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猜謎』

  第六章 『猜謎』

  「你這個笨蛋,要睡到什麼時候!」

  轟在腦門上的叫聲與劇痛,催促他的意識覺醒。

  他整個人彈了起來,戒備著環顧四周。刺骨的寒冷幾乎令人凍僵。

  ──白。

  一整片的白。

  一如往常的白色黑暗。一個已經比陽光更熟悉的世界。

  被冰與雪覆蓋的,寬廣的洞窟──多半就在最深處。

  當他對自己的所在有了這種認知的瞬間,腦袋又被狠狠敲了一記。

  就像被火鉗按上似的滾燙又疼痛,搭配上周遭的寒氣,令他有苦難言。

  「你發什麼呆!既然醒了,好歹也打聲招呼!」

  尖銳的斥罵迴盪在石窟內。然而,看不見人影。

  找出這個人存在的跡象……這種事他從不曾嘗試過。

  要是四處張望,想也知道又會被對方趁機敲上一記。

  要揭穿忍者的隱形,終究是辦不到的。

  長達幾個月來──不,是幾年嗎──的鍛鍊,讓他清楚了解到這一點。

  在這一片白茫茫的黑暗中,時間的感覺這種事情也就變得極為含糊。

  宛如呼嘯而過的細雪,想抓也抓不住。

  這個被人以「往返者」等各式各樣綽號稱呼的老爺爺,喜歡別人稱他為「忍者」或「老師」。

  「是,老師,還請多多指教。」

  他乖乖對連待在哪兒都不知道的對象,深深一跪拜。

  只聽見哼一聲細微的呼氣聲。這是令他緊張的一瞬間。

  要是有什麼地方惹得忍者不高興,可不是教訓幾下就能了事。老爺爺會不肯教導他。

  這對他而言是攸關生死的大事。

  「算了,也罷。」

  眼前似乎算是讓忍者接受了。

  他跪伏在地不起身,不鬆一口氣,把雪含進嘴裡,緊抿嘴脣。

  要是貿然呼氣,溫暖的氣息會顯得白濁,三兩下就會被敵人發現。他已經不知道為此被教訓了幾次。

  「老師,請問今天該做什麼才好呢?」

  「做什麼?」忍者發出哼的一聲嘲笑。

  「受不了,你這個蠢材!要做什麼?哪有這麼蠢的問題!」

  忽然間,有東西從黑暗深處飛來。

  這完全是出其不意,讓他無從閃避,雪球在他臉上碎開。

  嘩啦一陣溼答答的觸感,一瞬間就化為抽搐般的痛楚。

  忍者特意柔軟地握住雪球,讓冰冷的雪灑滿他整臉,這是多麼狠毒?

  「你被打了!所以要打回去!去打那些小鬼!」

  「是。」

  他也不擦去密密麻麻布滿臉上的冰霜,直視前方。

  腦海中甚至並未浮現出擔心凍傷的懸念。

  無論疼痛、苦楚,還是小鬼,這一切對他而言都理所當然。

  已經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

  但他聽見忍者說:「我看無法吧」。

  「他們腦子可好得很。而且殘忍、數目又多、又下流。你殺得了小鬼嗎?」

  「我會殺。」

  「當你的寶貝姊姊被小鬼當玩具玩弄時,只會默默旁觀的你,行嗎?」

  忍者發出異樣的、擠壓般的笑聲。

  他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迅速失去熱氣。

  同時也感覺到一股像是被人把燒紅的煤炭塞進腦海深處的滾燙。

  「這是因為你沒有力量。沒錯吧?」

  他咬緊了嘴脣。

  「是。」

  「不~對!不對,不對!」

  這次溼答答的感覺中,混進了強烈的悶痛。

  忍者出手毒辣。在柔軟的雪球中,塞進了石塊。

  額頭隨著心臟跳動,發出一陣陣脹痛。

  他感覺到血從破皮的傷口流出,一邊融化沾在臉上的雪,一邊滴落。

  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學習過頭蓋骨是最堅硬的骨頭之一,沒這麼容易碎裂。

  也不去擦掉流出的血,他將目光固定在他認為忍者所在的方向不動。

  「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做!」

  這句話罵得一針見血。

  他將凍得像是手形石頭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咦?你為什麼不衝出去痛毆小鬼?為什麼不和姊姊一起趕快跑掉?」

  細微的空氣流動。想必是忍者故意把臉湊到他面前。

  帶有酒味的氣息噴到臉上,但看不見人,甚至連個影子都找不出來。

  「那當然是因為你──『不去救你老姊』。什麼死活成敗,都是其次!」

  我沒有力量,所以什麼都做不到~!

  可是神給了我力量,所以我能夠消滅哥布林~!

  我被選為傳說的勇者,所以打得倒哥布林~!

