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隨機遭遇』

  第三章 『隨機遭遇』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迴盪在古代的人們所建造出來的石造水道之中。

  哥布林額頭上沒入一把柴刀,往後軟倒。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將這具遺骸踢進一旁流動的汙水。

  小鬼噗通一聲,一瞬間從冒泡的汙水間浮起,隨後又沉了下去。

  「看樣子是解決了啊。」

  拿著牙刀去把一隻隻哥布林確實殺死的蜥蜴僧侶,揮去了刀刃上的血。

  被丟在地上的火把火焰在搖曳。這一帶呈現出一片死屍累累的樣貌。

  火光照出了幾具哥布林的屍骨,以及快要腐爛的冒險者屍骨。

  而存在無數分歧的水道前方,有著來路不明的影子在蠢動。

  「不對,還沒有。」

  妖精弓手不會漏看這些影子。她短短地說了這麼一句,就將樹枝做的箭搭上大弓。

  她的長耳朵小幅度上下擺動,將蜘蛛絲製成的弓弦拉緊,放開。

  伴隨一聲上等琴弦似的弦鳴,箭拋下了破風聲,在空中飛馳而去。

  這枝箭畫出一道生物飛行般的弧線,消失在轉角另一頭,過了一會兒後──

  嘎的一聲尖叫傳來,接著微微有東西掉進去的水聲。

  「這樣,就結束了!」

  「呼……辛苦了。」

  妖精弓手歡呼道,雙手握緊錫杖的女神官鬆了一口氣,對她這麼說。

  她也一直在集中精神,以便隨時都能祈求神蹟。

  能夠順利省下奇蹟,真是太好了。

  「……不過,城市底下竟然有這麼多的哥布林……」

  「意料中的事。」

  哥布林殺手隨意拉起冒險者的屍骨,一些腐敗的肉片崩落。

  屍體被老鼠啃過,又嚴重腐敗,已經損傷到連性別都看不出來,但他全不放在心上。

  這具屍骨穿著有一層紅鐵鏽的鍊甲、破掉的頭盔,十之八九是名戰士。雜物袋已經被搜括一空。

  哥布林殺手檢查他身上並未被小鬼帶走的裝備,連劍帶鞘占為己有。

  一拔劍出鞘,發現劍身似乎還維持上了油的狀態,露出未生鏽的劍刃。

  「似乎是受到了奇襲。」

  推測多半是頭上挨了一記悶棍,還來不及拿出武器就被殺了。

  劍重得不適合小鬼使用,也比哥布林殺手愛用的長度要長,但貨色並不差。

  「好。」哥布林殺手將劍收入劍鞘,點了點頭。女神官嘆了一口氣。

  「……這一點都不好吧,真是的。已經可以了嗎?」

  「對。」

  哥布林殺手重重放下了冒險者的屍骨。

  表情黯淡的女神官,在屍骨旁跪下,對於一身白色法衣被汙水弄髒,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引導離開大地之人的靈魂……」

