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夾上書籤』
第八章 『夾上書籤』
溫暖的陽光,以及清涼的水邊清風。
人們開心喧囂。熱鬧的市場。
在這有著無數異鄉人與諸多種族聚集的城市裡,冒險者根本不稀奇。
但一名年輕的神官少女,和一名光天化日仍戴著鐵盔遮住臉的男子──
這樣的兩人並肩走在街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還好天氣放晴了呢!」
「是啊。」
女神官臉頰微微發燙,輕快地跟在哥布林殺手身後。
她珍而重之地抱著一個包裹,腳步也很輕快。
「……我來拿嗎。」
「不用,我拿就好!」
女神官笑咪咪地回應。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說是嗎,悄悄放慢了步調。
過了一會兒,女神官的側臉來到他肩膀旁,仰望鐵盔,窺看他的情形。
模樣就像為了第一次散步而高興的幼犬。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與商人,從他們身旁走過時,無不朝他們瞥上一眼。
女神官開口想跟他談談這點,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閉上了嘴。
哥布林殺手就是這樣,想也知道他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要是其他同伴看到這種光景會怎麼想?女神官不明白。
畢竟妖精弓手、蜥蜴僧侶、礦人道士等三人,現在──就在他們的腳下。
『吶,歐爾克博格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畢竟前鋒和施法者都少了一位,我們沒打算魯莽行事。』
『反倒是沒有裝備的戰士,未免太脆弱咧,根本不敢帶上。』
用餐時三位冒險者做出了提議。
女神官感到過意不去,但由於狀況尚未調整好,只低頭說了聲:「對不起」。
但連哥布林殺手都老實答應,讓他有點吃驚。
『拜託了』雖然當時女神官不明白他短短說出這句話時,是什麼心境……
但到了現在,她自認對於他的思考,大致上能夠理解。
與小鬼英雄那一戰,查出有一處階梯暗藏在石櫃中。
而哥布林把那間墓室用來埋伏,就表示該處是哥布林已經侵占的領域。
那麼就非得調查一番不可──畢竟,他們讓哥布林英雄給跑了。
雖說先前的戰鬥,大大削減了哥布林的戰力,但冒險者這一方也元氣大傷。
而時間永遠站在小鬼那一邊。
既然如此,沒有理由讓本領紮實的獵兵、武僧與術師閒著。
在這期間,留下的戰士與神官則應該調整好身心狀況與裝備,因應下一趟探索。
──不過,這當中有個問題。
或許是因為顧客太多,冒險者公會分部的工房,表示不接太小筆的訂單。
哥布林殺手只是要買皮甲、盾牌與劍,就被對方以苦澀的表情搖頭拒絕……
到頭來,他只能去外頭採買,女神官毫不猶豫地說要一起去,於是就發展成了現在的情形。
女神官雀躍地跟他說話,雖然每次都得到了明確的回應,但是……
「雖然也很擔心大家,不過相信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嗯。」
「畢竟跟我比起來,哥布林殺手先生受的傷才重呢。」
「嗯。」
「不可以,逞強喔。」
「嗯。」
女神官不高興地嘟起臉頰,停下腳步。
哥布林殺手察覺不對,已經是又繼續走了幾步以後的事了。
他歪頭納悶,心想有什麼問題嗎?