  我得到了很厲害的聖劍,所以解決得了哥布林~!

  我有力量,所以什麼都做得到~!

  忍者這段刻意挑釁似的打油詩,在冰室中迴盪不絕。

  「你覺得沒有力量就什麼都不做的人,會一獲得力量就辦得到什麼事嗎?」

  「……」

  「即使辦得到,那也只是鍍金!三兩下就會剝落,被拆穿!」

  搖晃。風又動了。他不轉動目光,專心感受空氣的流動。

  「你聽好了。」忍者說。

  「沒有才能,沒有能力,連名字都配不上的平淡無奇的凡人,就只是『路人甲』。」

  他的胸口被人輕輕搥了一記。

  他趕緊抬頭一看,發現眼前有雙眼睛。

  精光暴現的小小眼瞳,就像熊熊燃燒的火把一般,有著異樣的金色。

  「可是,做決定的是你自己。」

  他吞了吞口水。

  「決定要有所做為,揮舞起拳頭的那一刻,贏的就是你。」

  只是一旦失敗就會被人說是傻子,不成功就會變成笑柄。

  忍者的說話聲突然變低。聽見啪一聲彈響手指的聲響。

  這瞬間,不知不覺準備好的營火燒得豔紅。

  白色石窟被火焰的顏色微微照亮。

  但就在注意力被分散到火舌上的瞬間,忍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運氣、智慧,還有毅力!」

  取而代之的,是這句扯開嗓子、令人不舒服又不斷迴盪的吶喊。

  他緩緩調整呼吸,同時慢慢站起。

  夾緊腋下、雙腳微微張開,沉腰,擺出架式。

  「要做還是不做,第一個要決定的就是這件事!總之就是要做!」

  「是。」

  他一點頭,血就滴了下去,把腳邊染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要想的是不在雪上打滑。

  「順利的話,就能拿巨人當石頭,射穿大蜘蛛,殺死龍,連冥王都能消滅!」

  「是,老師。」

  「你運氣不好。也沒有智慧。那毅力你有嗎!我要全部一起鍛鍊啦──看上面!」

  他乖乖往上看。閃閃發光的危險光芒,停在他的視野中。

  那是雪地的洞窟頂上,生長得密密麻麻的成群鐘乳冰柱。

  這尖端整整齊齊朝向正下方的模樣,甚至令人覺得像是可怕的騎士團。

  或許是受到營火的熱力烘烤而融化,水滴落到他身上。

  距離這槍尖大軍往正下方展開衝鋒的時間,似乎已經所剩無幾。

  「猜謎時間到了!Riddle!沒別的了!不想死的話就給我趕快回答!」

  「是,老師。」

  「好……」

  忍者舌頭舔動的聲響,連他的耳朵都聽見了。

  所謂猜謎,正是從神代就延續到現在的一種歷史悠久的戰鬥方式。

  神聖,不可侵犯,絕對的事物。據說諸神早在開始擲骰前,就已經開始猜謎。

  當然了,這和他無關。

  總之──就是要做。就只有這樣。

  在空中縱橫馳騁,

  啄食血肉的殘忍尖喙。

  你的仇敵!你的怨敵!

  殺了就會流出你的血!

  這是誰!

  他最先想到的是哥布林。

  但小鬼不會飛天,也沒有尖喙。

  他正要雙手抱胸思索,就有一顆雪球迅速擲來。

  他不及細想,往旁一跳,在冰上打了個滾閃過。

  額頭滴下的血落到冰雪上,混在融化的水裡,透出了桃紅色。

  看到這景象,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答案。

  「是蚊子。」

  「答對了!」

  忍者覺得沒趣似的哼了一聲。

  「但這還只是牛刀小試!下一題要來啦!」

  海水乾涸,

  川流停止,

  森林的樹木枯萎,

  鎮上的建築崩毀,

  城裡的人們消失了!

  這是哪!

  他完全沒有頭緒。

  歷史上、傳說中,各個滅亡的國家名稱,在他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這些全都是從姊姊以前念給他聽的種種故事中聽來的。

  就沒有哪個國家變得如此悽慘嗎?

  「哈~!怎麼啦!別發呆!動起來!不然會死的!」

  忍者的嚷叫。他尚未思考,就反射性地讓身體往旁一滾。

  重重落下的冰錐,砸在地上碎裂四散。

  他一邊用手遮臉,免得被冰的碎片擊中,一邊拚命思索。

  現在他並未戴著頭盔,應該優先保護的是頭部。

  就在這時,他兀自想起了以前和姊姊玩過的猜謎遊戲。

  雖然當時他也敵不過姊姊。

  「是地圖上吧。」

  「哈哈!答對啦!但是太慢啦太慢啦!」

  啪啪幾聲嘲笑似的掌聲響起。

  這些聲響不停迴盪,聽不出來源。

  他並不執著於傳進耳朵的聲響,目光往前後左右,以及天花板觀看。

  不能大意。不能讓思考斷絕。要調整好呼吸。

  這個房間理應冷得徹骨,但不知不覺間,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

  他用手擦掉血與汗,以免流進眼睛,結果這個動作讓傷口劇烈生疼。

  「來喔,還多得是題目呢!」

  比諸神更正義!

