……難道你都不會有這種心情?」
「現在不是時候。」
「……你這人真的很誇張。」
「是嗎。」
戰士答得乾脆,讓妖精弓手噘起了嘴,一對長耳朵頻頻抽動。
「喂喂,長耳朵。打磨原石這種事,要是太心急,可會把石頭給砸碎的。」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對像個小孩子一樣鬧彆扭的她大笑。
「得花時間啊,時間。真是的,明明是森人卻這麼沒耐心。」
「礦人就是這樣悠悠哉哉地吃喝個沒完,才會那麼胖。」
「少囉嗦,酒有另一個肚子裝。妳反而才應該再胖一點比較好吧。」
礦人似乎不把她的反駁放在心上,從掛在腰間的酒囊灌了幾口火酒。
「不過,也是啦,長耳朵說的話倒也沒錯。」
他粗俗地打了個嗝,引來妖精弓手側目。
「嚙切丸,你就沒想過先讓自己出人頭地,很多事情都會比較好辦嗎?」
「想是想過。」
戰士放低姿勢,貼在牆上,窺看轉角的同時簡短回答。
這個意料外的回答,讓礦人道士「哦?」了一聲。戰士接連觀察左右,往前踏出一步。
「立功升上黃金等級,去影響更大範圍的冒險者,也是個方法。」
「那,為何你不這麼做?」礦人道士問了。
「因為期間哥布林仍會攻擊村莊。」
妖精弓手原本在他身邊警戒去路,這時忍著頭痛似的搖了搖頭。
「我是聽說過凡人往往短視,是所有人都這樣嗎?」
「我想只是他比較特別喔?」
女神官微微一笑,彷彿在說拿這個人沒辦法。
他們已經像這樣來往了幾個月,起初的確常讓她啞口無言。
「可是他比以前更願意告訴我們各式各樣的事了吧。」
「……」
戰士仍然板著臉不吭聲,以粗暴的步調一步步進行探索。
女神官從後跟去,不改臉上笑容。因為眼前的他──
「再說這個人,還滿好懂的,不是嗎?」
「啊,我懂我懂。」妖精弓手點了點頭,兩人相視而笑。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悄悄交換眼色,壓住聲音,嘴角一揚。
不久,他們走過疑似遠古大街的道路,來到了目的地。
樹木間空出的一大塊廣場。
更深處有著地洞般的白堊岩入口,勉強露了出來。
「看來沒有衛兵站崗。」
戰士仔細檢查完樹蔭的暗處、草叢中與地面,深深呼出一口氣。
自從踏進這片森林以來,別說怪物了,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野獸的聲息與蹤跡。
「啊,這應該就表示沒有哥布林在了吧!」
戰士的低語顯得有些陰鬱,女神官從後排開朗地鼓勵他。
「那也未必。」
他的回答一如往常地無機質,然而她似乎並未因此氣餒。
一步步跟在戰士身後行走的模樣,倒也有點像隻雛鳥。
「我不認為他們會放過這種巢穴。」
「……既然沒看到不就好了?」
哥布林這種東西不在最好。但戰士無視妖精弓手的這句話,說道:
「有剛從別處巢穴挖通相連的可能。」
「吶……不覺得,有種味道嗎?」
想來也並非是要呼應戰士的說法,但妖精弓手皺眉發起了牢騷。
蜥蜴僧侶緩緩搖頭。
「不巧的是,來到這麼深的森林裡,貧僧等人的鼻子可就不靈了。是什麼樣的氣味?」
「該怎麼說,就像……蛋腐敗的味道……?」
「……看來是有啊。」
戰士嘟囔了一句。其餘冒險者也呼應他的這句話,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妖精弓手把樹芽箭頭製成的箭矢,搭上以赤柏松木繫蜘蛛絲製成的大弓。
蜥蜴僧侶對父祖祈禱,握緊了一把用法術將牙磨製成的刀。
礦人道士把手伸進裝滿觸媒的小袋子,女神官雙手握住錫杖。
冒險者們以敏捷的動作跑了起來,繞行一圈,包圍住地洞四周。
「請問該怎麼做?潛進去嗎?如果要進去,我就事先幫大家準備守護的神蹟──……」
女神官不安地問,戰士則不當一回事地搖頭說了聲「不」。
「這座遺跡──是神殿吧。有沒有其他出口?地圖上的標示。」
「單從圖上來看,應該是沒有。」蜥蜴僧侶在腦中描繪出地圖,給出肯定的答案。
「不過,這座遺跡已十分古老,無法肯定構造並未產生坍塌。」
「那,就把他們燻出來。」
戰士用綁有圓盾的左手,在雜物袋裡翻找。
他拿出的是一樣約莫手掌大小、像是由某種東西捆成的黃色物體。
這些物質以繩子和點火用的木屑綁在一起,揉成球狀。
女神官似乎見過,表情微微緊繃。
「……這個東西──記得,是松脂……沒錯吧?」
「沒錯。」
「還有,硫磺……」
「這玩意的煙很重,會往下沉。」
戰士低聲說著,靈活地以單手拿著火石打火,點燃了燻煙球。
球體轉眼間就冒起濃煙,他留意著不吸進這些煙,將球體扔進地洞之中。
「而且會產生毒氣。雖然死不了……」
戰士說著從鞘中拔出小把的劍。
「之後只需要等。」
從燻煙球冒出的煙,就像浪花翻滾似的一路沉向遺跡深處。
冒險者們以參雜傻眼與恐懼的表情面面相覷,嘆了一口氣。
「……你出手可真狠啊。」礦人道士說。
「是嗎?」
「原來你沒自覺喔?」
──這招果然立即見效。
伴隨一陣吵嚷聲,一個矮小的人影穿破煙霧屏障,衝了出來。
是隻體型約孩童大小,有著醜陋臉孔的怪物──「小鬼」,哥布林。
「哼。」
他看到小鬼穿著保護軀幹的皮甲,就以拿柴刀劈柴似的動作,當頭一劍砍去。
衝擊。慘叫。濺血。