「怎麼了。」
「……真是的!還『怎麼了』呢──」
女神官食指筆直指向他,逼近過去說:
「我是在生氣!」她盡可能豎起眉毛,但總覺得少了點魄力。
畢竟,周圍人們的視線讓她無法忽視。
他們想必覺得這是冒險者之間的打情罵俏──不,多半以為是兄妹吵架吧。
起初一臉狐疑注視的行人,也像看見令人莞爾的光景似的瞇起了眼睛。
「哥布林殺手先生,你從剛剛就一直只回我『嗯』!」
「是嗎?」
「是啊!」
「……是嗎。」
「還有,『是嗎』也很多。」
「……唔。」
哥布林殺手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人來人往的大街喧囂。抬頭看去是一片藍天,小鳥悠哉地飛在天上。
他煩惱了好一會兒後,以緩慢的動作點點頭。
「……我盡量。」
「請你盡量。」女神官說著嘻嘻笑了起來。
這個正經八百的冒險者一旦說了「盡量」,就真的會盡力去做。
雖說他們只有短短幾個月的交情,但這點她還懂。
隨著她以輕快的步調跨出腳步,哥布林殺手也同樣跨出腳步。
沒多久,兩人的步伐再度對齊,女神官的臉也再次並列到他肩膀旁。
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卻讓她莫名開心。
「那麼,你說要買東西……」
「嗯」他回答後,伸出手掌,像是要她「等一下」。
看樣子似乎是還有話要說。
這種笨拙的客氣法,讓女神官又忍不住嘻嘻笑了幾聲。
「我要去看武器,還有護具。因為壞了。」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朝向女神官不動。
他的臉被遮住,看不出表情,只見一雙藏在影子裡的紅色眼睛微微發亮。
「妳要,怎麼做?」
「我想想……」
女神官將纖細的手指按到嘴脣上,歪了歪頭。頭髮往旁灑下,乘風飄動。
其實她覺得,不用問也知道。
「……這個,是在跟我商量嗎?」
「我是這麼想。」
「真是的……」
聽哥布林殺手說得理所當然,她傷腦筋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我的鍊甲也破了。」
女神官裝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特意說得像是公事公辦。
「所以想說,希望找間可以修好的店──這樣。」
「買新的比較快吧。」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極其乾脆。
這個人真的什麼也不懂。女神官半翻白眼地抬頭看他。
「……我才不要呢。」
「為什麼。」
這次輪到哥布林殺手歪頭納悶了。
「因為啊,」女神官抱緊了她小心翼翼捧著的包裹──抱住裝在裡頭的鍊甲。
「這個,不是我被哥布林殺手先生第一次稱讚時的東西嗎?」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看著她的臉。
女神官像是要把寶物拿給他看似的,重新抱好胸前包裹,難為情地撇開視線。
「你不記得了?你說雖然鍊孔大了點,但有了這個就擋得住他們的刀刃。」
「是嗎。」
他用有點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的確是呢。」
§
兩人來到的武具店,生意似乎還算興隆。
裡頭有火在燒大釜,聽得見揮動槌子的聲響,昏暗的店內雜亂地陳列出各種武器與盔甲。
這種一目了然的武具店風格,是公會裡的工房所沒有的。
「哇……」女神官會看到眼神發亮,也無可厚非。
從不曾見過的武器,到連怎麼穿戴都不知道的護具,每一件都是那麼稀奇。
女神官從中發現她認得的武器,「啊」一聲叫了出來,輕輕拿起。
「原來也有賣連枷鎚呢。」
這種用鎖鍊把秤鉈接在棍棒前端而成的鍊鎚,據說是從脫穀機發展出來的武具之一。
由於侍奉地母神的神職人員當中也有人在用,女神官便挺起她平坦的胸膛表示:「這個我知道」。
「要買嗎?」
「不……」
被哥布林殺手冷淡地一問,女神官眼神亂飄。
她實在沒有勇氣站上前排。如果只是要拿來護身,她還有錫杖可用。
「……我就不必了。」
到頭來女神官輕輕將連枷鎚放回架上,快步走向一名狀似店員的男子。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啥?」
這人瞪了她一眼。女神官被他一盯,不由得低下頭去。
是名年輕男子,推測大約二十歲上下,卻又有幾分像是剛滿十五歲成年的感覺。
他絕非粗人。衣服很乾淨,頭髮與鬍子也都剃得整齊。
然而那難以言喻的……鬆懈、懶散的反應,硬是讓她覺得一股寒氣往上竄。
「喔喔,歡迎光臨──有什需求嗎~?」
「呃,我想修理護具……修理這件,鍊甲。」
女神官戰戰兢兢遞出鍊甲,店員隨手攤了開來。
「啊,這已經破洞咧。買新的會不會比較省事?」
「不,麻煩修理……」
「好好好,修理是吧。」
男子說著,視線在女神官苗條的肢體上掃過。
他的視線老實不客氣,很沒規矩,在她身上舔拭似的上下游移。
「設計有沒哪裡要改?」
「不、不用了……!」
女神官覺得臉頰一陣火熱,連連搖頭。
店員這樣招呼客人是正常的嗎?這在邊境鎮上完全無法想像。
還是說其實正好相反,是因為自己一看就是個菜鳥,才被對方給看扁了?
