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融化心扉
013 融化心扉
夜晚的艾尼齊德和從馬車下車時一樣,被一層薄紗般的夜色壟罩著。
或許是兩人過度疲憊,總覺得零星閃爍的屋內燈火比起昨天來得昏暗。
在毫無人煙的寂靜道路上,只剩踩踏乾砂的聲音響起。
腳步雖沉重,一想到再一會就能回到旅店,身體自然而然往前進。
彎過最後的轉角,終於看見那間實在稱不上漂亮的房屋。
腦海一浮現在房間等待的她,芙蘭姆不禁露出微笑。
位於旁邊的史提多家──沒有亮著燈光。
難道已經睡了嗎?
就算聽聞鄉下地方的人習慣早睡早起,會不會太早了點?
應該是出外不在比較合理。
比起這個,得快點回旅店才行。
正當芙蘭姆打算快步通過史提多家前。
卻當場停了下來。
沒注意到而超過芙蘭姆的賽菈這時轉過頭來,喊了突然動也不動的她。
「怎麼噠?」
芙蘭姆緩緩轉頭,面無表情注視著家的玄關。
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沒有燈光的房屋。
沒有鎖上門,半敞開的玄關門。
隔著蕾絲窗簾的窗戶另一頭隱約看見放著倒下杯子的餐桌。
芙蘭姆在腦海中整理起邏輯。
戴因的手下用魔法將兩人關在洞窟裡。
事先從商店的老婆婆口中得知那裡是個有怪物出現,從沒有人活著回來的洞窟。
也就是說,他們當然認為芙蘭姆和賽菈已經死了。
那麼,愉悅回到艾尼齊德的男人們會怎麼做?
彷彿受到淡淡血味引導似地,芙蘭姆靠近史提多家。
雖然自稱冒險者,他們只是群非法份子的集團。
全因戴因具備A級冒險者的力量,並和公會相互勾結,才能在西區為所欲為。
譬如搶奪里奇的提包這種竊盜行為也是說幹就幹。
若在這個沒有教會騎士和衛兵監視的鄉下小鎮,相信也會二話不說下手吧。
把手放到門上,輕輕推開。
刺鼻鐵鏽味變得更加濃郁。
幾乎熄滅的燭火微弱照著屋內。
不,竊盜根本小兒科,肯定幹了更骯髒的勾當。
詐欺、施暴、甚至殺人。
某種程度都能靠戴因的力量掩蓋過去吧。
明明如此──這次搶了里奇提包卻連關說的餘地都沒有,同伴就被教會騎士逮捕了。
他們會對此做何感想?
穿著鞋子從玄關踏進屋內,木製地板嘎吱作響。
接著進入從外頭隔著窗戶看到,擺有餐桌的房間。
各處都有翻箱倒櫃的痕跡,還能見到一名男性趴在餐桌上。
背部被刺傷,流出的血染紅身上的藍襯衫。
是名不認識的男人。
大概是得知史提多回故鄉來,跑來找他的朋友吧?
芙蘭姆握緊拳頭,憤憤咬牙。
看地板上附著血痕──恐怕是誰流著血爬過地上吧──從椅子開始,正好往芙蘭姆站著的房間出口延伸。
還有其他犧牲者。
用視線尋著痕跡。
紅色指標形同在引導她一般通往走廊深處。
這種懲罰太過沒有道理。
因為竊盜這種能小事化無的罪而受到裁罰。
那麼,為了蒙受不明之冤的同伴,非得進行報復不可。
他們正是出於這種念頭,才會想把芙蘭姆她們關在洞窟裡害死。
嘎吱、嘎吱穿過走廊,最後抵達寢室。
芙蘭姆戰戰兢兢打開半敞開的房門。
嘰嘎──生鏽鉸鍊振動,發出刺耳聲響。
不過,光死還不滿意。
畢竟殺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小到能掩蓋過的罪。
區區殺人並不足以洩憤。
所以就算害死兩人,仍要將她們除了性命外的東西通通奪走。
不惜把和僅僅她們有絲毫關聯的其他人一併拖下水。
判斷思緒邏輯到此結束。
再來只剩和眼前景象重疊來對答案罷了。
果然。
意料之中。
床上倒著兩名男女。
儘管房內昏暗視野不良,還是知道那是誰。
一人是仰躺的老婆婆。
另一人是像在護著她壓在上方的男性。
史提多和他的母親。
房內充滿才剛流出的濃濃血腥味。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罪過,不過是好心讓芙蘭姆她們借住,過著和平生活的一般市民。
竟然遭到利慾薰心、放縱慾望的傢伙們殺害。
「啊……啊啊啊啊……」
胸中是有牽連進他們的自責。
但是有股更加沸騰的漆黑情緒。
「喔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絕對、不放過。
情緒爆發,放聲嘶吼。
對邪惡的咆嘯。
然而,最根本的理由並非為了正義。
而是種嚴重自私,稱之為愛情太過扭曲的依存。
也就是一股對於即將發生,或者正在進行中的慘烈悲劇的怒火。
芙蘭姆瞬間忘記疲憊,任憑爆發的情緒支配身體的她全速衝出史提多家。
「姐、姐姐!?」
她扔下困惑的賽菈衝向旅店。
那群傢伙、那群傢伙、那群傢伙──絕對不會就此心滿意足。
「磅!磅!磅!」用簡直要把地板踩穿的強勁力道蹬地,重重踏著步伐狂奔。
總之往前!往前衝!哪怕快一刻一分一秒都好!