他一腳踢倒劍刃埋進頭蓋骨的小鬼,從對方手上搶走武器。
偏短的半月刀。戰士拿起這把有著紅黑色髒汙的刀輕輕揮了幾下,點了點頭。不壞。
這件多半是哥布林為了在洞窟中揮舞而打造的武器,他握起來非常習慣。
「他們裝備很好,小心點。」
「……做這種事,才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險。」
「不是嗎。」
「才不是。」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同時拉緊弓弦,放箭。
這枝由枝葉自然形成的箭,就像受到吸引似的飛進神殿之中。
傳來三聲慘叫。
從煙霧中試圖衝出的三隻哥布林,被一箭射穿,滾了出來。
「既然要跟哥布林打,怎麼不至少進了遺跡再打?」
「但真說起來,的確和平常一樣啊。」
蜥蜴僧侶跳向痛得打滾的小鬼們,揮刀終結他們的性命。
「既然是和小鬼殺手兄前往探索,終究得做好這種覺悟。」
「雖然我覺得這樣也不太對……」
女神官傷腦筋似的朝戰士一瞥。
戰士將反手握住的半月刀劃向小鬼的咽喉。
拔出割開喉嚨的刀後,立刻飛擲而出。
刀旋轉著飛向煙霧之中,又聽見了小鬼的慘叫。
他的動作例行公事到了殘酷的地步。
「照這樣看來,是用不著法術囉。」
礦人道士一邊替投石索纏上石彈,一邊說道。
想必是為了因應前鋒沒能殺乾淨的敵人,但他顯得非常悠哉。
「對。」
戰士拿起他剛割喉殺死的哥布林手上的短劍,一邊檢查劍身,一邊點頭。
劍刃上塗有某種來路不明的漆黑毒液。
戰士也不管一旁的女神官全身一震,用哥布林的衣服擦去了毒液。
「法術之類的,留到闖進去後再用。」
他把短劍掛到腰帶上,回答礦人道士。
戰士瞪著神殿的入口。
小鬼的屍骨已經堆了一地,但沒有新的敵人要從煙霧中現身的跡象。
敵人是已經全軍覆沒,還是去避難了呢……
「畢竟他們命很厚啊。」
他從哥布林的屍骨拔出一開始砍到頭上的劍,擦去血脂,檢查刀刃。沒有問題。
接著毫不猶豫地將劍往鞘內一插,點點頭:
「等毒氣消散,我們就進去。」
「我再說一次,這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險。」
「是嗎。」
「先說好,這不是冒險!不算數!」
「知道了。」
戰士簡短地說完,走向神殿入口。他的隊伍跟了過去。
──凡人戰士與神官、妖精弓手、礦人術師,以及蜥蜴人僧侶。
從這群奇妙的冒險者聚集在一起以來,星辰的運行已經過了半輪。
秩序與混沌之間無止盡的爭戰,分出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的高下之後,又過了一陣子。
他們就這麼四處探索鄰近邊境都市的遺跡或洞窟。
這世上存在許多於恆久的戰鬥中,被人們遺忘的堡壘、神殿、遺跡與洞窟。
也許有些投靠混沌者,就躲在這些地方蟄伏不出,靜候時機來臨。
對此必須小心提防、戒備──但可怕的對手並非只有這些怪物。
諸王重拾足以彼此牽制的餘力後,決定將這些都交給在野的人們去處理。
這毫不稀奇──戰爭結束,冒險者們又回到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既然會成為冒險者,對未知的領域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心。
打倒怪物,獲得財寶,就此出人頭地。這是冒險者的夢想。
若為此出發前往探索,事後還能領到酬勞,可說是求之不得。
只是對於在場的這名戰士而言,無論是躲著小鬼的洞窟,還是古代的遺跡,都沒有太大差別。
歐爾克博格、嚙切丸、小鬼殺手。他們用各式各樣的外號稱呼這名戰士。
如今正要果斷踏入洞窟的他,還不是個冒險者。
「哥布林就該殺光。」
──他是哥布林殺手。
§
事情發生在通過天頂的太陽開始下沉後,過了一段時間的傍晚時分。
最先注意到他回來的,是牧場主人。
染上晚霞色彩的牧草地旁,有條通往鎮上的小路。
他踩著大剌剌的腳步,慢慢走在這條路上。
他一如往常,穿戴髒汙的鐵盔與皮甲,佩掛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牧場主人本在修繕阻攔野獸的柵欄,聞到微微飄來的鐵鏽味而皺起眉頭,站了起來。
「……回來啦?」
牧場主人擠出這句話。
他已經來到牧場主人身邊,靜靜地點頭回答。
「是。因為工作結束了。」
「是嗎……」
他回答得很木訥,讓牧場主人默默搖了搖頭。
接著把視線從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的鐵盔上撇開。
明明從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就認識了──明明應該很了解對方,卻沒有話可以對他說。
牧場主人很不擅長應付他。
雖然能夠理解原由,也不想對他冷漠,但並不是個希望留在身邊的人物。
也已經過了好幾年啦──牧場主人忍不住低喃道。
故鄉遭到哥布林襲擊,不就像是一種天災嗎?
從只能逃命的災難中,一度撿回性命,第二次更抵抗成功。
這樣不就很足夠了?