一想到這,的確有些懊惱,但……
「我要修理。」
是哥布林殺手。
女神官把低垂的視線拉起,看到眼前有道披著鍊甲的背影。
店員從另一頭被骯髒的鐵盔湊近,發出「嗚」的一聲怪叫。
「銀、銀等級……」
店員想必是看清楚了在他胸前搖曳的銀色識別牌,嗓音有些顫抖。
「好、好的。要修理是吧?呃……」
「皮甲,還有圓盾。麻煩動作快。跟她的鍊甲一起。」
「呃,像是清理髒汙……還有這個,盾牌──沒有握柄……?」
「清理就免了。握柄是我拆掉了。」
「還有,費用……呃,如果要特快,就必須加價……」
「我有。」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取出一只皮袋,扔到櫃檯上。
皮袋發出沉重的唰一聲落下,摔得形狀都垮掉了。是金幣。
「謝、謝謝惠顧……!」
「劍我也要看看。」
「啊,呃、現在的話店裡連真銀的劍都有備貨!」
「不需要。」
他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雜亂插在木桶裡的一叢劍,抽出一把。
是把非常非常平凡的雙刃長劍。劍柄也很長,算是所謂的半手劍吧。(註2)
「啊,如果喜歡這類款式,店裡有礦人打造的好劍……」
「太長。」
他唰的一聲,隨手將劍插回木桶,翻了幾下,接著抓出的是一把小把的單刃劍。
「啊啊,您偏好短劍嗎?那麼我們有從遺跡發現、上頭附加了法術的貨色喔。」
「法術。」
「是啊!」店員拉高了聲調。
「讓刀刃更銳利不在話下,而且敵人一接近,就會發出聲響警告……」
「不需要。」
他的回答堪稱名副其實的一刀兩斷。
「就這把。雖然長了點,我會自己磨短。等候修理期間,借你們的磨刀石一用。」
「不、不好吧,這位客人,這種東西,頂多只能拿來殺殺小鬼……」
「我就是要拿去殺小鬼。」
店員臉上擺出的已經是一種無法言喻、難以形容的表情。
但哥布林殺手絲毫不放在心上,顯得一如往常。
──他的意思,大概是在叫店員別在意吧。
實在是,有夠難懂。
女神官臉頰一緩,悄悄吐出一口氣。
§
「嘻嘻,啊哈哈哈哈哈!」
「怎麼了。」
「誰叫哥布林殺手先生你……」
待修理結束,走出店門後,一陣午後的風輕輕吹過。
天空很藍。初夏的陽光令人舒暢,運河潺潺流動的水聲十分悅耳。
「雖、雖然不可以笑,可是……」
女神官發出鈴鐺滾動似的聲音笑個不停,同時輕輕用指尖擦去了眼角滲出的眼淚。
他把劍刃磨得短了一大截,店員看不下去而開口,接著……
「你說『我會拿來投擲用過就丟所以不成問題』……!」
「是事實吧?」
「那個店員表情有夠誇張的耶?」
「是嗎?」
是呀──女神官在發笑的空檔,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儘管覺得身為地母神的信徒,不應有這樣的舉止,但她就是覺得心情很好。
一直在內心告訴自己要反省之餘,卻也會偷偷祈禱:「稍微笑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就在這時……
「來喔來喔,讓人臉頰都要融化的『艾思克林』!好吃得不得了的『艾思克林』喔!」
穿透大街上喧囂而迴盪的喊叫,以及手搖鈴喀啷喀啷的聲響。
「艾思克林……?」
女神官想看看是什麼東西而停下腳步,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小的攤販。
孩子們大聲歡呼著,跑在石板路上湧向這個攤販,接連朝店員遞出硬幣。
「那間店賣的是什麼東西呢?」
從遠處看不清楚,但從孩子們的模樣來看,會不會是點心類的東西?
女神官朝哥布林殺手頻頻瞥了幾眼,他便點了點頭。
「無妨。」
「啊,好的!謝謝你!」
女神官滿臉喜色,深深一鞠躬,然後頭髮一甩跑了過去。
要混在孩子們當中排隊,的確有點令人難為情,然而……
──要知道,我也才十五歲呢?
