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殘渣／Residue

　　第1話　殘渣／Residue

　　說是戰爭留下的爪痕，

　　那些傢伙可是直接留下爪子啊。

　　「爸爸，就是那個！」

　　「嗚哇……這也太誇張了。」

　　握著克律絲的小手飛在空中，眼下的這片光景讓我忍不住驚呼。聚集在小山丘上的緋色村戰士們正在與數十、數百的異形集團對戰。

　　那是我命名為哥布林的小鬼。

　　「這麼多到底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啊？」

　　只有孩童身高的哥布林，生長速度快且繁殖力強，只要放置不管轉眼間就會暴增，所以只要一發現，就算有點勉強也要盡可能殺光。雖然不可能斬草除根，但如此龐大的數量到底是藏在哪裡啊？

　　我在戰士中發現熟悉的紅色馬尾，當我看見哥布林們偷跑到紅馬尾身後便睜大了眼。

　　「由佳！」

　　我邊急速下降邊喊她的名字，但來不及。哥布林長著銳利鉤爪的粗壯手臂往上舉高──

　　「啊，是哥哥，怎麼啦？」

　　由佳抬頭看著從空中飛來的我，頭也沒回，一口氣砍死三隻跑到她身後的哥布林。

　　「沒有，那個……什麼事也沒有。」

　　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劍部由佳。她是長久以來支撐緋色村的劍部一族後裔，也是部族中唯一一個半精靈。她在自己漫長的生涯中將代代傳承下來的劍術進一步昇華，高超劍術讓她擁有「劍聖」稱號。一如往常，她的動作只讓人覺得她背後也長了眼睛。

　　「啊，爸爸，你看那邊。」

　　克律絲追上獨自急速下降的我，指著由佳背後，前方有隻野獸在大地奔馳。

　　有著雪白毛皮，彷彿白虎的動物。因為遙遠抓不準距離感，但與周圍的哥布林相比，牠的體高應該超過兩公尺吧。

　　牠一邊撞飛哥布林，以風一般的速度往這邊衝，並朝我用力跳起、飛撲而來。

　　我張開雙手迎接牠，白虎在碰到我前一刻化身為藍髮少女，就這樣緊緊抱住我。

　　「玲，辛苦妳了。」

　　「再更驚訝一點啦，真是的～老師真是沒意思。」

　　人魚少女玲不滿地嘟嘴，雖是這樣說，現在對是否還能稱她為人魚少女感到存疑。鑽研變身魔法到極致的她，變換身形如呼吸般自然，完全看不見她的原形了。

　　性情不定的她連外表年齡也不固定，今天是十多歲少女的外表，有時可能是二十多歲的美女，有時可能化身為年幼小女孩。似乎連她本人也搞不清楚真正的模樣了。

　　……雖是如此。

　　「因為不管妳變成什麼模樣，眼睛都不會變啊。」

　　「動作的小習慣相同，所以很好認。」

　　「我才不可能認錯玲姊的靈魂呢。」

　　依序是我、由佳、克律絲的判斷基準，對認識已久的我們來說，認出玲並非難事。

　　玲露出有點羞澀又有點不滿的表情，變身成小鳥飛到我肩上。

　　「但這真是沒完沒了耶，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由佳和玲大顯身手後，周圍的敵人已全數消失，但仍看不見這場戰爭的終點。劍部一族率領的緋色村精銳面對矮小的哥布林，雖然不至於陷入苦戰，但數量真的太多。不停地湧出，打也打不完。