「是的。」
他點點頭,彷彿在說他懂。
「既然如此,就別太鑽牛角尖……不然那孩子太可憐了。」
「……我會盡力。」
他在少許的遲疑中,回答了牧場主人的這句話。
牧場主人心想:真難相處。
如果他是個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的人,牧場主人也就沒必要費心了。
也不知對方是否察覺了這點,只見他以平淡的語氣說下去:
「不好意思,我要借用儲藏間。」
「……老樣子。不必一一向我報告,愛怎麼用就儘管怎麼用。」
他背對這句像是悻悻然撂下的話,從牧場主人身旁走過。
踏入牧場的土地,繞到牛舍後頭,越過乾草堆,繼續往前走。
前方有一棟十分老舊──已經久無人用,宛如廢墟的儲藏小屋。
屋頂與牆上的破洞經過修補,但也就只是釘上木板。
工法雖然粗暴,但這是他默默進行修繕的結果。
只不過牧場主人的女兒──從小就認識的牧牛妹,始終堅持她要自己修。
他覺得既然借用這裡,當然應該由他來維護。
「啊啊!」
當他的手伸到儲藏間的門上,背後就傳來孩子般活潑的叫喊聲。
回頭一看,是伸手指著他的少女──牧牛妹。
她以胸部會因此晃動的步伐跑到他身前,隨即大大擺動手臂。
「歡迎回來!真是的,既然回來了至少跟我說一聲嘛!」
「我不想打擾妳。」
「打招呼不算打擾啦。」
「是嗎。」
他不假思索地點頭,牧牛妹卻把食指筆直伸到他身前。
細看才發現她正鼓起臉頰,像是在說:「我生氣了」。
「既然知道,就要好好打招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
「……我回來了。」
「好的,歡迎回來。」
牧牛妹露出盈盈微笑,就像太陽一樣耀眼。
「剛才就聽過囉。」
他淡淡地回答,拉開不好開關的門,走進儲藏間。
牧牛妹跟著溜了進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這位兒時玩伴的臉。
「……妳的工作呢?」
「算是休息時間……吧?」
「是嗎。」
「是啊。」
他顯得不怎麼有興趣,就這麼以粗暴的動作,把雜物袋往地上一扔。
接著用打火石,點亮了掛在橫梁上的一盞老舊提燈。
──火光下浮現的儲藏屋內,簡直像是一處地洞。
地上鋪著草席,置物架設置得十分擁擠,排滿了琳琅滿目、來路不明的雜貨。
藥瓶與藥草、奇怪的卍型武器、用看不懂的字書寫的古籍、某種野獸的頭骨……
此外還有許多牧牛妹連用途都猜不到的東西。
相信即使是冒險者,也很少人能夠預測到,他打算用這些做什麼。
「很危險。」
「啊,嗯。」
他對稀奇觀望的牧牛妹丟下這句話,接著就重重在地板正中央坐下。
他從腰帶解開佩劍,連著劍鞘往旁一扔,然後喀嚓作響地開始脫護具。
牧牛妹走到他身旁蹲下,從他肩膀後面湊過去察看。
「欸,你要做什麼?」
「修整頭盔的凹陷、更換鎧甲的扣具、修理鍊甲、磨劍、打磨盾牌邊緣。」
「其他就不說了……盾牌邊緣?打磨那種地方有意義嗎?」
「遇到緊要關頭,派得上用場。」
「……」
他的動作很例行公事,而且十分仔細。
他揮動槌子,解除扣具並更換,彎曲鐵絲補強鍊甲,用磨刀石打磨劍與盾。
武器即使折斷或用過就丟,只要從那些小鬼身上補充就行,但護具就沒這麼簡單。
那些哥布林極少會穿戴足以託付性命的盔甲。
即使他們穿了這樣的盔甲,也不會有時間卸下來,穿到自己身上。
況且一個弄不好,往往在護具破損時,自己也已經受到致命傷。
對他來說,這是再關鍵不過的、重要的、攸關性命的工作。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只見牧牛妹笑咪咪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有趣嗎?」
「還不錯呀。我對於了解你在做什麼很有興趣。」
牧牛妹說著得意地嘿嘿一笑,用戲劇般的肢體動作挺起豐滿的胸部。
「那麼,這次的冒險怎麼樣呢?」
接著她眼神閃閃發光,靠向他身旁。
一陣牛奶般的甜美香氣飄了過來。
他以格外冷淡的聲調說:
「有哥布林。」
「是嗎?」
「對。」他持續工作,簡短地回答。然後補上一句:「數目很多。」
牧牛妹盯著他說這句話時的背影……
「嘿!」
──背上忽然傳來一種沉甸甸卻又柔軟的觸感,令他嘆出一口氣。
是牧牛妹靠過來抱住了他,還在他頭上一陣亂搔。
他停下手邊工作,狐疑地回頭看她。
「……幹麼。」
「沒有啦,就是說你辛苦了這樣。」
牧牛妹臉不紅氣不喘地笑著回答。
「很危險。」
「沒關係沒關係。」
「有關係。」
「除了這個以外,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那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於是他沉默了。也許是想通了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他先把打磨完的盾牌立到牆邊,然後在置物架上大肆翻找。
他攬到手上的是幾個瓶子、手套以及翻倒在架上的搗藥缽。
他戴上皮手套,接著開封的瓶子裡,裝著乾掉的奇妙長條蟲。
他也不理會牧牛妹在正後方「哇……」了一聲,把蟲屍丟進搗藥缽。
「別碰。會起疹子。」
「嗯……那,呃──」
「是座森林裡的遺跡。」
「遺跡啊……去遺跡打哥布林?」
「不。」他搖搖頭。「其他人邀我去的。」
他對問了聲「是喔?」的牧牛妹點點頭,接連把瓶子裡裝的東西倒進搗藥缽。
長條狀的蟲,以及紅色粉末──某種香料。除此之外,還有乾燥的草和刺激性物質。
他也不使用秤子測量,幾乎都是目測,但調合起來非常熟練。
之後只要用搗藥杵擣碎、磨爛、混合即可。
「……說是一座叫什麼來著的古代城市。」
「你不記得名字了?」
「抱歉。我沒興趣。」
「也是啦,畢竟這一帶很多類似的,這裡又是邊境。」
他確定蟲屍已經磨成粉末狀之後,在附近的架上又翻找了一番。
接著拿出的是蛋。在牧場剛採收的蛋──的蛋殼。
雖說牧場也有養雞,但並非每天都能定期產出。
他把這頗為寶貴的蛋打破之後剩下的殼,仔細地黏合成原本的形狀保存。
此刻他正將搗藥缽裡的東西,從蛋殼頂端開的小洞注入。
小心翼翼地用粉末緩緩填滿蛋殼,注視著這樣的過程──「對了,」他忽然小聲說道。
「有很大的。」
「嗯。」牧牛妹點頭答腔。
「很大的樹根,高高隆起。」
「你說很大,大概有多大?」
「相當於妳的身高……翻越起來很吃力。」
「是喔,好厲害喔!」
她的感想像個小孩,佩服的模樣也像個小孩。
