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因此,要为故事找到尽头

辩论在下午无法避免的开始了。

我不可能逃避,却也没有列座于观众席之中。

此刻,我正站在可以俯瞰整个礼堂的高层吊顶上,灯光把人群搅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涌动着、交叠着,像被水晕开的颜料,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果不是向下看时本能地感到腿软,我会就此坠入那团炫彩中也说不定。

“我们谈一谈吧,走礼堂后门的楼梯上吊顶,我在那里等你。”

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佐藤午后发来的消息,可在又一次环顾四周过后,依旧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倒是天花板上坏掉的灯泡找到不少。

明明原本就是用来修理吊灯的地方,现在连灰都快堆成山了。收好手机,我用力拍开金属护栏累积的灰尘,以“既来之则安之”的说法开解自己,双臂靠在了护栏上。

有令人不安地吱呀声微弱响起。

但很快便被底下响起的热烈掌声盖住。

好美在学校里本来就很受欢迎,明面上成为佐藤的女友之后,看起来人气又上了一层楼。

率先出场的小春,就是吃到了好美人气的红利。

而她穿着的旧校服,也在观众里引起不小的讨论。

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貌似让我难以平静的内心稍稍受到安抚,可当看到踏着掌声来到舞台左边的小春,抬起头来对我展露出笑容时,所谓宁静也就被搅了个粉碎。

“正方队长,小仓真春,来自……”

没有现身于台上的旁白正清晰地播报着。

处于聚光灯下的小春,我虽无法看清她的脸,但不可能将那道笑容给认错。

那笑容,与过去三年我所见到的,分毫无差。

无论身处何处,你都能找到我吗?

“反方队长,北原好美,来自……欸?”

掌声伴随着旁白的疑问,戛然而止。

这是因为,露面在舞台右侧的那个人并非好美,而是一个不该出现那里的角色。

“大家好,我是佐藤缘一,相信大家都认识我。今天北原同学临时来不了了,由我替她上场。还有,辩论的形式也改为我和小仓同学一对一,请大家见谅。”

那道于我而言不甚熟悉的身影,在拿起舞台右侧桌子上的麦克风后,说出这般胡闹的话。

而另一个同样这般胡闹的人——

“好美……”

在听到背后响起的脚步声时,我就已经猜到来者的身份。因此,在她与我一同依靠在护栏边缘前,我就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有一个上午了呢,好久不见,优。”

不似往常,她对我的触碰,这次仅仅停留在我们的肘尖。

“一个上午就嫌久,好美还真是急性子。”

“如果这话优能对下面的小仓同学也说出口,那我就承认这点。”

“小春是跟我分开十分钟就会感到寂寞的人,你不要跟她学。”

“我倒希望你能像宽纵她一样宽纵我。”

“你这样胡闹,我也没有多过问,难道不是已经足够宽纵了吗?”

“你是不过问,还是不敢问?”

肘尖不再将将触碰,而是在言语间被她用胳膊压住,这一压,就压倒了我所有的对答如流。

辩论开始了。

“爱,或者说在恋爱这方面,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勇气。”

佐藤温和的嗓音从下方传来。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好美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将我浸润。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想要去爱的话,最重要的一定是真心。”

但最终,小春蛮不讲理的打断,还是如利剑般横贯在我们中间。

这场辩论,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按常理出牌。

而我则是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有一个女孩,我喜欢了她两年……”

“……我向她展露真心,做了所有能让她知晓我心声的事……”

“……可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让我一味的等待。”

“而那个可怜的女孩,就是我。”

好美接下佐藤的话,身子更加靠前,随后转过头来望着我。

“抱歉。”

“道歉远没有亲吻来的有用哦。”

“可是……”

“两年了。”

她的语气出奇平静。

“就是因为真心被你这个混蛋搁在太阳底下曝晒,我才鼓起勇气主动向前一步,从小仓真春手上赢得了我们的初吻。”

“我知道。”

“可你终究是没有接纳我。”

她眼中璀璨骤暗,我点头的动作随之扼止在半空。

“为什么?”