　　「我來調查。」

　　克律絲跪在地上碰觸倒地的哥布林屍體，閉上眼睛。

　　「……那邊還聚集了很大一群。」

　　接著立刻睜開眼，站起身指著遠方說道。

　　「好，那我去一趟吧，可以拜託妳們兩個幫忙其他人嗎？」

　　「只有老師和克律絲兩個人沒問題嗎？」

　　小鳥模樣的玲在我肩膀上，用啁啾般的聲音問我。

　　「真要說起來，我比較擔心玲耶……妳沒辦法使用魔術啊。」

　　將變身魔法鑽研到極致的玲，代價是失去其他魔法的才華。現在的她無法施放火焰，也無法飛上天。但這些只要變身成噴火龍、翱翔天際的小鳥就能辦到，也沒太大困擾就是了。

　　「真要這樣說，我也沒辦法使用魔術耶，哥哥。」

　　「由佳根本不需要魔術吧。」

　　再怎麼說，她都是拿一把只夾著黑曜石的石劍卻連龍都能殺的劍聖，我根本不擔心她。

　　「玲要是認真起來，應該可以和我打成平手吧。」

　　「……有這麼厲害？」

　　另一方面，即使能變身猛獸，但玲本身並非戰鬥專家。所以我想她可能會受傷，但連由佳都掛保證了，那應該沒問題吧。

　　「那麼──剩下的就拜託妳們了。」

　　語畢，我和克律絲一起飛上天。

　　「咦、咦……？」

　　就在幾分鐘後，和我手牽手飛翔的愛女歪著頭。

　　「好奇怪喔，應該是這附近沒錯啊……」

　　克律絲不停重複閉眼、睜眼，低頭看著地表。她曾死過一次，現在是靈魂附身在自己屍體上的狀態……也就是巫妖般的存在。

　　因此，她可以直接感應生物的靈魂，也可以將這個連結當成呪物找出位置及方向……不過，精準度似乎不怎麼高。

　　「是我的魔法失敗了嗎？」

　　我們現在飛在小山丘上方，這裡只有一大片柔軟的草地，沒有得以藏身的地方。就算哥布林個子矮小，也沒小到能在這種一望無際的地方隱藏自己。

　　「有幾隻啊？」

　　「很多，應該不下一兩百隻才對啊……咦？」

　　低頭看著空無一人的草原，克律絲再次歪頭，但她的樣子反而讓我理解狀況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克律絲的魔法精準度雖然很低，性能卻相當高。就算距離遙遠也能發現，也不受障礙物影響。