從村落來到這個鎮上,在牧場生活已久的她,不曾見過那樣的事物。
如今他想必遠比她更了解這世上有些什麼樣的景色。
這讓她既寂寞,又高興。
「此外,有哥布林。」
過不了多久,蛋殼已經被粉末填滿。他一邊用油紙包起、加封,一邊自言自語似的開口。
他的語氣冷淡,但始終顯得極為認真。
「……不對勁。他們的裝備完善得不太正常。」
牧牛妹「嗯?」了一聲,手指按住下巴思索。
「我看是因為前陣子的戰爭,才逃到那邊去的吧?」
「若是這樣,入口至少會有哨兵。」
「唔唔唔……哎,既然連你都搞不懂,我當然也不會懂了。」
她沉吟了一會兒後,哇一聲攤開雙手,整個人往後一躺。
昏暗的天花板下,提燈的火苗發出滋滋聲燃燒。
「會弄髒的。」
「又沒關係。」
牧牛妹傻笑著回答了他的話。
「欸。」她翻了個身,滾到他身旁。「你明天會不會放個假呢?」
「不。」
他把完成的蛋殼收進雜物袋,靜靜搖了搖頭。
「公會的櫃檯小姐,找我過去。」
「這樣啊,好遺憾喔。」
他短短嗯了一聲回應,說道:
「也許是要剿滅哥布林。」
§
「不是的,不是剿滅哥布──啊,請不要因為這樣就回去!」
哥布林殺手的手已經放到公會會客室的門把上,這才不起勁地回過頭來。
豪華長椅、毛很長的地毯、掛滿整面牆的怪物與魔獸首級、老舊的武具。
這名被往年冒險者得到的種種戰利品包圍的男子,淡淡地回答:
「但是,與哥布林無關吧。」
「這、也是啦,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櫃檯小姐坐在長椅上,以像是隨時都會淚崩的表情直視他。
她用力抱緊一疊文件,小聲說道:
「……果然,不是哥布林就不行……嗎?」
哥布林殺手不說話了。看不出他鐵盔下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嘆了口氣。
然後轉過身來,大剌剌走到長椅前,粗暴地坐下。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她,說道:
「請長話短說。」
「──!好的!」
櫃檯小姐的表情變得像個孩子一般燦爛。
她迅速把文件弄整齊,再度排到桌上。
這些用羊皮紙寫成的文件,似乎是一群冒險者的履歷。
名字、種族、性別、技能,以及過去所接的委託內容,都詳細記載在上面。
「我想拜託哥布林殺手先生擔任見證人。」
「見證人。」哥布林殺手想通了似的點點頭。「升級審查嗎?」
冒險者的等級,從白瓷到白金分為十階段。
審查等級的基準,就是參考過去的酬勞金額、貢獻度以及人格。
也有人稱這些為「經驗值」,大致上倒也沒錯。
因為說穿了,這就是在審查每一位冒險者對社會大眾做出了什麼樣的貢獻。
換個角度想,雖然理所當然,但所謂冒險者充其量就是一群擁有戰鬥技能的遊民。
單就冒險者這個身分而言,和實力同樣受到重視的,即是當事人的人格。
因此會在高階冒險者的見證下進行審查──也就是面試。
所以身家不詳但本領高強的流浪者,一口氣升上白銀或黃金……
這類童話故事般的情形,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再舉個例子,悉數邀請女性成為同伴的男性冒險者,要晉級也十分困難。
因為無論實情如何,很少人會想把重要的委託交給性好漁色的冒險者。
無論多麼有實力,除了實力以外一無所有的愚昧之徒,一輩子都會停留在白瓷等級。
愈是優秀的冒險者,就愈會留意旁人的目光,不讓自己的言行損及信譽。
──即使歷史上只存在過寥寥數人的白金等級中,有著極小一部分的例外。
「……不過。」
哥布林殺手狐疑地說了。這種情形在他身上十分罕見。
「由我去不要緊嗎?」
櫃檯小姐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哎呀?」
「您在說什麼呀?要知道您可也是白銀等級耶?」
「那是公會擅自決定的。」哥布林殺手回答。
「這也表示,大家對您就是懷著這麼多的感謝。」
櫃檯小姐充滿自信,說得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樣自豪。
哥布林殺手靜默下來,不說話了。
他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一手抓起文件。
「……審查誰?」
「謝、謝謝您!」
櫃檯小姐高興得甩動髮辮,滿臉喜色地點點頭:
「是同一支小隊的成員,從鋼鐵升上藍寶石,也就是要審查是否可以由第八階升上第七階──……」
§
「這、這次一定,這次一定,千萬、千萬要,升級……成功……!」
通往面試室的走廊上,一群等著參加面試的冒險者之間,傳出一陣嘟囔般的祈禱。
念誦的人,是名身上僧衣滿是補丁的中年男子。
看上去像個僧侶──不,相信不會單純只是僧侶。
就他的年齡而言,體格十分結實。身旁放著一根使用多年的六尺棍,想來多半是武僧之流。
他雖然剃了頭髮,卻似乎沒有抹香油,光頭上快要長出稀疏的髮根。
「吵死了,大叔!不要因為是僧侶就在那邊念佛,聽了反倒煩躁起來啦!」
回答他的是名眼神犀利、看上去就是一身戰士裝束的年輕人。
他的語氣雖然強勢,卻浮躁地扭動身體。
每次都讓一身用舊的鐵鎧與戰斧相互碰撞,發出金屬摩擦聲。
儘管並未生鏽,但顯得十分陳舊,說不上是什麼精良裝備。
「該死,至少應該打磨光亮再來的……」
「沒辦法,大叔是我們之中唯一有妻小要養的人,當然會想求神拜佛。」
對破口大罵的戰斧手出言安撫的,是一名法師裝扮的女子。
「何況就算磨亮了,也差不了多少。」
她一身坑坑洞洞的長袍底下,露出微尖的耳朵──是個半森人。
這名妖術師忙著翻閱的魔法書,似乎也是十分老舊的抄本。
快要剝落的封面,是用糨糊強行黏貼起來修復的。
「好啦好啦,先冷靜下來吧。就算生氣,也一點幫助都沒有啊……」
接著在一旁陪笑的是個個子矮小──不,是身高只有其他人一半左右的青年。
他穿著完好無缺的皮甲,腰間掛著短劍,腳上穿著內裡有毛皮的靴子。
是個圃人斥候──至少外觀上如此。
「話是這麼說沒錯,」戰斧手應道。「可是鋼鐵跟藍寶石,不論委託或酬勞都完全不同級別耶?」
「只要升級,就可以告別剿滅下水道大老鼠之類的工作。」
妖術師一附和,戰士就用平常揮動斧頭的風速般繼續說下去:
「到時我們就可以賺到比債務利息還要多的資金。這對大叔來說也是攸關生活,當然會很拚啊。」
「我也一樣。魔法書很貴。如果祈禱就能升級,要我怎麼祈禱都行。」
妖術師用帶著點達觀的口氣回答,她從長袍底下瞪著圃人斥候。
「姑且不論這些,你倒是說得好像事不關己呢。」