眼神黯淡的她,将悬置于护栏外的上半身收回,靠在了我身上。其无力的触感,几乎与小春没有差别。

这让我不敢轻易给出答复,唯恐自己像伤害小春那样伤害到她。

可好美却不给我喘息的时机——

“是因为小春,小仓真春、四月一日春,不管叫她什么名字,就是她拦在你和我之间,不是吗?”

话语如冰雹般击打在胸口,我感到呼吸困难,如果不是被好美倚靠着,此刻肯定也已经弯下了腰。

“因为接纳我,就意味着放弃小春,这对优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你只是站在她身边最近的那个人,仅此而已。除此以外,你们别无所有。”

我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不敢接纳我。”

“不是不敢。”

“那你说到底是——”

“我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盖过好美的质询,下方传来的声响陡然增大。

“三年前,有一个重要的人,在我最难熬的日子里对我伸出了援手。”

“……我享受那个人做的饭,让那个人帮我梳头,伤心的时候找那个人哭诉,开心的时候也不在乎那个人开不开心……”

“……我没有珍惜那个人的爱,一时莽撞选择与那个人置气,回过头来,那个人已经不愿意再正眼看我……”

“……现在,我只希望那个人能看到我的真心。”

“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难以言喻的悲伤,卷起火烧一样的气流,艰难将话语从我口中挤出。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手臂被好美掰开,无法再隐藏被强压住的颤抖,只能顺从的被她握住。

“既然你知道小春的想法,为什么不早早做出选择?”

“因为……”

“因为会伤害到我?”

“嗯。”

这不可能骗的过她。

我对此心知肚明。

可我还是给出肯定答复,只是不敢看她,转而一味地低头向下,任由视野逐渐模糊扩散。

“可如果优不选的话,受伤的就是两个人。不,我们三个人不都早就遍体鳞伤了吗?”

只不过是在麻痹自己罢了。

长达三年的谎言被好美无情拆穿,我感到心脏一阵抽痛,嘴角却压不住露出的自嘲苦笑。

视野愈发模糊,无源头的眩晕感席卷大脑,逼迫我做出回应来维持清醒——

“我不能当小春的男友。”

“在她刚搬来时,我就该跟她保持距离,但我没有。”

“在她喜欢上我的时候,我该明确拒绝她,但我没有。”

“当她发展到每次失恋之后都会找我哭诉,明明知道应该将她拒之门外,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一直在满足她,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想要什么我都给。”

“可我就是不能成为她的男友。”

眼中的世界重新变得规则。

仅仅是将这些话说给好美听,我就感觉淤积三年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可这还不够。

“为什么不能?”

就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一直安静听着的好美替我问出了问题。

“因为——”

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原叔或许有猜到、小春绝对已经知晓的事情,在脑海中快速闪回。

那是埋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也是我无法彻底接纳小春的根本原因。

我真的要把这件事告诉好美——不,这对小春来说不公平。

“抱歉。”

等了许久的好美,只得到我这样敷衍的回答。

可她也没有追问。

这就是她的温柔。

沉默许久的好美长叹一口气,随后道:“你就准备像照顾一棵比你更长寿的树一样,一直照顾她?”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伤。”

“可她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受伤,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无法反驳。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除了她真正想要的。”

我当然知道这点。

我当然知道自己从未正视小春的喜欢。

因为一旦接受,我就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罪责。

即便心里明白,将那件事视作罪责只是我的自负作祟,我也没办法坦率的喜欢上她。

所以,我才会在她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才会看着她走、看着她来,看着她和男友在车站前接吻,在她笑着说“最喜欢优了”之后,放她转身离开。

我不是没有正视她。

我只是,没有真正握住她伸来的手。

“那我呢?”