傢伙們會因為這股聲響注意到吧,而她也會注意到吧。
但誰管這麼多。
想逃儘管逃,想反抗就反抗吧。不管發生什麼,就算那些惡人們五體投地斷指求饒甚至剝下自己的臉皮向神懺悔──也絕不饒恕。
◇◇◇
這是在芙蘭姆抵達旅店稍早前發生的事。
米露吉特坐在床邊,等著兩人歸來。
周遭沒有任何打發時間的東西,也由於天色徹底暗下而不能外出走動,只能任憑平淡無味的時間流逝。
不過她並不覺得無聊。
因為這點程度的閒置是家常便飯。
她懸空晃起雙腳。
愣愣望著腳的途中,時針的長針走動。
既然兩人只有帶午餐出門,代表應該預計晚上就會回來。
然而眼見外頭天色暗下兩人仍未歸來,就算是米露吉特也難免感到一絲不安。
「主人還有賽菈小姐都沒事吧……」
這麼一喃喃自語,反而更加擔心。
早知道別說出口。
但是為時已晚。
埋進心中的不安種子,在夜晚的漆黑光芒下逐漸成長。
感到胸悶難受的她,忍不住將手放到心臟的位置。
噗通、噗通跳動的心臟比平時來得刺耳。
「主人、賽菈小姐……」
正當米露吉特心懸兩人。
房間外傳來有人接近的腳步聲。
還是兩個人的。
她站起身來,小跑步靠近門邊。
當心想「不能勞煩主人動手」的米露吉特一主動打開門──
「主……咦?」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陌生男子。
成年男性的大手掌直接隔著繃帶摀住她的臉。
「嗯咕!?嗯!唔嗯!?」
嘴唇上穿了無數唇環的男子露出嗜虐笑容。
「欸,真的要幹喔?」
緊接著後方又走進一名右半臉刺了滿滿刺青的男子。
刺青男這麼一問,唇環男揚起嘴角回應:
「以妓女來看是醜了點,但總比幹老太婆或大叔的屍體好吧。」
「與其幹得這麼不爽快,不如乾脆點直接殺掉啊。」
「這我可辦不到啊。」
「嗚嗯!」他將臉湊近出聲掙扎的米露吉特。
唇環男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呼吸也很急促。
接著興奮說出符合他目前狀態的一句話:
「好久沒殺人,害我勃起啦。不找個女人,把她幹到像破布一樣實在平息不了這股亢奮啊!呀哈哈哈!」
聽唇環男高亢激昂的叫聲,擺明就像吃了什麼危險藥草。
徹底膽怯的米露吉特被摀住臉的手往後推,結果腳絆到床緣,就這樣被男子推倒。
力量差距大到令人失去抵抗意志。
就算掙扎想擺脫男子的手,對方也是文風不動。
再加上,遭到體格比自己大上許多的男性壓在身上的恐懼,令米露吉特徹底喪失希望。
要是隨便反抗,天曉得會落得何種下場。
「咦,挺乖的嘛?難不成已經習慣這回事了?」
唇環男邊脫起上半身衣物邊問米露吉特。
「……」
「怎麼不說話啊?回答啊。欸、欸、欸!叫~妳~回~答~啦~!聽到沒有喂!」
唇環男揪起米露吉特的頭髮,一而再再而三又扯又撞地板。
當然,過程中米露吉特也回答不了,但唇環男對閉口不語的她怒氣越來越高。
沒想到唇環男突然露出笑容。
接著放開手,撥掉纏在指縫間的銀髮。
「對不起唷,哥哥我呢,一激動就會不小心對女孩子動手啦。然後她們大多都會死呢。不過看著女孩子痛苦掙扎的模樣也~很~爽~呢♪」
「嗚……嗚……」
「唉唷~哭了耶~不過可以回答我了吧?妳是處女嗎?」
米露吉特默默點頭。
結果男子一臉掃興地俯視著。
「妳不說我哪知道啊?」
「……沒、錯。」
「不行,不管聲音還是答案,都給我說清楚!」
