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目不可追......

在那之后，小春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床铺、沙发、浴室，半夜被闯进的空门，那些处处留下她痕迹的地方，随着我的独自生活，变得不再能寻找到她的残影。

手机上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她的回复。去问原叔，他也只是说小春去她父亲那边住了，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也曾抱着侥幸心理，用那枚很少会用到的钥匙，打开小春家的门，然而里面除了落灰的家具，以及衣柜里完全没有带走的衣物外，别无所有。

最后还是学会接受了现实。

说不感到寂寞，那是假的，而要因此去麻烦好美，我又过意不去。

陪伴也好，亲吻也罢，哪怕是再次复现那一晚的疯狂，我相信，只要我主动向她开口，她就会欣然答应。

如果说一定要证实这个结论，那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但我就是这样信任着，而且，我相信她也是这样相信。

虽然自那之后，我和好美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靠在一起喝茶罢了。

“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啊。”

口中哈出的白气遮住了屏幕。

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

月初，准确来说是十二月一日，原叔在店里为好美准备了一个超大的草莓蛋糕，把店空给我们两个，还特意叮嘱我要跟好美和好。

那天晚上，我为蛋糕插上十七根蜡烛，在好美惊讶的眼神里，替她戴上从“庭院”买来的花冠，站在一旁注视她笑着闭眼许愿。

好美许了什么愿，我不得而知，可后来在她吹蜡烛的时候，离最远的那根怎么使劲也吹不灭，顽强保持着一道微弱的火苗。

她感觉有被挑衅到，要我来帮她，我说你跟蜡烛较劲干什么，结果挨了她一拳。

只是轻轻一吹，那根蜡烛就被我熄灭了。

对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作为寿星的好美大为不悦，所以决定把那根蜡烛占据的部位切下来，勒令我把它吃完、并且整个蛋糕只能吃这一块，剩余的都归她。

在这件事上我不可能发表反对意见，拿起叉子坐在她旁边埋头就开始吃，很甜、奶油放的很多，或许有点太甜了，草莓的酸味都不能完全中和，不过我还是吃的很快，一下就清空了盘子。

这时，吃了还不到半块的好美，又笑嘻嘻的求我帮她把蛋糕吃完，因为她发现生日当天，自己的胃口比想象中还要小。

我嘴里埋怨她之前不该把话说太满，一边随手切下一大块蛋糕。说白了，我之前没对她的蛮横提出抗议，其实就是早猜到会变成这样。

在原叔的店里工作这么久，我还蛮喜欢吃甜的。

“……在之后就是送她回家，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天阴沉沉的，走在路上，回忆起那一晚，不免有些失望。

明明那晚她一直在用眼神暗示我。

“刷啦——”

右手提着塑料袋，时不时蹭到腿上发出响声，稍微有些重。

为假期买的零食有点多，但也有可能是力气变小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走出收银台，可作为消灭零食主力的小春已经不在家。

我用被冷风吹冻的手用力拍了下脑袋。

“原叔好像说平安夜可以去——”

用于分散心思的话语停住。

因为，在那个走上楼梯就能回到家中的空坪前，让我心神不宁的对象就出现在那里。

小春手里拖着一个看着颇为沉重的行李箱。

我们的目光同时交汇。

小春。

我用眼睛高呼她的名字。

优。

她的轻轻挥手将回应传来。

我们以平常的速度走到对方跟前，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停下。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真巧啊。”

麻木地点点头。

“买了什么好东西，都快把袋子撑破了，让我看——”

调笑，伴随着她伸出的手，一同停留在半空中。

“抱歉。”

罕见的，小春收回手，主动向我道歉。

可我却不知为何，也并不为此感到宽心。

她看起来要憔悴了好多，连强颜欢笑都不再能做到。

“那个，今天我是回来拿衣服的，之前走的太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拿，太不方便了。”

说着，小春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双手一起插进了泰迪熊外套的口袋里，看起来是想和我多谈一会。

我又何尝不是呢？

“那个女人，现在在你家里面吗？”

我抿起嘴唇，摇头否认。

小春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缺乏生气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血色：“也对，你身上现在都没多少那个女人的味道了。”

她好不容易展露的笑容，飞速被失望的神情所取代。

“不行啊，这样。这样……不就全都白费了。”