  她雙手握住錫杖,閉上眼睛,以像是用嘴角哼歌似的方式輕聲述說、祈禱、詠唱、念誦。

  祈求冒險者與哥布林那些已經失去的靈魂,能夠得到坐鎮在上天的諸神救贖……

  「如果可以,是希望能在地上讓他們歸於塵土……」

  蜥蜴僧侶依樣畫葫蘆,以奇妙的手勢合掌,祈求這些靈魂能夠投胎轉世。

  「至少能為老鼠或蟲子所食,運行不息,尚可說是幸福。」

  地母神與駭人的龍。兩人信奉的神不一樣,因此教義也不相同。

  但都同樣祈求死者的靈魂能夠安息。

  雖然不知道這些祈禱會傳到哪裡,但確實有著救贖。

  女神官與蜥蜴僧侶以認同的表情,對看了一眼。

  「嘿咻……」

  兩人祈禱之際,一旁的妖精弓手正從哥布林的屍體中拔出箭。

  她檢查樹芽箭頭,確定沒有缺損後,收回箭筒之中。

  「話先說在前面,我這可不是在學歐爾克博格。」

  她忽然朝向那名身穿鎧甲、讓人連在想什麼都搞不懂的冒險者瞪了一眼。

  長耳朵忽然一震,像是在體現她的感情。

  「這會是一場長期抗戰,不是嗎?我和歐爾克博格不一樣,可不想用小鬼的箭。」

  那種箭有夠粗糙──妖精弓手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就轉過來朝她瞥了一眼。

  「是嗎?」

  「是啊。」

  「是嗎。」

  「真受不了。」礦人捻著鬍鬚發牢騷。

  先前他也一直把單手伸進裝滿了觸媒的袋子,準備詠唱法術……

  他的視線指向連火把的火光都照不到的前方,望向深邃的黑暗。

  礦人生活在地下,因此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仍能視物。

  「……照這樣看來,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隻啊。」

  但即使靠著這種視力,仍無法找出哥布林的身影。

  他們開始探索地下水道,已經過了三天。光是今天,就已經第五次受到襲擊。

  §

  ──水之都的地下,已經徹底淪為哥布林的巢穴。

  當冒險者們下到水道之中,很快就會受到小鬼們的襲擊。

  這些錯綜複雜的水道……不,應該說是迷宮,站在哥布林那一邊。

  隔著不規律的間隔,反覆一場又一場的戰鬥。

  不容稍有鬆懈,沒完沒了的探索行動。

  「我是聽說過對迷宮都市的冒險者而言,這才稱得上日常吶。」

  一行人承受著這種消耗,甚至讓頑強的蜥蜴僧侶都忍不住發起牢騷。

  如果單純只是戰鬥,又或者只是潛入洞窟,並不會這麼嚴重。

  持續保持警戒,超乎想像地磨耗神經。

  「……」

  女神官的表情中,也帶著濃厚的緊張神色,腳步也有些虛浮。

  「放心吧。」

  哥布林殺手始終在毫無遺漏地檢查四周,這時小聲說了一句話。

  他從背包裡拿出新的火把,一邊點火,一邊敲打周圍牆壁。

  「這裡是石牆。不會受到破牆而出的襲擊。」

  「……請別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

  女神官打了個冷顫,噘起嘴說道。

  第一次冒險留下的恐懼,至今仍是一段揮之不去的苦澀記憶。

  「……抱歉。」

  對於哥布林殺手低沉的嗓音,女神官只回了一聲「不會」。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他們兩人的這種氣氛──

  礦人道士壓低聲音笑了笑。

  「既然有這麼多垃圾,應該用不著消除氣味吧。」

  「……別讓我想起不舒服的回憶啦。」

  妖精弓手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搖了搖手。

  她拉撐獵人裝束的衣襬與袖子,嗅了嗅氣味。

  過去在探索地下遺跡時,哥布林殺手就說過必須消除氣味,把小鬼的內臟當頭淋在她身上。

  衣服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身體也清潔過,但她無法就這麼原諒他。

  「歐爾克博格,我話先說在前面。下次你再對我搞那招,我可真的會生氣。」

  哥布林殺手不說話,微微轉頭。

  想必是在確認四周的氣味吧。過了一會兒後,他回答了:

  「的確,這次應該不需要。」

  「唔……」

  妖精弓手筆直豎起一對長耳朵。

  半瞇起來的射手視線,直直刺在哥布林殺手身上。

  「我說啊,剛剛我才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

  「歐爾克博格,我還沒要你跟我道歉!」

  「因為那是非做不可的吧。」

  他回答得非常乾脆。妖精弓手「呣」一聲嘟起臉頰,開始鬧彆扭。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嗯?」

  她忽然把一對長耳忙碌地上下擺動,仰望上方。

  「怎麼啦?長耳朵。」礦人道士問。

  「總覺得剛剛,有點怪怪的感覺──……是水聲。上面?」

  下一秒,一滴水珠落下,激得水道上的水微微濺起。

  汙水上掀起了漣漪。一次。兩次。三次。

  「唔……」

  蜥蜴僧侶狐疑地伸出舌頭,舔了舔鼻頭。

  這時水仍不斷一滴一滴地流淌、灑落、濺開。

  已經錯不了了……

  「……是雨、吧?」

  女神官仰望遙遠的天花板,皺起眉頭。小河般的水道水面也漾起波紋。

  妖精弓手像要護住臉似的,無意義地伸手去遮,狐疑道:

  「可是,這種地底下,會下雨嗎?」

  「下雨的多半是上頭。應該是從排水口或運河之類的地方,一路滲到這邊來的唄。」

  礦人道士扯著鬍鬚這麼說。他看向哥布林殺手:

  「嚙切丸,你怎麼看?」

  「光源消失對我們不利。」

  哥布林殺手用盾護著剛點燃的火把回答。

  要是火把這麼容易熄滅,就派不上用場了,但就這點而言是提燈比較好用。

  兩者各有優缺。哥布林殺手忿忿地啐了一聲。

  「而且,立足點不好。」

  「何況要是在雨中行進,身體也會受寒啊。」

  蜥蜴僧侶重重點頭,轉頭環視眾人。

  「貧僧提議我們小歇一會兒,大家覺得如何?」

  無論要前進還是回頭,都不應該強行在雨天行進。沒有人表示反對。

  既然議定,冒險者們的行動就很迅速。

  由於雨滴才剛開始落下,路面相對還算乾燥。

  要是他們優柔寡斷太久,相信就得坐在淋溼的地方而更加受寒。

  雖然並未帶帳篷類的裝備來,但隨時備妥雨具是冒險者該有的素養。

  他們把自己裹在毛料外套裡,圍成一圈坐下。

  接著女神官借火把的火,點燃事先備妥的提燈,放到中央。

  這點火很難用來取暖,不過聊勝於無。

  「……問你喔,歐爾克博格,你為什麼不用提燈?」

  妖精弓手覺得稀奇,用指尖輕戳提燈,然後拍掉指尖沾到的煤灰。

  「就算怕占用一隻手,掛在腰間不就好了?」

  「火把可以當武器。」哥布林殺手說了。「提燈一打破就派不上用場。」

  「啊,是喔。」

  妖精弓手傻眼地回答完,抱著膝蓋坐定不動了。

  哥布林殺手也不管水滴在鐵盔上,始終望著水道的方向。

  女神官關心地看著他。

  「至少把頭盔給脫掉,比較好吧……我是這麼想。」

  「不知道敵人何時會來。」

  「我從以前就在想,嚙切丸,你這傢伙用工具用得很凶啊。保養工作可別馬虎。」

  「嗯。」

  礦人道士盤腿坐著,從裝滿觸媒的袋子裡拉出酒壺。

  開封後將透明的火酒倒進杯子裡,迅速分發給眾人。

  潮溼的氣味裡摻進一陣飄然酒香。

  「來,喝個幾口吧。身體冰冷可是會動彈不得的。」

  「我……」

  「我知道。一口就好啦,一口。我也沒想挖苦妳。」

  妖精弓手心不甘情不願──不,應該說是戰戰兢兢地接過了杯子。

  然後放到嘴邊輕輕一舔,立刻被辣得皺起眉頭。

  「嗚、嗚……」

  「妳是小孩子啊?」

  「請問,妳還好嗎?」

  「……嗯,沒事……獵兵要是因為喝醉而動作遲鈍,那可就白當了。」

  女神官說請別勉強自己,妖精弓手點點頭回應。

  只是話說回來,女神官也同樣喝不慣火酒。

  她被眼前的烈酒整慘,當作是吃藥,輕輕啜了一口。

  味道強烈得就像在舌頭上延燒開來。她也同樣喝得瞠直了眼。

  「好,那麼貧僧也來一杯。」

  「喔喔,喝啊喝啊!」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捲起尾巴坐下的蜥蜴僧侶。

  他把酒不停往礦人道士準備的杯子裡倒,用他大大的雙顎一口氣喝乾。

  「唔,這酒果然美味。真想一口氣暢飲個整桶啊。」

  「我再怎麼會變戲法,也沒辦法扛一桶酒來吧。嚙切丸也儘管喝唄。」

  「……」

  哥布林殺手目光不離水道,從鐵盔縫隙之間喝了一大口酒。

  毫不間斷灑落的水滴,很快地就轉強到傾盆大雨的地步。

  水道的汙水也劇烈翻湧,化為一道奔騰濁流。

  好一會兒,沒有任何人說話。

  雨滴打在外套上的聲響。倒酒的聲響。各自輕聲呼吸的聲響。

  四周明明充滿各種聲音,卻伴隨著一陣奇妙的寂靜。

  「先往肚子裡塞點東西吧。」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多少空腹,血液較不會積在胃裡,但現在這樣只會更遲鈍。」

  「啊,如果要吃些簡單的東西……」

  女神官急急忙忙把手伸進自己的袋子裡,拿出一個油紙包住的物體。

  「喔喔?」礦人道士聞到食物的氣味而動了動鼻子,滿臉甜笑用手肘頂了頂妖精弓手。

  「果然,我說長耳朵,妳就是缺乏這種心思啊。」

  「唔、唔、唔……!」

  她無從反駁。

  「……是不是該學學下廚呢?」聽她這麼自言自語,女神官笑逐顏開:「我很樂意教妳喔。」

  餐點是刻意烤硬的麵包,以及用水稀釋過的瓶裝葡萄酒。

  很保久,但沒有什麼滋味可言,就只是用來填飽肚子、滋潤喉嚨的「攜行糧食」。

  冒險者們儘管並未歡喜,卻也不會抱怨,紛紛嚼起了這硬麵包。

  「其實我本來是想……即使不那麼講究,多少也該烹調一下。」

  女神官把臉頰上的麵包屑沾到大拇指上舔掉,過意不去地端正坐姿說道。

  「不過在這種地方,實在沒什麼心情好好吃飯……」

  「也是啦……」

  妖精弓手故意動了動鼻子,隨即捏住,再聳聳肩膀。

  雨水打得汙水漣漪層層交疊,開始像河水般流動。

  有人說味覺的大部分都是靠嗅覺彌補,而在這裡,實在是……

  畢竟就連葡萄酒的香氣,都會輸給青苔或霉菌,與其他各式各樣的異味。

  「雖然我對於要在地底下吃飯這種事本身就搞不懂了。」

  「喔,很敢講嘛,長耳朵。」

  等上去了妳就知道。礦人翻白眼瞪她,但妖精弓手顯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那麼熬過了眼前這一關,我們就用美食打打牙祭吧。」

  蜥蜴僧侶一邊交互享用葡萄酒與火酒,一邊在他們兩人之間打圓場。

  「說得也是」女神官用雙手捧著裝了葡萄酒的杯子,表示贊同。

  「說到這個,水之都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呢?」

  「唔,我想想。」礦人道士捻了捻鬍鬚。「這一帶的話──……」

  「油炸河魚、葡萄酒炒小牛肝臟。」

  哥布林殺手目光不離水道,淡淡地說。

  眾人的視線集中到他身上。

  「這地區的小麥據說較粗,所以麵衣好吃。」

  礦人道士表現的機會被搶走,用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他都說完了。」

  「喔喔?小鬼殺手兄,你知道得真詳細。」

  「朋友說的。」

  蜥蜴僧侶興味盎然地探出上半身,哥布林殺手朝他微微點頭。

  「我說要來這裡,對方就告訴我這些。」

  ──朋友……?

  女神官腦海中浮現出幾個答案。會是櫃檯小姐、牧牛妹又或者是魔女?還是長槍手、重戰士……

  跟幾個月前剛認識時相比,他的「朋友」增加非常多。

  女神官壓低嗓子,用喉頭輕聲一笑。

  冒險中的休息時間,就這麼平靜地度過。

  然而冒險字面上即是冒著風險,又怎麼會安全呢?