她說服自己只不過是兩、三歲的差距,總算獲得了這種點心。
而這『艾思克林』是一種彷彿快要融化的白色冰塊似的物體。
或許是意識到要配色,上面放著一顆小小的紅色櫻桃。
這種點心裝在堅硬的餅乾盒上,女神官用湯匙舀了一匙,送到嘴邊。
「──哇、哇、哇啊!」
緊接著立刻笑容滿面,表情亮起。
她瞪圓了眼睛,興奮地轉頭去看哥布林殺手。
「好棒!這個,又冰又甜──!」
「好吃嗎。」
「是,非常好吃!因為我在神殿,都不太吃得到什麼甜的東西──」
她嘻嘻笑了幾聲,露出緬靦的微笑。
「今天有一點點,自己耍詐了的感覺。」
「是嗎……呣,這就是所謂的冰品吧。」
哥布林殺手覺得稀奇似的,仔細打量著攤販。
冰得很冰的金屬容器裡,裝著滿滿的『艾思克林』。
店員用大匙舀起這種點心裝盤,但就他所見,並沒有魔法的痕跡。
皮膚晒黑的店員,看來也並非魔法師。
「……不藉法術之類的手段,這冰是怎麼弄的。」
「是,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原理就是了。」
店員並未放在心上,笑咪咪地蓋上容器的蓋子。
「是有個學士大爺發現說,只要把水灌進火的祕藥,就會變得十分冰涼。」
「喔?」
「然後做出冰之後,再放進另一種祕藥,就會變得更加透心涼!」
「原來如此。」
「拿來冰酒也很好喝,冰水果也很好吃。」
「唔。」
「於是才想到說,如果把牛奶冰起來試試看,會不會變美味──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聽到了一項有用的情報。」
他的聲調興味盎然,就像個聽人揭曉戲法謎底的孩童一般。
從沒看過他表現出這種語氣與態度,至少足以讓女神官忍不住連連眨眼。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取出一枚大金幣,朝店員扔去。
「不用找了,給我一份。」
「好的,謝謝惠顧!」
店員以爽朗的聲調回應完,用熟練的動作舀出了『艾思克林』。
哥布林殺手觀察店員的動作,看得津津有味。
「……呵呵。」
女神官忍不住發出笑聲,哥布林殺手不可思議地回過頭去。
「怎麼了。」
「沒有,因為我現在明白哥布林殺手先生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事情了。」
「……是嗎。」
與其站著吃,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品嘗比較好。
在女神官的提議下,兩人一起走向設置在路邊的一整排長椅。
兩人並肩而坐,舀起冰品,一邊用舌尖感受冰涼與甜蜜,一邊看著周圍景色。
女神官不由得往旁仰望,發現他也一邊從鐵盔縫隙間一口一口吃著,一邊凝望。
葉隙間灑下的溫暖日照。從運河上吹過的涼風。人們開心的談笑聲。
鋪得整整齊齊的石板上,馬車喀噠作響地駛過。
「真是不可思議呢。」
女神官瞇起眼睛看著這片景色,小聲吐露心聲。
「誰也沒想到,自己腳下有哥布林……」
「……嗯。」
「當然了,畢竟已經有人受害,我想,大家一定覺得很害怕。」
可是,誰也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剛才的武具店店員就是這樣。
賣冰品的小販也是。
現在生活在這裡的人們,都是如此。
之前在邊境鎮上──是什麼情形呢?
記得是感覺怪物的威脅離自己很近,不過……
「……小時候。」
他小聲開了口。
「我以為只要踏出一步,地面就會崩塌,讓我掉進洞裡死掉。」
「咦……?」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起,女神官停下了小匙子的動作。
「有一陣子,我總這麼覺得,連走路都會遲疑。」
櫻桃從快要融化的『艾思克林』頂點,往山腰滾落。
女神官也不去管,只顧著凝視哥布林殺手的臉。
雖然有鐵盔遮住,讓她看不見底下的表情。
「這並非全無可能,但,誰也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然而,他──似乎微微笑了。
「姊姊,還有她,都取笑我……我花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即使害怕,也非走不可。」
「就是這麼回事……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風伴隨著婆娑聲,從兩人之間吹過。
「但我……現在還是怕得不得了。」
怕什麼?他沒說。為什麼?他也沒說。
女神官不想追問。
他們認識到現在,只有短短幾個月。
不過這幾個月來,她始終待在他身邊。