小春低下头，颤抖的嗓音中响起哭腔。

我同样被悲伤感染，只感觉胸口前后被两把剑捅了个对穿，冷空气每一次吸进都烧得我想放声大吼。

“你跟她已经做过了吧？”

我没有任何反应，像块石头立在原地。

而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既然做过了，那就要负责到底。怎么可以因为顾忌到我就冷落人家，那她多可怜。”

那你呢，你现在这副样子，难道就是已经释怀的样子吗？

“我这样的人啊，性格恶劣不懂得感恩，脑子又不太好使，还偏偏长得也不好看。比起我，优绝对更适合跟那个女人交往。”

痛苦逆行涌上喉咙，盘旋在口腔中越积越多，却得不到释放。

至少往常我编织的那些花言巧语，是绝对起不到作用的。

“……而且我的名声也很烂，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闹得人尽皆知，很要优来帮我解决麻烦。初吻也搞丢了，不像那个女人，跟你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那可是很重要的心意，缺少了的话，恋爱往往会不顺利。”

不、不，我们的关系，不是由象征意义填充的肤浅存在，绝对不可能。

“你有在认真听吗，优？与其跟我这种又丑又蠢的二手货过，不如好好思考跟那个女人的未来，我真的不值得，不值……”

随着贬低自己的词汇越发沉重，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慢慢变得不再能听清，变得如耳边飞蚊般难以捉捕，唯有肩膀抖动时的抽噎声残余。

这样下去，哪怕讲到天黑，只要我不走开，她就会一直留这里自贬吧。

靠！别说讲到天黑，我什么时候混蛋到容许她自贬了？

就像新生的婴儿第一次学会呼吸，我使出全力，想要将周身所有的空气吸干，冰冷干燥的寒气割开喉管，让人头昏目眩的剧痛快要把我撕碎。我不管不顾，那些血淋淋的口子开了便开，只要能从破碎的脏器中呕出那一团血——

“小春！”

“不要，我不想听！”

小春绝望地嘶喊着，甩身去抓行李箱的把手。

相忘于人海中的未来浮现于前方。

怎么可能允许？！

“小春，你听我说！”

“不要不要不要，既然那时候没选我，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回头！”

我拼死抓住她的肩膀，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咬，只为感受她存在于身边的现实。

此刻，连她带来的疼痛也无比珍贵。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我，这样我不就成坏人了吗，优怎么可以跟坏人交往，为什么啊！”

像野兽一样嘶吼，像面对仇人一样全力攻击，我承受着小春的所有疯狂，但就是无论如何不愿放手，将她牢牢固定在这锚定我们关系的家门之前。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这样做，又跟以前……”

“小春。”

待到她力气耗尽，不再能对她自己造成伤害时，我温柔地开口道。

“什么啊！”

“我不是想说那些挽留的话。”

我蹲到跟她齐高的位置。

“我只是想说——”

我凝视她充斥血丝的双眼。

“好久不见，小春。”

下雪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小春扑倒时，分明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有洁白降下。

“每天早上！”

小春爬伏在我胸口。

“每天早上，我穿戴整齐，穿好鞋子，快到出门时，恐惧就会缠上来，让我怀疑自己！”

“只有你能给我勇气，那个时候也好，现在也罢，从来都只有你！”

“但也正是你让我失去了勇气！”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店里等你，直到太阳升起，直到叔叔过来开门营业！”

泪水，混淆了头顶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我一直抱着希望，希望能从某个角落看见你出现，但这种希望全都落了空。哪怕实现了，过不久也会发现只是我产生了幻觉！”

“我啊，对爸爸妈妈他们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乎，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又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好希望我能喜欢你，而你也能回应我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每一句话都直击到我内心最深的伤口。

每一个动作都将我的麻木不仁掀翻。

小春，小仓真春这个人，仅仅是存在，就能让我感觉重新变回了人。

可我迄今为止又对她造成了多少伤害？

如果有人把它们编成书，恐怕垒得会比一栋楼还要高。

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弥补。

“小春。”

“怎么——如果又跟以前一样，那你还不如闭嘴。”

小春的回应含糊不清，我的胸口上也隐约传来濡湿感。

她那张惯常于绽放笑容的脸，现在怕是已经见不得人了吧。

“袋子里的零食，都是你爱吃的。”

“真的？”