  事情發生在酒精各自行遍各人的身體,讓他們漸漸暖和起來時。

  「……唔。」

  哥布林殺手忽然低吟一聲。

  他迅速單膝跪起,目光始終不從水道上移開。

  「……哥布林殺手先生,怎麼了?」

  「沒有……」他說道。「……大家小心。」

  聽到這含糊的回答,女神官點了點頭。

  相信他是察覺到了某種跡象。她一邊窺看四周,一邊開始迅速收拾行李。

  即使真的只是虛驚一場,也差不多該開始移動了。

  「我來幫忙。術師兄,毛毯給我。」

  「拿去唄。」

  沒有人指揮,熟練的冒險者們動作很快。

  妖精弓手和哥布林殺手一樣蹲低身體,手伸向箭筒,同時動了動耳朵。

  這對忙著上下擺動的長耳,有著這支隊伍中最敏銳的聽力。

  「……有東西要來了。」

  冒險者們各自迅速拿起自己的武器。

  哥布林殺手握住剛拾獲的長劍,蜥蜴僧侶則拿起牙刀。

  女神官不安地握住錫杖,礦人道士備妥投石索,而妖精弓手抽出一枝箭。

  「嚙切丸!」

  「好。」

  礦人道士扔出提燈,哥布林殺手用綁有盾牌的左手接下。

  沒有時間把火轉到火把上。提燈就用手持……不,應該掛在腰帶上。

  所有人都凝神看向雨幕的另一頭,形成一片淡淡霧氣的水道遠方。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水濺開的聲響。

  不是波浪。

  有東西乘著水流,撥開汙水,沿著水路過來。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將提燈的光照向躲在水煙後的影子。

  照出的朦朧影子,是艘由廢木材拼湊而成、宛如竹筏的簡陋船隻。

  「哥布林!」

  下一瞬間,船上的小鬼們拉緊粗製濫造的弓,射出了箭矢。

  灑出的箭雖然準頭七零八落,仍在狹窄空間內形成鋪天蓋地而來的箭雨──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箭雨和水滴奇蹟般的被逐退。

  一道淡淡發著燐光的隱形屏障,正中央有著雙手握緊錫杖的女神官。

  消磨靈魂的祈禱上達天聽,慈悲為懷的女神賜下了「聖壁」的神蹟。

  「這撐不了、太久……!」

  「很夠了。」

  哥布林殺手回答額頭冒汗的女神官。

  他的右手已經拔出長劍,左手舉起綁在手上的圓盾。

  「數目多少。」

  「根本數不清啦。」

  妖精弓手彎弓搭箭,一邊拉緊弓弦一邊回答。

  「要怎麼做?」

  「那還用說。和平常一樣。」

  哥布林殺手在彈飛的箭雨中,說得若無其事。

  他將長劍在手掌上轉動半圈,反手握住。

  「哥布林就該殺光。」

  哥布林殺手將高舉的劍,以快得讓眼睛追不上的速度飛擲而出。

  只要沒有加害女神官的意志,這刀刃就不會受到『聖壁』的阻擋。這就是法則。

  長劍撕開箭雨,陷進狀似頭目的一名小鬼頭蓋骨。

  哥布林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翻了個筋斗,滾落到汙水之中。

  濺起的一陣盛大水花中,握在小鬼手中的杖,在水面彈跳了幾下。

  「GROOARRB!」

  「GAROOROROROR!?」

  小鬼們失去薩滿而發出的嚷嚷聲不停迴盪,攻勢有了一瞬間的緩和。

  「先是一隻……法術還剩幾次?」

  「多得是。因為之前都省下來了!」

  礦人道士一邊把圓石捲到投石索上擲出,一邊回答。

  「……那就用『隧道』。我們要挖洞。」

  他以平淡語氣接著說出的這個指示,讓礦人道士瞪大眼睛。

  「喂喂,別說傻話了。你想弄垮上面的城市嗎!?」

  「不是往上,是往下。」

  哥布林殺手將手伸進雜物袋。

  「往水路挖洞,連船帶水弄下去。」

  「你可知道都市這種東西,就像是精密的機關道具!」

  哥布林殺手說得理所當然,讓礦人道士用丹田發聲大吼。

  「只要出一點差錯,可是會弄得汙水氾濫啊。」

  「這不是火不是水也不是毒氣。」

  換作平時,妖精弓手聽到他像這樣說得略顯困惑,多半會笑出來,此刻則忍不住大喊:

  「換一招!」

  「…………唔。」

  哥布林殺手不說話,一直在雜物袋中翻找。

  當然哥布林也並非只在一旁看著。

  他們持續一波接著一波的射擊,一邊慢慢將船靠向岸邊。

  女神官舉著錫杖,發出哀號。

  「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沒有上次那種『轉移』的卷軸嗎?」

  「如果有,我會帶來。」

  這個男人消滅食人鬼時所用的手法,令人記憶猶新。

  然而「轉移」卷軸是寶貴的珍品,並非這麼容易就能入手。

  捨得毫不猶豫地將這張牌打出去,就是哥布林殺手這個人的特異之處。

  畢竟他本來就是打算用來對付哥布林的。

  他一邊回答,一邊從雜物袋中抓住了一樣物品。

  「那麼,計畫是?」

  蜥蜴僧侶發問,哥布林殺手回答。

  「『聖壁』一解除,就殺進去。」

  「明白了。」

  「小鬼,或船。你怎麼看?」

  「應該挑船。」

  「好。」

  哥布林殺手迅速討論好計畫後,轉頭看向女神官。

  少女拚命舉起錫杖,似乎根本沒有餘力轉頭看他。

  哥布林殺手瞪著空中一會兒。該說什麼呢?