「沒有啦,啊哈哈哈……」
圃人斥候搔著後腦勺,緬靦地笑了笑:
「妳也知道,我這個人啊──就是很怕危險嘛。再說我又沒有欠債。」
「窩囊廢。」
「膽小鬼。」
戰斧手與妖術師無奈地各自罵了一聲,圃人斥候卻只是聳聳肩。
「下一位請進。」
這時面試室傳來櫃檯小姐開朗的呼喚。
「啊,輪到我們了。」
圃人斥候以輕巧的動作起身。
光頭武僧膜拜似的撾住他不放。
「我求求你,求求你,振作一點……!」
「就說我知道了嘛。你很煩耶。」
圃人斥候嫌惡似的揮開他的手,打開面試室的門。
「……嗚哇。」
他當場瞪大眼睛。
面試室裡頭有三個人等著。
一名是公會職員,總是一臉風涼樣的櫃檯小姐。真想哪天打她一頓屁股,打得她哇哇大哭。
另外還有一名身穿公會制服的苗條女子。
然後……這會是誰呢?圃人斥候歪了歪頭。總覺得似乎看過,卻又想不起來。
最後的審查員是名高階冒險者──問題在於這人異樣的風貌。
廉價的鐵盔、髒汙的皮甲。明明不是正要出發去冒險,卻穿著這樣的裝備。
這人並未佩帶劍盾,但他不可能認錯。
「哥、哥布林殺手……」
「有什麼不方便嗎?」
「不、不會……」
圃人斥候討好地對他陪笑,關上身後的門。
坦白說,圃人斥候並不討厭哥布林殺手這個人。
這個人專做剿滅哥布林這種輕鬆的工作,升上了銀等級。
想賺錢。想出名。想受人稱讚。可是對死亡既害怕又厭惡。
圃人斥候一直認為,這個人的想法一定也和他大同小異。
雖然那極端讀不出表情的鐵盔,讓他怎麼樣都沒辦法喜歡……
哥布林殺手直視著在他正對面坐下的圃人斥候。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雖然不討厭,卻有點怕他。
「呃、呃,這是要做那個什麼來著?是升級審查沒錯吧? 」
圃人斥候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雙手手掌快速互搓。
「請讓我啪地衝破藍寶石、綠寶石,升上紅寶石……不,乾脆一路升到銅級吧。」
「哎呀,這可不行呢。」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回答。
她一邊翻閱手上文件,一邊說:
「您身上的皮甲、靴子,都是全新的對吧?令人好好奇喔。」
「啊,看得出來嗎!?」
圃人斥候嘴角一歪地笑了,把他小小的腳放到桌上。
整雙靴子沒有一丁點傷痕,擦拭得非常乾淨,卻又呈現出會吸收光線的黑色。
「這是挺高級的貨色,而且我還請他們做了消光處理,跟我再相襯不過了。」
「是喔──」
所以,圃人斥候並未察覺。
「為什麼您和大家接了同一份委託,卻只有您最近手頭特別寬裕?」
並未察覺到她的聲調變得極為事務性且平淡。
「就算拿酬勞總額來比較,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但願不是計算錯誤。」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櫃檯小姐也不理他,淡淡地說下去:
「而且您和您的幾位同伴不一樣,只有您的委託達成報告裡,有許多含糊不清的部分。」
「啊、呃,那是因為,這個……」
圃人斥候趕緊把腳從桌上放下。
他看看右邊,看看左邊。無路可逃。
情急之下絞盡腦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其、其實是我老家最近送了錢過來──……」
「你說謊。」
先前一直不說話的職員,斬釘截鐵地開了口,語氣不容質疑。
圃人斥候試圖用笑容打圓場,內心卻啐了一聲。
她胸口配掛的,是由天平與劍組合而成的至高神聖符。
「以至高神之聖名宣示,剛才你所說的無庸置疑是謊言。」
這是『看破』的神蹟。這個該死的偷窺狂!
他沒見過她,也是當然的。
眼前這女子可不是既任職於這所公會,同時又身兼司掌律法與正義之至高神的祭司──監督官嗎?
怎麼會這樣?我被盯上了?為什麼?
櫃檯小姐彷彿早就在等這一刻,嘩啦嘩啦地翻動文件開了口,說她早已知曉一切。
「看來您是在前幾天的遺跡探索後,買了新的裝備呢……啊啊,您犯了那條要命的禁忌嗎?」
她露出滿臉微笑,雙手一拍,點了點頭。
「以偵察的名義自己一個人先進去,找到寶箱就私吞裡頭的財寶,甚至拿去變賣掉了!」
「嗚……」
她說中了。
遺跡探索過程中,怪物自不用提,各種陷阱也是致命的威脅。
圃人斥候自告奮勇擔任探路者,同伴們答應,在那樣的情勢下也都是理所當然。
他慎重地踏入遺跡,檢查幾個轉角,然後……
就在那裡,發現了寶箱。
寶箱並未裝設陷阱,鎖也輕鬆就能打開,裡頭裝的雖是古錢,卻有足足數十枚金幣。
空空如也的寶箱並不稀奇,而他的背包還多得是空間可以放。
「沒有啦,這、這、這個,我……」
圃人斥候表情為難地笑了笑,然後就像挨罵的小孩一樣搔搔後腦,點了點頭。
他已經算計過既然情勢弄成現在這步田地,還是趕快道歉比較明智。
「我一時財迷心竅……對不起。」
「實在是傷腦筋耶。」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回應。
她不斷翻動手上的文件,也是一種肢體表現。
是為了讓對方明白地了解到,這一切都瞞不過她的法眼。
公會內部設有旅館與酒館,並非純粹只是為了支援低階的冒險者。
無論什麼時候,金錢的流向都不會說謊。
「就是因為有您這樣的人在,圃人和斥候才會被人用帶有偏見的眼光看待。」
──啊啊真是夠了。她就像是在呼喊這句話似的搖了搖頭。
「哎,畢竟是初犯……大致上就是降格為白瓷,還有禁止在這個鎮上從事冒險者業吧。」
「等、等一下!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圃人斥候忍不住將上半身探到桌上大喊。
「只不過是汙走一個寶箱的東西,為什麼我就非得被趕出鎮上不可!?」
「啥~?」
櫃檯小姐的回答十分冷漠。
她彷彿覺得傻眼──實際上也真的傻眼──地歪了歪頭。
「『只不過』?您是白痴嗎,信用這種東西可不是用錢就買得回來的耶?」
會辜負信用、信任的人,沒有資格當冒險者。
當然了,這一行最主要的業務就是動粗。不問過往資歷。其中自然也有著一些素行不良的人。
糾紛永遠都會存在──正因如此,才更必須盡可能保持誠實。
所謂的冒險者,要是失去了信用、信任,也只不過是群遊民。
而冒險者公會所買賣的商品,正是信用與信任。
這個冒險者是否還搞不懂,正因他的能力卓越到足以晉級,又念在是初犯,公會方面才基於溫情做出這種處置?
