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因此，要为故事找到尽头

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两年前好美找到我不久之后发生的。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能恬不知耻的把她当作小春的替代品？

她又是在何时，在我心目中变得跟小春同等重要？

答案，模糊在长达两年的相处之中，无法被清晰拼凑。

唯有那份日渐沉重的感情，死死压住胸口，让我日渐沉沦。

“喂！优，叫你收盘子你怎么不动。”

“……不好意思，原叔，走神了。”

“快去干活。”

最近好像经常会陷入回忆。

走到空无一人的座位前，我俯身将用过的餐具收到托盘上。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可在拿起咖啡杯时，手却不听使唤地突然一抖，把喝剩下的咖啡洒到了身上。

“你怎么搞的，早上没吃饭？”

当原叔看到我沾上褐色污渍的围裙时，发出了诧异的感叹。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不就是北原她今天没有来，至于嘛。”

“好美……她昨天不是来了？”

还是跟我一起来的。

“昨天来有什么用，你周五又不上班。重要的是今天，我付你工钱，可不是让你站在原地发呆的。”

我把餐具放到水槽里，尽量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抱歉，原叔，我会打起精神把事做好。”

本以为这样能让原叔相信我。

可谁知，听到这句话后，他像是嫌弃我似的摆摆手道：“得了吧你，看不到女孩子就魂不守舍的，真不像样子，把衣服换掉，给我回家休息。”

起初，我在嘴里还踌躇着，想要再挣扎一下。但在原叔把便当硬塞到我手里后，这点心气也就消散无踪。

诚如他所言，小春大清早就出了门，没有动力做饭的我，起床之后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而此刻捧在我手心的，便是小春的紫色便当盒，是少数我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是她看到后缠着要我送她的就是了。

“吃完回家，中午回去好好睡一觉，算你半天工资。”

原叔把围裙塞进脏衣袋，又开始刷起盘子，看到原本属于我的差事被他揽下，弄得我都不太好意思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饭。

“对不起，原叔。”

“你要对得起我，就不如把事情早点解决了。”

我知道，原叔愿意宽待我，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和小春的关系亲密。

我也知道，他就没指望我的正面回应，所以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如他所愿的没有回应，我低下头，默默夹起一块肉卷送入口中，随后催动牙齿细细的咀嚼。

毫不意外，就像我亲手做的那样，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谁叫我们是一起学做菜的搭档。

不过转念一想，在打工时小春为我准备便当，貌似这还是第一次。

以前都是直接吃原叔现做的员工餐来着。

“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又要办文化祭了。”

我嘴里塞着食物，口齿不清的“啊”了一声。

“怎么，你不还不高兴了？高中的文化祭一生只有三次，现在不好好享受，以后可就只剩后悔的机会。”

“……要是大叔的说教也一生只用听三次就好了。”

“啧，臭小鬼，不懂得珍惜。”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

没有办法和好美一起逛，去年的文化祭对我来说十分无聊，除去班上帮忙的时间，我几乎一直躲在清静的地方，跟小春在手机上聊天。

今年，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话说，昨天好美还跟我聊到了文化祭，不过聊到中途我就靠着她睡着了。

我们具体聊了些什么来着？

“对了，北原她昨天不是说，今年你们学校要跟小春他们那边联合起来搞活动，活动的内容已经决定了吗？”

等等。

“什么叫要联合搞活动？”

“你为什么要惊讶，这不是昨天续杯的时候她亲口说的？她还说今天要跟那个佐藤一起去采购。等下，优，你不是因为这件事——”

“怎么可能！”

昨天续杯……不行，记不起来，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

“原叔，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吗！”

“啊，别激动啊，北原说了的。”

原叔报出一个熟悉的地址。

那是先前因为小春生病，导致我和好美没能去成的地方。

“原叔，便当盒也麻烦您帮我洗一下，我先走了！”

……

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不像好美和佐藤一起出门，最多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小春也会参与其中的可能性，让我陡然全身发毛，回过神来就从后门跑出了几百米。

再强调一次，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如果小春真要这么做的话，又为什么要给我做便当呢？