  「……妳重新架設『聖壁』,鞏固防守。」

  「好、好的!」

  女神官拚命點頭。哥布林呼出一口氣,將空著的右手輕輕握住、張開。

  他需要武器。哪怕只是一把小刀也好……

  「喔喔,小鬼殺手兄,慢著。」

  蜥蜴僧侶迅速從懷中取出獸牙,用奇怪的合掌手勢包住。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對異形的父祖獻上祈禱。對祖靈的懇求。

  長有齊全鱗片的雙手一揉,可怕的龍之力灌注在獸牙上。

  獸牙轉眼間就尖銳地伸長,轉化為一把漂亮的「龍牙刀」。

  「我想刃長應該合你的胃口──啊啊,可以的話請別擲出去。」

  「我盡量。」

  哥布林殺手接住他拋來的小刀,用熟練的動作空揮幾下。不壞。

  「……只能,再一下子……了!」

  隱形的屏障承受毫不間斷的箭雨攻擊,開始擠壓變形。

  當變形化為決定性的龜裂聲後,終於粉碎四散。

  「閉上眼口,停止呼吸。要跳了!」

  下個瞬間,哥布林殺手把拿在左手上的蛋,往船上一扔。

  「GARARAOB!?」

  「GRORRR!?」

  慘叫。

  磨碎的辣椒和蟲屍粉末,混在碎蛋殼中飛散開來。

  這種痛楚太劇烈,讓小鬼們流著眼淚,一口氣喘不過來,開始胡亂掙扎。

  哥布林殺手與蜥蜴僧侶衝破這陣紅霧,跳上了廢木材船。

  加上兩人的重量,讓船身大幅搖晃,小鬼一隻、兩隻地摔進汙水之中。

  沉重的水聲、激起的水柱、灑落的水花。

  「唔……」

  哥布林殺手一刀砍上因為立足點不穩而失去平衡的小鬼,然後微微沉吟一聲。

  一隻哥布林想趁機從背後撲上去,他以盾牌用力一砸。

  「GAROU!」

  「……穿著鎧甲嗎。」

  金屬聲響徹水道,哥布林殺手悻悻然丟出這句話。

  他立刻轉身,把被他一盾打得腳步踉蹌的小鬼,從木筏上踢了下去。

  「GROOROB!?」

  被踢進汙水的哥布林拚命想游上來,但敵不過鎧甲的重量。

  醜惡的臉孔很快就沉入水面,留下一團泡沫,從遊戲盤上消失了。

  「哼!」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反手一刀,用力砍在手邊的一隻哥布林身上。

  小鬼滿臉都是骯髒的眼淚,身不由己地摔進汙水之中。

  「GAROOARA!?」

  「打下水比較輕鬆啊。」

  「噢噢!令人敬畏的龍啊,請明鑒後裔的奮戰!」

  蜥蜴僧侶大吼一聲,唱出禱詞,跳向大群小鬼。

  這些從煙霧影響中恢復的哥布林,丟下了弓,急急忙忙拔出劍。

  但已經遲了。

  爪、爪、牙、尾。又或者是劍、盾、拳、踢。

  兩名戰士以敏捷的身手與徹底的戰術,在狹窄的船上縱橫肆虐。

  哥布林遭受他們的攻擊,轉眼間就被擊潰。

  畢竟,哥布林很弱小。

  平凡的哥布林,和熟練的戰士正面對敵,自然不可能打得過。

  一隻、兩隻,哥布林紛紛失神地掉進汙水中,連游泳也辦不到,沉了下去。

  「十六。話說回來──」

  然而小鬼方並未喪失最大的優勢。

  「……實在很多啊。」

  那就是數量。

  打落一隻就會跑來兩隻,擊沉兩隻就會冒出四隻。

  四隻變八隻、八隻變十六隻、十六隻變三十二隻……

  甚至令人納悶這小小的木筏上到底載了多少小鬼。

  「GOOORRB!」

  「GROB!GOOBR!」

  兩名冒險者接二連三迎擊群起圍攻他們的小鬼。但沒完沒了。

  那麼,如果不是兩個人呢?

  「GRAB!?」

  一枝樹芽箭飛來。

  哥布林正忙著應付眼前的威脅,被射穿眼睛,摔了下去。

  「告訴你們,森人的箭,即使閉上眼睛也射得中……!」

  不用說也知道,是站在岸上的妖精弓手。

  她筆直豎起一雙長耳朵,以目不暇給的速度搭箭、放箭。

  快。總之就是快。

  尤其是在弓術上,有言語者之中,再也沒有別的種族能夠勝過森人。

  戰局明明十分混亂,她的箭卻始終瞄得奇準,只射中哥布林。

  儘管箭筒內的箭轉眼間就全部射完,射擊卻未停止。

  妖精弓手一邊咂舌,一邊撿起了先前這些哥布林射來的箭。

  「受不了,這些箭做得真差。」

  咒罵歸咒罵,哪怕箭頭換成石製,離弦的箭絕不會落空。

  一隻哥布林忍不下去,又拿起了本來已經拋下的弓。

  他悄悄蹲下去,奸詐地拿同伴當擋箭牌,躲在後面粗手粗腳瞄準。

  不,也許以小鬼而言,已經算是細心了。

  「ORGGGG……」

  他瞄準的是那個囂張的森人。

  這隻小鬼搭上箭,把簡陋的弓弦拉得咿呀作響。

  森人。而且是女人。活捉下來會有樂子,殺掉也會很好玩。

  看我射穿她的眼睛。還是要射耳朵?小鬼在陰險的笑容中,射出了箭──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這枝箭自然射不到妖精弓手身上,發出叮的一聲彈開了。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不會拒絕信徒的懇求。