「我們也可以公開發表你『因謊報酬勞之罪名處以降級處分』,讓你留在這裡喔?」
「嗚……」
圃人斥候說不出話來。他拚命轉動腦袋,試圖亡羊補牢。
宣稱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不行,到頭來還是會受到懲處。
如果說是被人威脅才這麼做……
「再怎麼編造藉口也沒用喔。」
……行不通。司掌正義的祭司正放亮了眼睛盯著。
所以……他朝自己的同類,尋求唯一的活路。
「算、算我求你了,哥布林殺手。看在我們是同一個城鎮的冒險者的情分上。」
他露出哀求的眼神、討好的笑容,摩擦著雙手懇求。
而這位始終雙手抱胸、不發一語的人物,以極不耐煩似的模樣回答:
「與我無關。」
他的回答清楚明白。
「我只負責見證。此外什麼也不會做。」
「可是、可是啊……你不也是個冒險者嗎?」
「那當然。」
哥布林殺手將冰冷的視線,投往死纏不放的圃人臉上。
「你不就是欺騙了冒險者嗎。」
「……!」
圃人斥候實實在在地漲紅了臉,瞪著他們兩人。
自己拿起腰間短劍撲向櫃檯小姐的情景,一瞬間從腦海中閃過。
如果要動手,並非辦不到。
「……」
──然而,要做這件事,就必須先過哥布林殺手這一關。
這名戰士的實力,至少足以單獨解決本來應該要組隊挑戰的獵殺小鬼任務。
一個圃人斥候正面撲上去,能有多少勝算呢?
「……」
視線從小鬼屠夫的鐵盔射了過來,圃人斥候吞了吞口水。
他這斥候不是白當的,腦筋轉得夠快,而且不笨。
「……給我記住!」
他情緒激動地撂下這句話,隨即踹開椅子衝出了面試室。
櫃檯小姐面對發出砰一聲巨響而關上的門,鬆了一口氣。
「恕我拒絕……啊啊……嚇死我了……」
櫃檯小姐卸下了貼在臉上的笑容,窩囊地趴到桌上。
那名斥候最後狠瞪她時,櫃檯小姐忍不住發起抖來。
要不是有哥布林殺手在,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的事態。
「……非常謝謝您,哥布林殺手先生。」
她辮子無力地垂在桌上,仰望身旁的鐵盔。
「不。」哥布林殺手靜靜地搖頭。「我什麼都沒做。」
「怎麼會?以前我在王都參加公會研修時,審查情況可是慘不忍睹呢。」
櫃檯小姐仍趴在桌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有生性下流、一開口就滿嘴猥褻話題的人;也有一看就是想來搭訕女生的人……」
「的確很多。王都那邊,真的很多。」
監督官不敢領教似的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天平與劍的聖符。
「當時我們必須獨自應付這樣的人,所以……嗯。」
她微微一點頭,手撐在桌上,坐直身體。辮子跟著搖動。
「光是有能夠信任的人願意當見證人,那種安心感就不一樣。」
「是嗎。」
「是啊,當然是了。」
她每次談到哥布林殺手,都會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
他見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
「……如果已經結束,我要回去了。」
「啊,好的。酬謝金應該是到櫃檯就可以領取……」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門口。
櫃檯小姐看著他的背影,下一瞬間忍不住叫出聲來。
「還、還有!」
搞砸了。忍不住出聲了。櫃檯小姐腦海中一陣後悔。
哥布林殺手本已手握門把,這時慢慢轉身。
「什麼事。」
櫃檯小姐遲疑了。
出聲喊他時的勇氣,似乎在喊完那刻就已經輕易地消耗殆盡。
她一度想開口,卻又打消主意,最後只說出了該說的話:
「……辛苦您了。」
「嗯。」他轉動門把,低聲回應。「彼此。」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被留下的櫃檯小姐,再度趴到了桌上。
「啊呼……」
冰冷的桌面貼著臉頰,感覺很舒服。
「辛苦了。」
同僚監督官放鬆了緊繃的表情,輕輕拍著櫃檯小姐的背。
「不過,剛才那圃人多半不會就這麼死心啊。」
「……可是,能活下來的冒險者都是寶貴的人才。而且這也不是明確的犯罪行為……」
若是撤下冒險者這框架,讓他真的成為遊民,反倒更令人傷腦筋。
「也對,畢竟冒險者也是五花八門,從守序善良到混沌邪惡都有。」
「如果單純當成冒險者看待,其實還在可容許範圍內對吧……辛苦了。」
「哪裡哪裡。身為至高神的祭司,這是應當盡的職責,不用放在心上。」
監督官笑吟吟地輕輕揮手,但櫃檯小姐只是一再嘆氣。
「從司掌律法的神之觀點來看,我剛才的對應怎麼樣?」
「提到正義之神,人們多半都會誤解,像戲劇裡也常常這樣。」
監督官自己擺出一副戲子的架式,清了清嗓子:
「正義的真諦,並非處罰邪惡,而是讓人意識到邪惡的存在。」
律法是工具,秩序則是為了讓大家活得更好才如此規範。不需貶低,也不需要哄抬。
因此至高神不會給予天啟。
也就是叫人們不要只會聽神說的話,要靠自己去思考、判斷。
櫃檯小姐仍舊沒規矩地趴在桌上,只轉過頭,慵懶地看向朋友:
「這個想法真了不起。」
「能夠實踐的話啦。我還差得遠了,若是以劍之聖女大人為楷模,根本沒得比。」
「那根本就挑錯比較對象了吧。」
劍之聖女。
從人們開始談起這個名號算起,已經有足足十年。
是在櫃檯小姐十二、三歲──數尊魔神王其中之一復活的那年。
白金等級的冒險者、勇者並未出現,由人們自己抵死抗戰時的傳說。
一支由第二階級──黃金等級的冒險者組成的隊伍,勇敢迎戰魔神王,最終……
「他們擊敗了魔神王。其中一名成員,就是偉大的至高神之僕從,劍之聖女。」
監督官像個愛作夢的少女一樣臉頰緋紅,輕聲嘆息,「我好崇拜她喔。」一邊喃喃道。
「況且我只負責『看破』,相較之下很輕鬆啊。妳的工作應該還沒結束吧?」
「畢竟有很多人都在排隊等著升級。降級處分也是要準備文件……」
「加油加油。」
朋友又拍拍她的背,但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
沒用歸沒用……還是稍稍能打起精神。她「嗯」一聲點頭,抬起頭來。
「所以,剛剛那位就是妳中意的他?」
櫃檯小姐的視線,對上了她壞心眼的賊笑。
「呃、呃……」
『看破』的效果還在持續嗎?櫃檯小姐仰望天花板,至高神什麼也不說。
她認命了。儘管視線微微猶疑,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是、是又,怎樣?」
「哼嗯~不過我也不是不懂。畢竟妳從還待在王都的時候開始,就偏好硬派的人了。」
「這……我以前的確是一直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更……怎麼說,更嚴以律己的冒險者……」
遺憾的是──現在想來則發現這其實是幸運──待在王都的時候,她並沒有遇到這樣的對象。
他和她的來往,是從櫃檯小姐研修完畢,被分發到這個邊境小鎮以後才開始。
他們分別以剛註冊的冒險者與新進職員的立場認識……之後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
他一心一意獵殺哥布林,對其他事毫不關心。
對於受夠了王都那些獵豔冒險者的她而言,這樣的他顯得極為新鮮。
「只是該怎麼說,太嚴以律己也有點……」
──能和他說到話,的確是很開心,但如果他能至少邀自己去吃個飯之類的……不對。
櫃檯小姐搖了搖頭。
冒險結束後,很陽光地跑來邀請共進一餐的他?