她挺直起伏不断的上半身，刻意侧开脸不让我看。

真可爱。

“真可惜，撒了一地，都弄脏了。”

“这不是小春的错嘛。”

“明明就是优的错！”

一瓣雪花飘落在我胸口，被小春的一拳锤碎。

“零食待会洗干净带回去一点吧，你那个衣服，看起来很重的样子，要我帮忙吗？”

“用不上，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看你下楼的时候挺费劲的。”

“反正我不在你肯定就偷懒不锻炼了，来也是帮倒忙！”

“那好吧。”

看着她渐渐回到过去的样子，我慢慢安心，但心里也清楚绝对不能止步于此。

“我和好美的确已经做过了。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之后，我们的关系，回到了她跟佐藤的交往前。不，退回的时间可能还要更久。”

退回到她都只叫我“小鸟游君”了。

“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我才不想知道你和那个女人的事情！”

她转过头来，鬼脸出现在她那张弄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有效果。

我笑出了声。

“没什么，就是我还是不太懂你说的味道是什么，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你下辈子再找我问吧！”

“行吧，那我就下辈子再来找转生后的小春。”

“咒谁短命呢，我要长命百岁。优你死前是我的丈夫，转生之后就当我的孙子吧。”

“呵，也行。”

我伸手去擦粘在小春脸上的泪珠，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擦着擦着，她就忽地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这笑容一下就温暖了我。

雪越下越大。

“还有，关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我觉得，无论是好美和我，还是你和我，还有好美和你之间，我们的关系是明显发生了变化的。所以小春的努力绝对不是白费。”

“嗯。”

擦完眼泪后，我顺手摸了摸她沾上雪花的头顶，她倒是顺心顺意，直接跟着又倒在我身上。

很暖和。

“就是小春你家里的事……”

提到这里，即便我和她之间最坚固的桎梏已经被冲破不少，我还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措辞。

“这个不用担心。”

她温和的话语安慰着我。

“他们两个都出轨了呢，虽然是最近才完全搞清楚的事，但也算是扯平了。其实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优说这件事，让你放心，谁知道——算了！”

“这样……吗。”

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断开。

不同于先前小春崩溃时的破碎，这一处断裂，对我，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就是这样啊~所以说优有时候实在是太小看女孩子了。”

她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胸口前深吸一口气，使得我产生奇妙的预感。

会是什么呢？

“其实啊。”

小春上前凑到我耳边，用我听过最可爱的声音说道——

“初吻没了是真的，但是，第一次，我还是一直为优留着的。”

“什——”

小春用嘴唇堵住了我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又在片刻后红着脸跟我分开，仅留轻柔的感触在唇间残存。

“略略路，谁叫你不选我，现在就对着我瞪眼干着急吧，这是对你这个脚踏两条船的人的惩罚！”

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春就已经从我身边逃开，我见她随手捡起几袋零食，抓住行李箱就跑出了空坪。

“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罢，哪怕要花一辈子，我也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爱上我的！”

朝我挥着手，喊出这段极有她风格的表白宣言后，小春消失在大雪之中。

古代神话里那些活泼的小精灵，原型大概就是她这种人吧。

想了很多，但最终得出的结论都被统合为“我不是个东西”。我收拾好满地狼藉，回家后在门口脱下弄脏的外套，一走进客厅，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三件东西。

它们分别是：那年我为小春挂到树顶上的圣诞星、写着“再见”的字条，以及压在纸条上的房门钥匙。

“这家伙，还问我好美有没有在家里……”

我摇摇头，把钥匙收进口袋，抓起字条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小春手工制作的圣诞星，一头栽倒在沙发。

手机屏幕上，原叔发来消息，告诉我晚上可以用店。

而且如果需要的话，他也可以来，我、好美、他，我们三个人可以热热闹闹的一起过平安夜。

我回复他这样可以，随之用握着圣诞星的那只手盖住眼睛，灯光在透过圣诞星后变得奇特怪异。简短拥吻的心动已然褪去，重逢的喜悦也消退飞快，空虚与寂寞再次袭来。

我感到烦躁，躺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过去三年自己好像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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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优，我是不是该找个人谈一次恋爱？”

“怎么了，突然问这种问题？”

“可是大家都这样劝我欸。”

“劝？劝你谈恋爱，还是劝你来找我提问。”

这是小春开始频繁更换男友前，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