第二次,好美接替我的心声。

我曾以为,这样的默契只于我和小春之间存在。

但好美的声音就真真切切地响在耳畔:“每次我们有点进展,就总会被她打断,但这次我不会让步——不要拿她当挡箭牌,即便我们共同度过的两年不存在,你和她的关系还是不会改变。”

在小春的发言盖过好美时,我曾一度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但这只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

时节越发转凉,可那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却是无比温暖,我被这温暖所牵引,被迫与那对让我沉迷的眸子四目相对,被迫将好美揽入怀中。

并且被迫向她坦白。

“因为你太完美了。”

感受着胸口前的温存,埋藏于心底的言语如流水般涌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不吝啬自己的勇气去努力追求。”

“即便碰到挫折,也不会像我一样很快气馁,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我、包容我。”

“从你走进店里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你深深吸引,你——不,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成为好美你这样的人。”

“那你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她。

可一旦面对这带着微笑、眼角有银光闪烁的问询,虚张开的双唇中便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再次替我回答:“你想要我身上那种可以‘离开’的能力,你想要我身上那种‘不在乎后果’的勇气,你想要一个人来拯救你,而我刚好站在那里。”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没有问过我想要些什么?”

因虚伪而产生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于是,试图抱紧她的手,随即松开、落下。

即便没有离开在物理上与我分开,那份鲜明存在着的温暖,在我的胸口前也好似荡然无存。

“不要放弃。”

酸涩的眼前一片漆黑。

鼻中浸满好闻的香气。

反应过来后,好美就已经将我的头揽在了胸口。

就像母亲抱住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多么想就此沉眠于此。

“优不用自责、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小春的替代品也好,想象中的完美恋人也罢,那些都只是优你自己瞎想出来的东西,我根本不在乎。要知道,恋爱可是两个人的事情——优只需要想开点、笑一个就行了,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懂吗?”

也就是说,即便我利用你的爱来逃避心中的愧疚,你也不会责怪我?

也就是说,即使我已经毁掉了小春的人生,并且还有可能将你一同拉入深渊,你也不会放弃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你早就向那个人展露真心的前提下,你们花了一年时间还是毫无进展。乃至于后来你去和别人交往、那个人身边也多出了一个爱慕者,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小仓同学,这样看来,真心不是没有起到作用吗?”

“即便如此,我也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和好美都没有选择在此刻开口。

只是,在我们愈发加快的心跳的衬托下,聆听下方陡然激烈的辩驳。

“这样活着,未免太过于可悲了。”

是啊,小春不应该被我束缚——

“如佐藤你所说,那就我就可悲的活着吧!如果集齐世界上所有的悲剧,就可以让那个人重新接纳我,那我甘愿成为所有悲剧的女主角!”

近在咫尺的好美倒吸一口凉气。

楼下的观众齐声发出了感叹。

而原本快要占据我所有思绪的心跳声,一下消减了许多。

连带着接下来几十秒,直到我抬头与好美分开向下望去,整个礼堂内都好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既然如此,”过了许久,佐藤才重新开口,“看来我没有资格当北原好美的恋人,你赢了,小仓真春。”

佐藤松开手,麦克风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佐藤走下台,观众之中开始躁动,讨论如洪潮般扩散开。

“啊~这样肯定会被传奇怪的谣言。”

好美用无奈的语气说着,回到了最初与我肘尖相碰的位置。

“好美,我……我会做出选择的!”

“不用那么急也可以哦。”

“欸?”

听到这意料外的回复,我连忙看向好美,却发现她的脸已经红透,一时不知所措。

“优开始思考这件事,开始像我一样烦恼、像我一样为此感到痛苦,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可是……”

“别急,话还没说完呢。虽然优开始思考选择是件好事,但我们可不会给你更多时间——刚刚开始,同时也是快要结束,后夜祭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犹豫的话,我们就会离开。”

好美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因此,试图在这里挽留她的举措,已经没有意义。

转身离开的她,鞋底踏在金属地面上,声音分外的大。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于门框的瞬间——

“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正好将头转回去的我,只听见她留下的这句话,而原本站在舞台上的小春,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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