這樣子,一點都不像他。
但自己又沒有勇氣主動邀約,該怎麼說呢?如果能有個什麼機緣就好了。
「看妳這麼幸福實在是再好不過……所以,不用工作了嗎?」
「……嗯,別再想這些傻念頭,得好好工作才行了。」
她振作起來,慢慢坐起上身,整理堆在桌上的大疊文件。
要做的事很多。
包括圃人斥候的轉調,戰斧手、妖術師、光頭武僧的升級處理。
此外還有一大堆日常業務等著。
總之,應該先從眼前的進度開始消化。
她下定決心,拿起筆,打開墨水瓶蓋,在羊皮紙上書寫──
「喂。」
「哇呀啊!?」
──忽然間從近處聽到的說話聲,讓她的筆實實在在地跳起舞來。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臟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一頂令人讀不出表情的鐵盔。
她一邊小心不要打翻墨水,一邊慌忙梳理頭髮,調整呼吸。
同時還暗自發誓,事後一定要對站在一旁賊笑的監督官報復。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還用說。」
回答的聲調儘管顯得無機質,卻似乎開朗了些。他的手上緊緊抓住一份委託書。
是回程途中從布告欄上撕下來的嗎?不,記得上面應該沒有哥布林的案子。
──而且,這種文件格式……是指名委託?
是誰?從哪來的?雖然不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但委託書款式特別,是從遠方以郵遞馬車送達的。
他也不管櫃檯小姐觀察出這些細節正歪頭納悶,斬釘截鐵地開口:
「當然是剿滅哥布林。」
櫃檯小姐露出了皺成一團的笑容。
§
「報酬是每人一袋金幣。來或不來,隨你們高興。」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坐在公會附設酒館的座位上,用這句話做出結論。
現在還是光天化日,但已有不少迫不及待的人跑來喝酒,讓酒館內十分熱鬧。
冒險者的工作,晝夜的概念本來就很薄弱──儘管戰鬥是另當別論。
在遺跡或迷宮裡探索個沒完,出來時已經是深夜或黎明,這樣的情形也是家常便飯。
還有人以為自己晝出夜歸,其實是跨了一整天,到隔日晚上才回來,也成了一件趣聞。
若是接下商隊護衛任務,中午才出發的情形也是有的,而酒館的燈火始終不會熄滅。
今天酒館也被這麼一群來享受午餐與美酒的冒險者,擠得水洩不通。
女神官坐在正對面聽完事情全貌,按住太陽穴點點頭說:
「……我大致了解了。雖然我自認早就了解,不過總之是了解了。」
「是嗎。」
「是的,沒錯。我了解到若要對你的每個行動都吃驚,自己會先吃不消。」
圓桌旁還另外坐著三名冒險者。是他的隊伍,也是她的同伴。
妖精弓手傻眼之餘,「嗯嗯」地連連點頭,對女神官表示贊同。
蜥蜴僧侶瞇起眼睛,搖動尾巴,咬著乳酪。
礦人道士一臉賊笑,似乎正忙著把寶石縫進背心內側。
女神官就像在開導神殿的孩子們般,搖動她漂亮的食指:「請你仔細聽喔。」
「之前我也說過,看似有選擇,其實沒有,這樣不叫作商量。」
「不是有選擇嗎。」
「只是逼大家從『一起去』、『不去』兩個選項裡面挑一個。」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唔。」
哥布林殺手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女神官腦海中另外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其實什麼都沒在想?
「反正就算我們說不去,你也會一個人去吧?」妖精弓手問了。
「當然。」
果然算不上商量嘛。妖精弓手這麼說完,笑了一笑。
「不過,至少還會來找我們『商量』,嚙切丸也算是變得比以前圓滑多啦。」
「甘露、甘露……唔,這應該是種好的傾向吧。」
礦人一邊把縫上去的寶石舉向燈光查看,一邊評論。
接著蜥蜴僧侶也一邊發出咀嚼聲一邊說著。他手中捧著的乳酪,已經吃掉了八成左右。
「既然如此,我們也各自隨自己的意思去做,可以嗎?」
女神官用雙手牢牢握住立在一旁的錫杖。
「無所謂。」
哥布林殺手淡淡回應。
女神官嘆出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閉上眼睛,然後明白宣告:
「那麼,我要跟去。」
「……」
看到女神官平靜的微笑,他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後才小聲說:「是嗎。」
「哎,畢竟上次也邀他參加了我的冒險,雖然到最後還是弄成在剿滅哥布林。」
妖精弓手隱約有些得意,一雙長耳朵雀躍地上下擺動。
急性子的她已經開始檢查大弓狀況,確認箭筒裡的箭矢數量,把包包背到肩上站了起來。
妖精弓手哼笑一聲,自信滿滿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眨了眨單邊眼睛。
「幫你一次,你就得跟我去冒險一次。可以吧,歐爾克博格?」
「嗯。」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沒問題。」
「還有,會引發毒氣的那個,禁止你再使用!」
「唔……」
「這是當然的吧?」被她指住鼻尖,哥布林殺手短短沉吟了一會兒。
過了一陣子,他才含糊應道:
「……那很有效。」
「不行。還有像是火攻水攻之類的也不行,你要思考別的方法。」
「可是──」
到了這個階段,妖精弓手壓根是什麼都聽不進去。
「算了算了。瞧她長耳朵搖得像狗尾巴似的,根本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蜥蜴僧侶聽礦人薩滿發起牢騷,愉快地瞇起眼睛,用舌頭舔了舔鼻尖。
「看來小鬼殺手兄那毒蛇般的智謀,在獵兵小姐面前也是無用武之地啊。」
「……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也不做什麼像樣的反駁,就這麼陷入沉默。
如果這就是妖精弓手答應同行的條件,想必不用多費脣舌。
──他這個人,其實還滿聽話的吧?