以我对小春的了解来说，在生日聚会碰壁之后，她就应该已经放弃了对佐藤表白的想法。

而她近期的表现也符合我的判断。

可是——

可是，当我亲眼看到远处的三个人——不，是四个人的时候，还是像遭到重击般感到眼前一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好美身边的，是她名义上的好友佐藤缘一。

而为小春提着购物袋的，则是我的朋友，井口来斗。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小春特地叫来的。

我在乎的，是他们正一同漫步在海滨公园的沙滩上。

我……就算好美有可能跟我说过，我对他们结伴出行这件事，在事实上也是一无所知。

好吧，也不能叫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小春在社交账号上发了照片，我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那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呢？

这个问题，徘徊在我本就满是迟疑的心中，让我只能像贼一样，躲在岸上远远窥视着他们。

好美和佐藤仍保持着距离，但两人表现得并不生分。当佐藤捡起一块贝壳递给她时，她笑着就顺手把贝壳绑在了头发上。

那笑容，似乎跟我印象中的差别不大。

心脏隐隐抽痛，我被迫将视线转向小春，可这非但没让我好受一点，反倒加剧了疼痛。

小春他们，看起来要比另外两人更加亲密。

虽然来斗两只手都提着袋子，但小春举起手机主动凑过去、两人背对大海一起笑着自拍的样子，还是深深烙印在我眼底，让我无法释怀。

这就像……那下午看到的那个吻。

海风吹动云朵，遮住了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也将咸湿的气息送入我鼻中。

我突然打起了干脆就此回家的念头。

不是放弃，只是这里暂时没有我插手的空间，就算鲁莽的一头扎进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只会让气氛变糟糕。

就让他们好好相处吧，好美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她跟佐藤只是逢场作戏，只是逼我向前迈步的筹码。而小春，她交往过的对象众多，这是毋庸质疑的事实，哪怕再多一个来斗，也不会改变什么。

等下，来斗不是说他有女朋友吗？

“青春真好啊~”

陌生的女声，迫使我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请问你是？”

“是个跟年轻男孩搭讪的怪姐姐哦。”

面戴墨镜，身披短风衣的长发女性，抽开座位在我对面坐下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海边。

“真好啊，高中生的恋爱，双重约会什么的，酸酸甜甜的真让人羡慕——喂，小弟弟，想喝什么直说，姐姐请你。”

说完，她将墨镜摘下，一双明亮眸子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这才发现，面前举止轻佻、看似成熟的女人，实际上跟经常光顾店里的客人没什么区别，也就二十岁左右。

顶多就是长得要更好看一点。

“妈妈说过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当你的妈妈哦——唉。”

像是玩笑开一半突然没了兴致，女人的笑容瞬时垮塌，又莫名奇妙的哀叹一声。只见她随手把服务员叫来，随后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擅自点了两杯咖啡。

而在点单上齐后，她又一直闷闷不乐地搅动杯中的咖啡，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远处的四人，此时聚到了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唉，所有人身边都有个伴，怎么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呢。唉，太不公平了！”

“那个……”

实在听不下去的我想安慰一下她，可话才刚出口，她就眼前一亮，从桌对面俯身凑了过来——

“小弟弟你愿意和姐姐一起玩吗？好啊、好啊，我等下就去换一套超色气的泳装，气死那个负心汉！”

我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请冷静点！除了让自己着凉感冒，在这种天气穿泳装没有任何作用！”

“唉，说的也是。”

女人垂头丧气地缩了回去，嘴里又开始怨气十足的碎碎念。

丧气话听着肯定是不舒服，但也让我对女人的身份有所猜测，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她表现出的疯样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这还需要一些简单的验证。

“那个，您认识沙滩上的那四个人吗？”

“你问这个干吗，我警告你，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毕竟您在碎碎念时一直盯着沙滩上的某个人。”

其实我根本就没瞧见她有在看谁。

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唉，被发现了啊。是哦，沙滩上那个提着袋子傻啦吧唧的男孩子，就是我的男朋友，可他现在——等下，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眼熟啊？”

忽然有不祥的预感窜起。

眼前，自称来斗女友的女人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使劲翻找了一番，然后突然就指着我叫出了声。

“你、你、你，你是他的同学，你怎么不早说！”

“姐姐也没有问啊。”我故意说到。

“姐、姐，谁是你姐！啊啊啊~羞死个人，居然对他同学说了这种话！”