  下一秒,哥布林射手也成了妖精弓手的箭下亡魂。

  「謝謝妳。」

  「哪裡,我總不能連這點忙都幫不上……!」

  妖精弓手對身旁的少女瞇起一隻眼睛。女神官堅強地微笑,維持祈禱。

  「總之,對後衛的攻擊我會擋住……進攻就拜託你們了!」

  「那當然!我這邊也準備好咧!」

  回答她的,是先前一直伸手在觸媒袋中翻找的礦人道士。

  他雙手抓起了一把黏土。

  妖精弓手的目光始終不離哥布林搭的木筏,揚起嘴角笑了笑。

  「別說那麼多,快點啦。礦人動作就是慢。」

  「少囉嗦。我們有我們的戰法。」

  礦人道士把手上的黏土用力一捏,揉成圓球。

  接著口中念念有詞,朝黏土吹一口氣,以丹田發聲大喊。

  「──嚙切丸、長鱗片的!回來!」

  同時將黏土球拋往空中。口中迸出的,是一句句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

  「『上工囉上工囉,土精靈們。哪怕只是一粒細沙,滾久了也會變成石頭』!」

  黏土球轉眼就化為巨大的石塊,一舉砸向船上。

  是『石彈』……而且是以精神力擴大的特大號。

  「呣……小鬼殺手兄!」

  「嗯。」

  船上的兩人迅速交換視線,打退慌了手腳的哥布林,奮力一躍。

  背後一陣轟隆巨響中,汙水有如水柱般高高濺起。

  哥布林殺手與蜥蜴僧侶打著滾在岸上著地,汙水水花灑往他們身上。

  轉頭一看,被石塊連著哥布林一起壓爛的船,不斷迅速下沉。

  儘管有幾隻小鬼勉強逃過一劫,卻承受不了鎧甲的重量,消失在汙水之中。

  看著他們下沉時,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雨還在下,淋在因激戰而發燙的身體上,感覺十分冰冷。

  呼出來的氣是白的,四周籠罩著血腥味與汙水的臭味。

  妖精弓手以略顯沙啞的嗓音說:

  「好了,接下來會是什麼呢?」

  「……饒了我唄。」

  礦人道士厭煩地回答,同時拿出酒壺,拔開瓶拴。

  「剛才那下大放送,讓我精神力不夠了。」

  女神官在他身旁腿軟似的坐下。

  「總之……我們休息一下吧。我也,有點……」

  「不」搖頭的是哥布林殺手。

  戰鬥明明剛結束,他卻毫無喘息跡象,目光直視水道深處。

  「我們應該立刻離開。」

  「咦……?」

  女神官茫然仰望哥布林殺手。

  他仍以雙手握住武器,並未解除警戒態勢。

  「我有同感吶。」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在他身旁點頭。

  「我們這麼一陣大鬧,縱使有雨聲掩蓋聲響……」

  也許已經有其他敵人察覺異狀。

  就在蜥蜴僧侶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又聽見了嘩啦一聲水濺開的聲響,妖精弓手以僵硬的表情望向水面。