　　這個性能好過頭了。

　　「寄宿紅色火焰者，看穿生命熱能者，金色的龍之眼啊，讓我知道生命之火吧。」

　　詠唱咒語的同時，我的視線染上一片藍，接著，無數的紅色光點從中滿溢而出。

　　──不出我所料。

　　克律絲的魔法沒有失敗，只是連躲在地底下的哥布林也全看到了。

　　看穿熱源以紅點呈現的龍眼，彷彿紅外線熱能偵測器。和克律絲的魔法不同，連實際的地形、器物的形狀也能看出大概輪廓。也能清楚找到隱身洞窟中的哥布林。

　　我看著光線方向，拿好手上的長杖。

　　「魔法砲彈（Magic Missile）……」

　　長杖前端「啵」的出現一個指尖大小的白光。

　　「×（by）……」

　　這雖然是火焰卻沒有熱度，只是取出純粹破壞力的小精靈。

　　「1000（Thousand）。」

　　我畫半圓般揮動長杖，吹泡泡般湧出的無數光線在我眼前排成帶狀。

　　「射擊（Shot）。」

　　接著，扣扳機的指令一下，無數光球拖著光尾朝山丘斜面上的小洞穴飛進去，擊斃所有藏在洞窟裡的哥布林。

　　「好厲害、好厲害！真不愧是爸爸！」

　　克律絲開心地拍手鼓掌，她的身影在我的視野裡與周遭的風景染成相同的藍，這個顏色表示她比上一刻才剛死亡的哥布林更冰冷。

　　看起來不滿十五歲的稚嫩外表再也不可能長大。

　　當時的我要是有這等力量，就不會讓她的身體變成這樣了吧。即使知道毫無意義，我還是會忍不住如此思考。

　　「那麼，我們回家吧！」

　　不知道克律絲是否察覺我的心情，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露出滿臉的笑這麼對我說。

　　＊　＊　＊

　　「你們又擅自跑去打魔物了是不是？」

　　殲滅哥布林回到家後，等著我們的是一臉恐怖表情、雙手扠腰、雙腿岔開站在門口的尼伊娜。

　　「那個，與其說是擅自……那是我的工作啊。」

　　「要去是沒問題，但我說過，去之前要先跟我說一聲吧？來，給我看妳的身體。」

　　尼伊娜不容拒絕地說完後，克律絲張開雙手轉圈。

　　「尼伊娜，沒事啦，我今天沒讓她接近敵人啦。」

　　「你給我閉嘴。」

　　不客氣說話的同時，視線也沒移開，在克律絲轉了三圈，確認她身體毫髮無傷後，尼伊娜嘆了一口氣。

　　肉體已經死亡的克律絲幾乎沒有痛覺，因此常在本人沒發現的情況下受傷。

　　據她所說，已經牢牢固定的靈魂不會因為受傷就脫離身體，反而因為不管斷手還是斷頭都不會死，可說比一般人更不容易死亡……但也因為這樣，她有毫不在意受傷的傾向。

　　雖說可以用魔術治好傷口，但我同樣不會有好心情，也能理解尼伊娜過度在意的心情。

　　「……對不起，我會小心。」

　　克律絲一邊試探著她可不可以放下高舉的雙手，一邊乖乖道歉。

　　「好啦好啦，姊姊，妳也不用這麼擔心，現在的哥哥沒問題啦。實際上，大家全毫髮無傷就打完了啊。」

　　由佳在此插嘴，如此安撫尼伊娜。

　　「老師那個，強到簡直卑鄙了。」

　　玲也參一腳。

　　她口中的「那個」就是我使出的魔術……魔法砲彈。

　　與阿爾吉儂的那場戰鬥中，我痛切感受自己的無能。以為可以彈開所有攻擊的龍鱗在施加魔法的弓箭前竟毫無用武之地，而人類模樣的我更是無比脆弱。

　　領悟之後，我創造出魔法砲彈。

　　確實殺傷敵人的魔術。雖然我極不想創造這種東西，但與其讓重要之人暴露在危險中，這只能算小事。

　　而最諷刺的是，我身為火龍的魔力無比適合操控砲彈。

　　「同時擊出上百、上千那種大型魔術也不動聲色耶，根本不需要擔心啊。」

　　這砲彈不會傷到其他人，也不會延燒，會絕對命中自由活動的目標，正是德國民間流傳的「魔彈」之類的魔法。但傳說中的魔彈聽說交雜著肯定會擊中目標外的子彈，這太不吉利了，所以我才沒有用這個名字。

　　說起為什麼能辦到這種事，只是單純靠蠻力啦，將龐大魔力注入直徑長達十公尺的巨大魔法陣後做出這個魔術，就魔法陣的大小來定義，這是第二十階級的魔法。

　　幾乎沒人能用，就算要用，只要放出一發就會讓施術者昏倒。

　　「……就算是這樣……還是擔心啊。這傢伙老是少根筋。」

　　尼伊娜不滿地說完，當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雖然我少根筋是事實，但尼伊娜是不是擔心過頭了啊。即使心裡這樣想也不能說出口，就是這樣的氣氛。

　　「我懂那種心情，但尼伊娜老師是不是擔心過頭了啊？」

　　我上一秒還這樣想，玲下一秒就直接說出口了。一如往常直言不諱的語氣讓尼伊娜無法回話。她應該有自覺擔心過頭了。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哥布林有巢穴這件事。」

　　大概是想轉換氣氛吧，由佳拉開話題。

　　「說是巢穴，好像也只是住在洞窟之類的地方而已，不是牠們自己挖洞。」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由佳的反應看似半放心半失望。

　　我很清楚她這個反應背後的意義。

　　如果哥布林出現自行築巢的行為，將會成為比現在更危險的外敵吧。但這也表示有改善與牠們之間關係的可能性。

　　「真的是……」

　　我重重嘆一口氣後繼續說：

　　「阿爾吉儂那傢伙還真給我們留下了麻煩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