她不可能……會不明白。
「你們願意幫忙,我很感謝。」
哥布林殺手用平淡的、盡力裝得一如往常的平靜聲音說了。
「可是,你們沒有必要幫我。」
女神官不回答。
她低下頭,無意義地用小匙子在開始融化的『艾思克林』上亂插一通。
過了一會兒,她摘起櫻桃,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之中,有著籽堅硬的感覺。
她鬧彆扭似的,刻意嘟起了臉頰。
「……我不是說過,我會隨自己的意思去做嗎?」
「是嗎。」
「就是呀。」
「……」
「……你這個人,真的是教人拿你沒辦法耶。」
哥布林殺手仰望藍天,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神官沒規矩地把叼在嘴脣上的櫻桃梗盪啊盪的。
到頭來,他選擇的是一句簡短的話語。
「抱歉。」
「這種話,我不想聽。」
「……抱歉。」
「……雖然,是沒關係啦。」
──我還不是一樣,對害怕的東西就是會感到害怕。
也不知道這句低喃,他是否有聽見。
「……好冰!?」
融化的冰品滴到手上,讓女神官驚叫出聲。
她尷尬地看向哥布林殺手,用手帕仔細擦拭。
拿來當盤子的餅乾盒,也已經沾得溼透,變得軟綿綿的。
「……嗚嗯!」
她把冰品連著餅乾盒一起大口吞下。吃完最後一口後,冰得她頭部一陣陣刺痛。
女神官遮掩著輕輕擦掉眼角流出的眼淚,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走吧,哥布林殺手先──……」
「哥布林殺手,原來你在這啊!」
這個充滿霸氣的嗓音,女神官也聽過。
然而,這嗓音照理說是不可能在這座城市聽見的。
抬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名身穿藍色盔甲、背著長槍,面貌精悍的冒險者──長槍手。
「你這小子,寫信把人叫來自己卻……小心我跟櫃檯小姐告狀啊!」
「告什麼狀。」
「告訴她說你跟這女生在到處玩耍!」
「只是購物。」
就像待在邊境鎮上時那樣,長槍手強硬地逼上前來,哥布林殺手嫌麻煩地擋開。
一旁的女神官則紅著臉,莫名地匆匆整理起服裝儀容。
因為既然長槍手出現在這裡,就表示她也會出現。
「嘻、嘻、嘻嘻。」
魔女擺動豐滿的肢體,如影隨形地依偎在長槍手身邊。
她的目光流轉到女神官身上,嫵媚地瞇了起來。
女神官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啊,呃……」
「妳看來很有精神,呢。太好了。」
「啊,是的!」
女神官趕緊從長椅上彈起來,朝魔女一鞠躬。
神官帽一歪,她伸手按住,重新戴好。
因為女神官覺得,魔女真個是個非常迷人的女性。
她不想在魔女面前露出太見笑的模樣,於是小小清了清嗓子:
「呃,請問兩位怎麼了呢?來這裡……是為了工作?」
「是、吧。工作。妳這麼猜,就對,了。」
嘻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捉弄她,魔女的微笑與回答都讓人難以捉摸。
魔女手一轉,就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長菸管,用『印夫拉瑪拉耶』點著。
一陣甜香飄了過來。繞上這層香氣的她,輕輕用手肘往長槍手背上一頂,說聲:「快啊」。
「……嘖。」
但長槍手仍瞪著哥布林殺手好一會兒,才露骨地啐了一聲。
「……拿去吧。」
「唔。」
「受不了,我可不是搬運工,別叫我送這種東西來好不好?」
他說著交給哥布林殺手的,是一只裝滿東西的麻布袋。
哥布林殺手將這看上去就顯得很沉重的麻布袋,牢牢塞進雜物袋裡。
然後將鐵盔朝向長槍手,淡淡地說道:
「不好意思。多虧你幫忙。」
「……咕!」
「因為就我所知,最靈活又能信任的冒險者,就只有你了。」
「咕嗚嗚嗚嗚嗚……!」
「……嘻、嘻、嘻嘻。」
魔女忍俊不禁地發出笑聲,長槍手於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只是魔女當然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他的視線也就被四兩撥千斤了。
「……你們人手夠嗎?如果有酬勞,我也不是不能幫幫你。」
「不用,勉強夠。」
女神官跟著魔女露出笑臉。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但自從上次的剿滅小鬼大戰以來,她覺得好像漸漸搞懂這兩人的關係了。
「倒是啊,這種東西……這邊明明也有在賣吧!自己買啊!」
「這邊的貨色不行。」
是在遮掩害羞、懊惱還是兩者都有?