  「……逃離了小鬼卻被狼逮住,我可敬謝不敏。」

  她搬出古老的諺語,打了個冷顫。

  汙水緩緩搖動、產生波浪,漣漪慢慢接近。

  下一瞬間,巨大的雙顎分開渾濁的河流,撲了出來。

  「AAAAARRRIGGGGGG!」

  下一瞬間,冒險者們毫不猶豫地決定進行戰術性撤退。

  他們揮開雨滴,踏得地上水花四濺,奔跑再奔跑。

  雖是處在昏暗的下水道內,他們選路卻毫不猶豫。

  因為在前面領路的是妖精弓手與蜥蜴僧侶。

  無論光線昏暗,或多少有些障礙物,都奈何不了他們敏捷的身手。

  女神官與礦人道士,則跟著他們找出的路徑前進。

  嬌小的女神官自不用提,體格上吃虧的礦人道士腳程很慢。

  哥布林殺手腰間掛著提燈,緊緊貼在拚命奔跑的兩人身後保護他們。

  他背後的水面又激起大浪,水花四濺。

  回頭一瞥,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白色雙顎。

  細長、巨大,長了密密麻麻的尖銳牙齒。

  黑暗中浮現出的這個輪廓,要一口咬碎人類是綽綽有餘。

  空咬了一口後又沒入水中的雙顎,漸漸拉近了距離。

  「用看的,看得出一件事。」

  哥布林殺手呼吸絲毫未亂,沉重地說道。

  「那似乎不是哥布林。」

  「我看也知道啦!」

  妖精弓手頭也不回地吼了回去。

  是一種人稱沼龍的怪物。

  龍只是虛有其名,實際上是蜥蜴的遠親。不是會出現在傳說中的那些生物。

  儘管身體與雙顎很長,趴在地上爬行的模樣卻非常笨拙。

  但他們看著這種怪物扭動長尾巴,撕開汙水游動的模樣,卻笑不出來。

  以這個場合而言,從背後逼近的白沼龍,比傳說的龍更為可怕。

  「喂,長鱗片的!那是你親戚吧!想想辦法!」

  礦人道士擺動短短的手腳笨重地奔跑,喊得口水亂噴。

  「不巧的是,貧僧自從出家,就不再和親戚往來。」

  「喂,偶爾總該回老家一趟吧!」

  「畢竟我的家鄉十分遙遠啊。」

  蜥蜴僧侶尖銳地呼出一口氣,迅速擺動長尾巴,往礦人道士腳下一掃。

  「唔喔!?」短短的腳離了地,飛上空中。

  眼看就要跌倒的瞬間,長了鱗片的強健手臂揪住他的頸子,將他扛了起來。

  蜥蜴僧侶順勢繼續飛奔,速度絲毫不減。

  蜥蜴人特有的眼睛轉了一圈。

  「先聲明,貧僧的親戚當中可沒有那種長蟲,術師兄。」

  「呵!這下我可輕鬆了!」

  礦人道士毫不在意,在蜥蜴僧侶的肩上哈哈大笑。

  「真、真不知道,是從哪裡,混進來的呢……?」

  女神官在他身後說得氣喘吁吁。

  對神祈求,會嚴重消耗精神與靈魂,並不比揮劍輕鬆。

  她早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腳步虛浮,眼看隨時都會跌倒。

  哥布林殺手小小嘖了一聲,一把摟住她的纖腰。

  「呀!?」

  「先把呼吸調整一下。」

  女神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回應。

  如今女神官的姿勢,已經變成被他抱在脅下。

  羞恥心,加上厭惡自己變成名副其實的負擔,讓她雙腳亂踢,扭動身體掙扎。

  「我、我不要緊!不用這樣,抱住我跑──……」

  「別掙扎,小心我甩下妳。」

  「嗚……」

  「妳應該還剩一次奇蹟吧。」

  他的意思是,現在還不能讓妳累倒。

  「也許,還要請妳施展法術。」

  過了一會兒,女神官紅了臉,低頭小聲回答:「好的」。

  「應該從水道偏出去比較好吶。」

  蜥蜴僧侶一隻手扛著礦人道士,另一手靈活地從懷裡抽出地圖。

  雨滴落在地圖上,他從淋溼的圖面確立路徑,迅速往前跑。

  無論溼地或雨水,甚至連黏膩的空氣,都是以叢林為家的蜥蜴人之友。

  「就把礦人餵給牠吃,我們趁機逃走吧!」

  妖精弓手彈開雨滴,以母鹿般的動作飛奔,正經八百地說道。

  「我想一定能讓牠食物中毒!」

  「隨妳去講!」

  「前、前面也,有東西過來了……!」

  女神官打斷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的對話,用錫杖指向前方。

  妖精弓手迅速讓一雙長耳朵上下擺動,仔細傾聽。

  ──水聲。拍打水面的聲響。而且,有三聲。船槳之類的。是有印象的音色。

  「……又是哥布林?」

  她說得不勝其煩。先前的擔憂應驗了。

  是小鬼們的船團,正從昏暗水道的深處朝他們駛來。

  「我、我們該怎麼辦……?」

  被抱住的女神官,以顫抖的雙瞳仰望哥布林殺手問道。

  「…………」

  他不說話,弄熄了提燈的火代替回答。

  「……喂,前面有岔路嗎?」

  「那當然。畢竟這地下水道別的沒有,就是岔路繁多。」

  蜥蜴僧侶一邊用爪子沿著地圖滑動,一邊表示肯定。

  「等等,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不過像是毒氣啦、放火燒的這種……」

  「不用。」

  哥布林殺手回答妖精弓手。他淡淡地說道:

  「用妳的方法。」

  「──?」

  妖精弓手不可思議地歪頭納悶,和礦人道士對看一眼。

  §

  哥布林急急忙忙加快軍艦──對他們而言是軍艦──的速度。

  帶頭的薩滿嘰嘰叫,揮動手杖催划槳手快划。從迴盪在下水道中的戰鬥聲響平息,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先前在打鬥的同胞們多半已經被殺,但這沒關係。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的敵人兼獵物──冒險者們,已經精疲力盡。