女神官偷偷露出笑容,朝妖精弓手使了個眼色。兩人相視點頭。
「不管怎麼說……」蜥蜴僧侶抓住空檔張開下顎。
他彷彿要顯示自己思慮深沉,重重地、吊人胃口似的說道:
「既然要去,施法者是多多益善啊。」
「喂喂,長鱗片的。」
礦人聽了捻起鬍鬚,以責怪似的語氣開口:
「照這道理,我不就也變得非去不可了?」
「噢,失敬失敬。」
蜥蜴僧侶轉了轉大大的眼睛,礦人道士交情很好地用手肘頂了他側腹幾下。
「實在是……真沒辦法。實在是啊,這樣一來我不就也無法拒絕了嗎?」
礦人道士十分刻意地連連說著「實在是」,停下手上的針線活兒,收拾起工具。
把笨重的金幣兌換成寶石,縫在衣服內側以免被偷走,並非什麼稀奇的事。
由手巧的礦人來縫,更是足以讓人連寶石的位置都看不出來。
他唰一聲穿上外套,用手捻了捻大把白鬍子,嘴角一揚:
「正好盤纏也準備妥當了,我就奉陪吧。」
「哎呀。」妖精弓手開口了。她像貓一般瞇起眼睛笑道:
「如果不情願,不跟也沒關係喔?」
「我才要說妳呢,大可不用硬找理由黏上來啊?」
「唔……!」
妖精弓手一雙長耳朵倒豎,雙手撐在桌上逼向礦人。
「愈聽愈火大……礦人,我們現在就來拚個輸贏!」
「呵!挺有膽識的嘛,長耳朵。我就讓妳幾分。」
礦人道士剽悍一笑,從桌上掃了兩組酒瓶與酒杯過來。
「我喝火酒,妳喝葡萄酒,怎麼樣?」
「正合我意!」
一陣喧嚷,兩人將酒液倒進杯中,不約而同地一口喝乾。
「怎麼?你們突然搞起這麼有意思的事情來啦?」
「呵、呵呵……要不要,賭一把?」
在場的這些冒險者,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好玩的局面。
長槍手開開心心地跑來搭話,魔女脫下帽子,毛遂自薦當起莊家。
酒館內歡聲雷動,已經有幾分醉意的冒險者接連鬆開了錢包。
最先把金幣扔進帽子裡的,是女騎士。她身旁還站著一臉傻眼的重戰士。
「好,我賭她贏。金幣三枚!」
「喂。出手這麼凱,要不要緊啊?」
「呵呵呵,我要賭黑馬大撈一筆。畢竟守序善良的我,有著諸神的加持……」
「真要說起來,至高神應該會譴責賭博行為吧?」
那我賭礦人。不對,我要賭小丫頭。多喝點,再多喝點!
女神官看著一鬧之下開始拚起酒來的兩位同伴,為難地說道:
「……不用阻止他們嗎?」
「反正喝不了幾杯。」
哥布林殺手極其理所當然地作壁上觀。
畢竟礦人酒量很好,森人酒量很差。
不用想也知道哪邊會贏。
「不不不,獵兵小姐很倔強,這可難說喔?」
蜥蜴僧侶開心地看著妖精弓手滿臉通紅,正要舉起下一杯葡萄酒。
「再來一杯!偶還很~能喝咧啊!」
「來啦。」
她說起話來已經口齒不清,兩眼更是早就發直。
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進她用力放到桌上的杯子裡。
見她拿起來一口氣喝乾,周遭當然會發出喝采。
沒有什麼可取之處,甚至不會留在記憶中──卻是一段很愉快的時間。
妖精弓手醉倒而趴在桌上,礦人道士則在她身旁舉起拳頭,發出勝利的歡呼。
拚酒拚贏森人有什麼好誇耀?這問題,對礦人是沒有意義的。
女騎士意氣風發地說下個換我,重戰士趕緊阻止,直說「妳酒品很差」。
隸屬他們兩人隊伍的少年少女以及半森人青年,都只顧著在一旁笑著起鬨。
長槍手本來只打算旁觀,也在魔女的煽動下捲起了袖子。
女騎士見狀輸人不輸陣──把重戰士推了出去。
接著開始的賭局是比腕力。儘管兩名當事人都不怎麼情願,但既然要比,就不能輸。
旁觀群眾大聲喝采。礦人道士自告奮勇當裁判,魔女再度舉起尖帽。
一旦弄成這樣,就再也停不下來。有人贏,有人輸。硬幣再度如驟雨般飛來飛去。
長槍手贏了。重戰士也贏了。
新手戰士說好下個換我,見習聖女頂了他一下,叫他別逞強。
重戰士點點頭,誇他很有骨氣,拎住想跑的少年斥候脖子,把他拖了過去。
兩名還不成氣候的男生,認真地比起腕力。
旁觀的冒險者任性地幫他們加油,比賽在礦人道士一聲令下開始──
「……哥布林殺手先生。」
應該差不多是時候了。女神官悄悄仰望他,鐵盔便緩緩點頭,「嗯」了一聲。
哥布林殺手慢條斯理地起身,繞過圓桌,從旁抱起了妖精弓手。
「嗚,咪嗚……」
「……唔。」
她的身體癱軟而放鬆,卻像樹枝一樣纖細,讓他輕輕鬆鬆就抱了起來。
這種幾乎一不小心就會折斷的肢體觸感,令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聲。
他朝女神官一瞥,只見對方一臉笑咪咪的──沒辦法。
「之後可別對我發脾氣。」
想來應該聽不見,但他仍先告知一聲,接著彎下腰,把身體挪到妖精弓手正下方。
然後就這麼撐住她的屁股站起,以有點像是要把人來個過肩摔似的動作,背起了上森人少女。
「嗚、嗚啊……」
「完全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對呀,呵呵……」
聽不出是共通語還是森人語,又或是夢中國度的語言。
他粗暴地回應這不明所以的低語,妖精弓手於是露出恍惚的笑容。
「我帶她回房。」
他一邊像安撫小孩似的輕輕搖動妖精弓手,一邊淡淡說道。
「換衣服可就要麻煩妳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
女神官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用力握拳,點了點頭。
「無須擔心,就讓她從現在好好歇息到明早搭馬車,然後開始工作……」
蜥蜴僧侶完全打定了主意旁觀,伸長脖子輕鬆地說。
「相信宿醉應該不至於嚴重到會影響行程。」
「到時要是酒沒退,就灌她一瓶解毒劑吧。」
「哥布林殺手先生,這未免有點……」
女神官喃喃抱怨這樣太過分,哥布林殺手便若無其事地說:
「開玩笑的。」
女神官與蜥蜴僧侶對看一眼,相繼大笑。
他們兩人不是被哥布林殺手的玩笑逗笑,是為他開玩笑這件事覺得開心。
他極少心情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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