「……是、處女!」
「太小聲啦~~~!」
「我是處女!」
聽到米露吉特自暴自棄地大聲宣言,唇環男放聲大笑。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讓女孩子說下流話太讚啦!我超幼稚的啦?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不過,笑聲馬上停止了。
看來是對這種交流膩了。
只見他緩緩拔出腰際短劍,抵在米露吉特胸口。
劍刃往上一滑,傭人服嘶嚓一聲裂開。
看了露出的胸罩,唇環男開口道:
「欸,妳想要哪種死法?」
「死法……?」
「等我爽完之後啊。我是想和十來歲的新鮮屍體幹上一砲啦,所以不准妳說要破壞下半身喔。想從嘴巴捅刀?插脖子?痛快點直接刺心臟?還是妳喜歡捅進肚子裡翻攪之類?」
竟然還讓我挑選死法,多麼溫柔啊──當然不可能這樣想。
這種事根本選不下去。
可是反應一稍微慢了,唇環男的心情再度變差,米露吉特頭髮被狠狠抓起。
不趕快回答不行,早一秒都好。
「那副嫌棄的臉是想怎樣?」
「咿……」
期限來得比想像中早。
唇環男的表情激動扭曲,滿臉脹得通紅。
這種情緒不穩的反應,是典型的藥物中毒者。
肯定常用在王都內流通的非法毒品。
跟這種人講常識根本不管用。
唇環男用雙手掐住米露吉特脖子。
「嘎……啊……!」
「還敢反抗呀~這麼想一開始就玩掐脖子嗎~~!?最近的處女也太重口味了呢,哥哥我很擔心妳們這種太過早熟的小妹妹呢~!呀哈哈哈哈!」
「呃嘎……啊……」
在朦朧的意識中,米露吉特一心思念著尚未歸來的主人。
◇◇◇
抵達房間的芙蘭姆一把頭探進不知為何敞開著的出入口,最先喊了她的名字。
「米露吉特!」
三人的視線同時望向她。
陌生的刺青男、唇環男,以及被那傢伙壓倒在床上,不知為何還被掐著脖子的米露吉特。
只見她衣衫破裂凌亂,晶瑩白皙的胸口裸露在外。
四人視線交錯。
全部人的動作彷彿成了一幅靜止畫定格不動。
在場發生了什麼事,又即將會發生什麼事,連想都不用想。
「主人……」
如同尋獲救贖,以微弱聲音呼喊芙蘭姆的米露吉特。
被呼喊的芙蘭姆緊緊握拳到指甲刺進掌心,緊咬牙根到幾乎碎裂。
──如果不做到那種分上。
征服弱者,單方面玩弄。
假如不靠連累他人的這種禽獸不如的自慰行徑就無法上天堂的話。
──就如你所願。
「下地獄去吧…」
芙蘭姆用自己都難以想像的冰冷聲音說完。
右腳一個蹬地,往前跨出一步,兩步。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刺青男。
他作勢從腰際拔出刀子而握住刀柄──但到此為止。
瞬間逼近,壓低重心的芙蘭姆從異空間拔出噬魂。
宛如居合斬橫掃出去的劍靠著鋒利劍刃,幾乎可說一聲不響將男子的軀幹砍成上下兩截。
從揮出的劍刃上濺出的微量血滴,噴到杵在原地的唇環男臉上。
「妳怎麼回得來,不、可──」
刺青男雖對超出預料的動作感到震驚,但他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身體傾斜滑動,被從腰部斜劈到腋下斷開的上半身開始滑落。
摔到地面,頭部受重擊的男子嘴巴開開闔闔,發出不像人聲的怪叫。
不過也只限於腦部失去血液為止的短短一瞬間。
隨即不再動彈,斷氣喪命。
慢了一拍後,剩餘的下半身也往後倒去。