来斗的女友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像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地鼠，四处张望想要找个洞藏起来。

只可惜她不是啮齿动物，一片平坦的公园也没有地方给她躲，再者，如果真闹出什么动静来，说不定还会被海滩上的他们发现。

我相信她是在充分意识到这几点后，才故作正经地对我咳嗽了几声。

“咳、咳，小鸟游优，对吧？我是来斗的女朋友，叫我小荠就好了，不用说敬语。”

“你好，小荠姐姐。”

“欸呀，不用叫我姐姐啦！”

为了掩饰尴尬，脸上留有红晕的小荠首次拿起了咖啡杯。

“小荠是来监视男朋友的吗？”

“监视多难听啊。”

只是将杯中褐色的液体咽下，前一秒还在害羞的小荠，就突然变得冷漠又锋利。

“跟小优一样，我是来保证心上人的安全的——你看，在海边和女朋友以外的女孩子玩耍，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吗？”

果然还是知道啊，我的那些事情。

要不然态度也不会转变的这么快。

“来斗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把朋友的秘密讲给女朋友听。”

“差不多啦，想知道什么，只要稍微跟他暗示一下，他就会一股脑全告诉我，很可爱吧？”

“那如果他对其他女孩子也这样呢？”

“这也是个问题呢，他啊，喜欢当老好人。”

看到那饱含对男友爱意的骄傲笑容，因为我的发言而染上了苦涩，心里难免稍稍感到愧疚。

但这份愧疚并没能持续多久。

“不过他是懂得掌握分寸的。两只手提着东西，以不伤害对方的自尊为前提，又为自己找到借口避开过分亲密的接触。不愧是能让我安心的男友。”

小荠收回流连在海滩上的目光，捻起银勺指向我。

几滴咖啡液在光滑的勺面上来回游动。

“你呢，小优，你懂得掌握分寸吗？那两个女孩子，在我看来可是喜欢你喜欢到不得了，你就忍心让她们因为你而苦恼，继续保持现状？”

我本能反驳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对别人的私事妄下论断。”

“可我已经被波及到了啊。”

她的指尖轻轻用力，咖啡液便飞溅到我跟前。

“昨晚听到他手机里传出女孩子的声音时，我可是被吓了一大跳，让他讲清楚他又支支吾吾的，急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也是看我哭了，他才会告诉我有关你的事，你可不要怪他。”

那个声音肯定是小春吧，他们在生日聚会那天交换了号码。

因为我波及到了其他人……不，不止是小荠，佐藤和来斗，乃至于小春的历届恋人，他们不早就因我而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影响吗？

先前，我只是装作不在乎这些事，哪怕有被小春甩掉的人找上门来，也只当一件麻烦事出手处理掉。

而现在，有一个完美受害者向我来讨要说法。

我该给出怎样的回答，才能不辜负她对男友的爱？

或者说，给她回答这件事本身，真的有意义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是来斗主动追我的呢。”

“这样……啊。”

“就是这样，所以请你快点把问题解决掉，不然我可能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比如让他跟小优你绝交之类的。”

不等我回应，小荠将墨镜重新戴好，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只留狠话回荡在我耳边。

可我却不愿让对话止步于此。

我们应该还有一件事需要谈谈。

“小荠！”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刚见面时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你吧，难道来斗喜欢的是这样的你吗！”

这冒犯的发言让她停下了脚步。

也让她向后偏头传来的目光，即使隔着墨镜，也依旧针扎似的令人感到刺痛。

“以前来斗跟我说过，他有个要好的朋友，但每次我问他这个朋友的事情，他都不愿意说。”

她将头转向海滩那一侧。

“‘怕跟你见了一面就被你拐跑了’，来斗他是这么解释的。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刚见面，就能面不改色地称我为‘小荠’，又能面不改色地接受我称他为‘小优’的男人呢——喂，他们在往这边看，我们被发现了。”

居然！

我顺着她的话连忙转头往另一边看去。

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空无一人的沙滩。

咸湿的海风铺面袭来。

波光粼粼伴随着暖意，透过云层再次从天空中落下。

意识到被骗的我，收回了慌忙投出的目光，只能注视着小荠的背影渐行渐远。

有纸张被吹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被她压在杯底之下，刚好足够付两杯咖啡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