  比邪神更邪惡!

  富翁需要!

  窮人不需要!

  這是啥!

  對他而言,這是相當艱澀的難題。

  即使想靜下心來思考,忍者卻不容他如此。

  雪球從四面八方飛來飛去,他以在冰與雪上打滾的動作閃躲、防禦。

  凍寒透骨的四肢失去血色,已經越過藍,正漸漸轉變為紫。

  但他不能花時間。上方滴下一滴水。

  「來喔,小心啦!會被砸扁的!」

  因為融化的冰柱再度灑下,眼看就要將他刺穿。

  「……!」

  忍者沒錯過他為了閃避而向後跳開的瞬間。

  不知道是第幾發的雪球撞上肩頭,雪花四散,石塊陷進肉裡。

  他拚命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

  沒有時間。無法思考。根本想不出答案。什麼都沒有。

  就在略帶憤恨地想到這裡時,他忽然驚覺不對。

  他抬起頭,大喊:

  「──什麼都沒有!」他將雙腳牢牢踏在地上,端正姿勢後又說了一句。「答案是,『沒有什麼』。」

  「沒錯!但比邪神更邪惡、更狠毒的東西可是存在的啊!」

  忍者看來不打算讓他喘息,接二連三拋來題目。

  他在白色的黑暗中,肩膀與額頭流著血,繼續抗戰。

  黑之中的、

  黑之中的、

  黑之中的、

  黑!

  他立刻吶喊出答案。

  「洞窟中的,被捉進小鬼牢籠裡的,少女胎裡的──小鬼!」

  他不曾有一刻忘記那些哥布林。

  毫無疑問,不用想也知道。他瞪著肉眼不可見的師父,頂了回去:

  「太簡單了。」

  「喔?是嗎?那麼,這一題如何!」

  無論什麼時候,

  他都一定會來到你身邊!

  你絕對逃不掉!

  連和他說話都辦不到!

  看,來啦,就在你身旁!

  真是遺憾啊!放棄吧!

  先前那道題目,十之八九是為了想到下一道題目而用來爭取時間的手法。

  忍者經常會玩這樣的花招,因此他學到了很多。

  然而忍者拋出的問題,對他而言是意想不到的。

  他呼出粗重的氣息,在地上不停打滾,低身鑽過雪球,躲過冰錐。

  雪撕開皮膚,冰擊打肉體,全身上上下下都擦傷滲血。

  從額頭傷口流下的血與汗水進到眼睛而阻礙視野,肩膀的傷一陣陣抽痛。

  但他仍拚命思考。他絞盡腦汁,連連眨眼,卯足了智慧,尋找答案。

  直到他察覺某個已經離他非常近的事物存在,並未花上太多時間。

  他輕輕咬緊嘴脣,明白地說了出來。

  「是死亡。」

  「很~好,答得好!」

  忍者震耳欲聾的大笑聲迴盪在石窟內。

  由於笑聲連連迴盪,讓水滴又從冰錐下紛紛滴落。

  「你沒有運氣,也沒有智慧。但你至少有毅力。所以你要思考,拿出你的毅力去思考!」

  「是,老師。」

  他乖乖點了點頭。他不明白忍者為何這麼照顧他。

  然而,對於村子遭屠滅,獨自被放逐出來的自己而言,就只剩下一個目的。

  而忍者則把用來達成這個目的的對策與教誨,傳授給他。

  拒絕老師的話語,是他想都不曾想過的念頭。

  「還有要正直──這你倒是已經做到了啊。憑你這塊料來說,做得很好。那麼,最後一題來啦!」

  忍者就像從虛空穿出似的,忽然在他面前現身。

  是個身高只有他一半左右──像影子一樣皮膚黝黑的矮小男子。

  忍者是名握著閃閃發光的短劍、身披白金鍊甲的圃人老爺爺。

  老爺爺以閃閃發光的雙眼瞪著他,露出一口泛黃的亂齒嘲笑。

  「我的口袋裡,有什麼!」

  這是個不遵照猜謎正式規矩的、卑鄙的問題。

  他對此拚命動著腦筋想回答,但毫無頭緒。

  就在他開口要說至少讓我回答三次的下個瞬間──

  頭部再度傳來一陣悶痛,他的意識消融在黑暗之中。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至今仍然不知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