從斷面流出大量不知是體液還是內臟洩出的混濁液體。
「啥……」
存活的只剩一人。
他抹掉臉上沾的液體。
「該死!我根本還沒爽到啊!」
看著染紅的手憤怒大吼。
但似乎還是珍惜自己的性命,連滾帶爬地逃出外頭。
只見唇環男沒力軟腳,途中多次險些跌倒,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露吉特,稍等一下喔。」
芙蘭姆對她說完這句話,從窗戶出到外頭。
「啊……」
主人溫柔的聲音。
不過此時,芙蘭姆眼中卻燃燒著陰沉的殺意。
◇◇◇
來到屋外的芙蘭姆轉頭左右望去,尋找男子的身影。
「……有了。」
他的人影還沒完全融入黑暗當中。
儘管不太清楚,仍在肉眼可視的範圍內。
發現該殺對象的芙蘭姆單手持著噬魂,風馳電掣撕裂夜色。
男子頂多只有D級到C級冒險者的實力。
從能力值來看實在逃不出當今芙蘭姆的手掌心。
注意到腳步聲逼近,微微轉頭瞥向身後。
穿在耳朵或嘴唇上的金屬環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不是吧欸!?明明一臉處女樣的小丫頭怎麼跑那麼快啦!可惡!本來以為是個能輕鬆了結、殺到爽幹個飽的差事啊!拿到錢之後可是能在王都逍遙好一陣子耶!?」
唇環男似乎壓根沒悼念剛才先喪命的同伴。
這種敗類去死是理所當然。
「要是殺大叔和老太婆那時更俐落點,如今早就溜之大吉啦!」
「怎麼,還有遺言要說啊?」
芙蘭姆冷不防從黑暗中探出頭。
「唔喔!?」
回過神來,她已和男子並肩奔馳。
殺了同伴的大劍映入眼簾,彷彿在威脅唇環男「隨時都能殺了你」。
判斷逃不掉的男子停下腳步,說起連求饒都稱不上的戲言。
「哈……哈哈、呀哈哈哈!不、不是,妳等等,別那麼生氣嘛。我又沒真的幹,只算未遂好嗎,未、遂。弄破的衣服……這個嘛,這點程度我會賠啦。所以這樣就算了吧?反正是那種噁心的奴隸穿的衣服,肯定不值幾個錢啦!」
接著用熟稔的動作迅速把頭磕在地上。
或許這是他的處世之道吧。
芙蘭姆以徹底心寒的眼神鄙視著眼前的傢伙。
「我沒幹什麼該被殺的事啦!其實大叔和老太婆是那個刺青傢伙殺的好嗎!」
真不曉得他到底認為這些話有什麼意義。
芙蘭姆默默高舉噬魂。
只要揮下就結束了。
黑色劍刃被黑暗吞噬,從男子的角度看不到劍到底有多長,也不知何時會劈下來。
這讓男子對死亡的恐懼更為強烈。
「姐姐,請等一下噠!」
眼看劍刃就要揮下的瞬間,從後方趕來的賽菈阻止了芙蘭姆。
殺人是種罪過。
就算不信奉奧里金教,這仍是世界共通的真理。
對於相信人性本善的賽菈而言,出手阻止是理所當然。
「史提多先生和母親都還活著噠!偶已經用治癒魔法治好,不要緊噠。」
「賽菈……可是另一位男性還是死了對吧?」
「這……是沒錯噠。可是就算死也無法贖罪噠!肯定有更適合那傢伙的懲罰噠!」
她所說的的確有道理。
殺人的刑罰並不一定等同死罪。
而且在受完長年刑責的罪犯中,也有不少深深反省,決定認真生活的人。
不過──絕對也有不屬於這類的人。
「嘿……嘿嘿……呀……呀哈哈哈哈哈!」
唇環男從後方架住轉過身去的芙蘭姆,用匕首抵住她脖子。
剛才窩囊恐懼的孬樣消失無蹤,更對賽菈揚起嘴角,露出卑賤笑容。
「太不小心了吧喂!唉呀~那邊的小妹妹幹得漂~亮~呀!竟然幫我製造殺了這個臭小鬼的機會,修女萬萬歲噠~謝謝噠~幫了大忙噠~要這樣說對吧?嘻哈哈哈哈!本來以為真的玩完啦,沒想到竟然有這種爛好人,這世界還是有點用的嘛!」