長槍手吠叫似的抱怨著,哥布林殺手朝他搖搖頭。
「得要夠細的才行。」
「……喔是喔?」
長槍手一副厭煩的模樣,聳聳肩膀,彷彿在說隨便啦怎樣都好。
「不過,這種東西,你打算用來做什麼啊?」
「那還用說。」
女神官恍然加深了笑容。沒錯,那當然了。他不管什麼時候都正經八百。
雖然也就是因為這樣,才令她擔心,沒辦法丟下這個人不管……
「當然是剿滅哥布林。」
真的是拿這個人沒轍呢。
§
女神官與哥布林殺手和他們兩人道別,到處採買了許多東西,然後踏上歸途。
縱使夏季白天很長,但太陽已經快要西沉,火紅的夕陽下,人影拉得長長的。
雖說無論夕陽把影子拉得多長,女神官的背影還是只到他的肩膀。
「……」
她不經意地抬頭,看看他位於自己上方的臉。看看這張被鐵盔遮住、讀不出表情的臉。
──我,追得上他嗎?
在自己胸前搖動的識別牌,是黑曜,第九階。遠遠不及他的白銀。
一個只管剿滅哥布林,被稱為哥布林殺手的人。
從認識他以來,已經過了幾個月。
有了解的事,也有不了解的事。
有他教會的事,也有不是靠他而學會的事。
「……啊。」
她神遊物外時,腳步仍然在前進,目的地已經近了。
潺潺水聲變大,忽然間抬頭一看,眼前就是律法的神殿。
還有三名各自身穿不同裝備,模樣各不相同的冒險者──
女神官染上晚霞色彩的臉孔,就像紅花綻開似的露出笑容。
「原來大家都回來啦!」
「對啊!真的是辛苦得不得了呢!」
妖精弓手面容疲憊,卻露出豁達的笑臉,輕輕揮手。
「回到地上一看,才發現你們兩個不都還沒回來嗎?所以……」
「我們就討論說難得有這機會,要不要一起去迎接你們。」
她身旁的礦人道士,用捻了捻白鬍鬚的手,在突出的肚子上一拍。
「此外我們查到了幾個有點棘手的問題,就一邊吃飯一邊商量吧。」
「等等,礦人!禁止把工作帶進用餐場合啦,禁止!」
「妳什麼都『禁止』,小心沒男人要喔?」
「唔……!」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朵,反過來逼問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礦人道士當然又嗆回去,一如往常,鬧哄哄地吵了起來。
「真受不了,你們兩位感情可真要好呢。」
女神官剛認識時還會試著勸架,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哥布林殺手朝熱鬧的景象一瞥,立刻又轉開了視線。
「情況如何。棘手是指什麼……哥布林嗎?」
「不,這說來話長……」
蜥蜴僧侶喉頭發出咕嚕聲,尾巴大動作一甩,打在地上。
「並非站著三言兩語就能說完,我想在神殿內召開作戰會議。」
「啊,如果是這樣──」
女神官表示想到了好主意,在他們兩人的對話中插了嘴。
她把抱在手上的行李,交給了伸出手來的蜥蜴僧侶。
姑且不論個人裝備,糧食等等則是屬於全隊的共有物資,必須所有人都檢查過。
「今天由我來做飯,之後大家再一起商量吧?」
「貧僧沒有異議,但不知道小鬼殺手兄意下如何?」
「我也無所謂。」
他的回答很冷淡。
女神官噘起嘴脣,抓準了時機反將他一軍。
「那麼,哥布林殺手先生,吃飯的時候,請你要講些哥布林以外的話題喔。」
「唔……」
「哈哈哈哈!」
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睛,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尖給眾人看。
「對旅行同伴的意見可不能不尊重啊。好啦,二位,該動身囉。」
被他尖銳地呼氣一吹,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就乖乖閉嘴,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兩人被高大的蜥蜴人推著走進神殿,女神官正要跟上……
「……?」
「──」
忽然間卻注意到,身旁的哥布林殺手呆呆站在原地不動。
在火紅的夕陽照耀下,延伸出長長的陰影,形單影隻,孤身一人。
就像個玩得忘我,不知不覺間朋友都已經回家去,被獨自留下的小孩子。
雖然女神官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哥布林殺手先生,來,我們走吧?」
「……嗯,也對。」
聽見她的呼喚,他小聲回答。
「是嗎。」
同伴。他在口中複誦了一次這個舌頭還轉不習慣的字眼。
「……就是這麼回事嗎。」
於是哥布林殺手與女神官,一起慢慢跟上同伴們的腳步。
註2 即混種劍(Bastard Sword)。約略等於握柄加長的長劍,單手或雙手握持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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