  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機會。

  這些哥布林已經忍不住了。

  溼答答的巢穴住起來極為舒適。

  然而,這場雨令他們再厭惡不過。

  小鬼們不把穢物和汙水當一回事,但並不表示他們想弄溼自己。

  想要溫暖的窩睡覺,想要有好吃的東西吃。

  如果還有人可以折磨,那就更好了。

  自從將前陣子來到地下的那群冒險者凌虐致死以來,他們一直沒有新的獵物。

  所以,他們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機會。

  不知道這群冒險者當中有沒有森人?有沒有凡人?有沒有女人?相信一定有的。

  划槳手們齊聲哼著小鬼特有的刺耳吆喝曲子,也不拍手應和節奏,猛力搖動船槳。

  就像許多有言語者的船一樣,小鬼軍艦也是所有船員都身兼士兵。

  若是只有一艘也還罷了,既是多達三艘組成的艦隊,尋常冒險者隊伍根本不堪一擊。

  無論事實是否如此,這些小鬼就是這麼堅信,所以才更加棘手。

  哥布林絲毫不認為結黨成群的他們是弱小的。

  欲望讓他們表情猙獰、滴下口水,心無旁騖地加快船速。

  哥布林薩滿那能在黑夜中視物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光點。

  這個光點緩緩搖曳,肯定是那些冒險者們的提燈。

  那些凡人很沒用,要是沒有燈,在黑暗中就看不見東西。

  這個沒有光線的地洞深處,正是能將哥布林的優勢發揮到極限的領域。

  因此他們得意卻又毫不大意地,慢慢接近這個光點。

  然而卻找不到冒險者的身影。

  而且接近之後才發現,這個光源在水面上搖曳。

  「ORAGARA!」

  「GORRR……」

  哥布林薩滿狐疑起來,吼著用杖頂了頂一隻小鬼。

  這隻小鬼運氣不好,只因為剛好待在薩滿附近就被叫到,心不甘情不願地用船槳往水中翻探。

  接著……

  「ORAGA!?」

  這隻哥布林的頭,被一口咬去。

  白色怪物的雙顎濺起汙水跳了出來。

  「GORARARARAB!」

  「GORRRB!GROAB!」

  這些哥布林發出刺耳的嚷嚷聲,進入臨戰態勢。

  有的陷入恐慌狀態,跳船逃命;有的挺身對抗。

  這隻怪物就從靠近水面的小鬼開始,一一咬死。

  哥布林薩滿忿忿地舉起法杖,開始詠唱法術──

  §

  「雖然數量是他們占優勢,但看來很不利吶。」

  「是啊,倒也沒有同情的餘地。」

  ……冒險者們躲在岔路的暗處,看著這一切。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女神官讓哥布林殺手用盾牌為她遮蔽雨滴,對地母神獻上祈禱。

  慈悲為懷的神答應了她的請願,對白沼龍的尾巴賜予了「聖光」的神蹟。

  「毒氣、火攻、水攻都不能用,頂多也只能做到這樣。」

  哥布林殺手悻悻然撂下這句話。

  妖精弓手拿他沒轍似的看著他,出言安撫:

  「再怎麼說,我們都度過了難關,這樣不就好了嗎?」

  這才是正常的冒險!她哼了一聲,挺起平坦的胸部。

  妖精弓手滿臉喜色。一雙長耳朵擺動的模樣,如實述說出她的好心情。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這麼容易就被光給騙了。」

  「以他們所學,冒險者會點燈移動。」

  「是這樣喔?」

  「我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但這已成為他們的『常識』。」

  哥布林殺手一邊瞪著在水道深處展開的戰鬥,一邊回答。

  「他們本來就是掠奪民族,不具備創作物品的思想。」

  沒錯,所謂的小鬼,所謂哥布林,就是這樣的生物。

  即使會動手製造,頂多就是棍棒或石器,再不然就是把其他武器削短。

  工具、糧食、家畜……需要什麼東西,都不用自己生產,去搶就好。

  畢竟,只要去那些糊塗凡人的村莊劫掠,要什麼有什麼。

  既然靠掠奪就足夠,也就不需要其他選擇。

  畢竟就連生產用的母體,都只需要去擄來女人、女孩或冒險者,就夠用了。

  「不過他們雖然笨,卻不傻。」

  哥布林殺手小心翼翼,毫不鬆懈地看著這些小鬼的戰鬥。

  「工具的用法他們馬上就會學起來。只要有人教他們怎麼造船,馬上就學得會。」

  「……你真清楚。」妖精弓手說。

  「我查過,研究過。」

  哥布林殺手回答得極為理所當然。

  「所以我,絕對不留給他們新的發想。會殺得乾乾淨淨。」

  礦人道士靠坐在牆邊,捻著鬍鬚說道:

  「……也就是說,有人把船的知識教給了那些小鬼?」

  「對。」

  女神官祈禱完,呼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與水滴。

  「可是,如果只是紮木筏,也許薩滿之類的哥布林也會想到……」

  「也許。但若他們是在此處自然繁殖,那個……叫什麼來著。」

  「呃,你是指……沼龍嗎?」

  女神官低調地接上話,他便回答:「沒錯。」

  「為何會不知道有那個?要是知道,應該不會想用船。」

  畢竟他們很膽小啊。哥布林殺手喃喃道。

  「小鬼殺手兄,你想說什麼呢?」

  哥布林殺手若有所思地低語著。

  蜥蜴僧侶看得耐不住性子,靜靜發問。

  他得到的回答,是極為明白的一句話。

  「這場小鬼浩劫,是人為造成的。」

  哥布林殺手等戰鬥聲響停止後,提議暫時撤退。

  沒有任何人反對。

  因為他們法術用盡、箭也射罄,裝備不足,體力也已經嚴重耗損。

  他們把小鬼與沼龍的戰鬥留在身後,在昏暗的地下道裡默默前進。

  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梯子所在處,回到地表之後,迎接他們的是大滴的雨點。

  女神官本就已經溼透的全身被雨點打著,以疲憊的表情看向天空。

  然後細聲低喃:

  「──這雨,看來不會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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