自己佔了上風。
一如此確信的瞬間,男子的態度馬上囂張起來。
「啊……」
芙蘭姆對著啞然失聲的賽菈開口:
「我說呢,賽菈。」
「喂喂,還給我聊起天來啊?我這把刀子稍~微用點力,妳可就會從脖子噴出血死翹翹喔?給我認真想像,然後尿得滿褲子再哭著求饒好讓我的雞雞硬硬嘛!」
唇環男盡力恫嚇,卻對芙蘭姆不管用。
此時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把她賣掉的吉恩,以及過往某個奴隸商人的身影。
世上有這類就算奪走他人尊嚴,良心也絲毫不受呵責的人。
芙蘭姆不禁認為對這種人施捨賽菈的慈愛之心,未免太過浪費。
「之前也說過,這個世界上呢…」
「不會反省是吧?那我殺下去了喔,沒意見吧?啊~可是果然想先聽聽小鬼悲慘求饒耶──」
男子把匕首抵得更用力。
芙蘭姆的脖子浮現細微紅線。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動聲色。
「存在著不懂反省,學不乖,還是死一死比較好的敗類喔。」
在溫柔對賽菈說完後,芙蘭姆竟然自己讓匕首插進脖子裡。
鋸齒狀的刀刃砍裂少女柔滑的肌膚,深陷進去。
「噗嚓…」隨著一股含帶濕氣的水聲,從劃開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唇環男見狀,驚恐到鬆開握著刀的手。
「妳、妳這……為啥那樣還不死啊!?」
只見芙蘭姆身體前傾的同時把手往脖子伸,拔出刀子往地面一扔。
領口被染得通紅的她回過身,手中噬魂順勢一揮。
「喂、別──」
唇環男為了護住身體而反射往前舉起的雙手手腕被砍飛。
鮮血狂噴。
從噴出的量來看,放著不管也馬上會死吧。
但是這樣太便宜他了,止不住胸中這股怒氣。
「啊、啊啊!拜、拜託!住手……」
「自己先殺了人才說這個?」
「都說不是我殺的啊!我、我還不想死──」
芙蘭姆用大劍刺進露出窩囊樣的唇環男的臉部。
「你的求饒我聽見了。」
男子頭的上半部一邊旋轉,一邊飄舞在夜空中。
接著描出拋物線,無情掉落在砂子上。
失去腦部這座司令塔的身體痙攣,肌肉鬆弛導致失禁。
頭部流出鮮血,下半身流出屎尿後,往骯髒無比的地面倒去。
芙蘭姆只輕輕揮劍甩掉劍刃上附著的脂肪和血液,便將噬魂變回粒子。
然後走過賽菈身旁,準備返回米露吉特等待的旅店。
擦身而過的同時,芙蘭姆輕輕伸手摸了賽菈的頭,對她說:
「對不起喔,賽菈。我還是認為這樣做才是正確的啊。」
其實芙蘭姆原本不是如此冷血的人。
是被迫成為這種人罷了。
這是她在受盡背叛,看盡充滿世上的惡意後所得出的結論。
「姐姐……」
賽菈的聲音微弱。
感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芙蘭姆突然去了遙不可及的遠處。
眼看走回旅店的她背影逐漸遠離。
賽菈卻無法追上前去,獨自杵在夜空下好一陣子。
◇◇◇
一回到房內,充滿了令人不悅的死亡氣息。
米露吉特就蜷縮著身體坐在床上,並用破掉的衣服遮掩胸口。
光看就令人心痛。
芙蘭姆走近米露吉特,撫上她的臉頰。
隔著繃帶傳來的溫暖,使米露吉特露出消沉表情開口:
「難得主人買給我的衣服,卻被弄破了。」
重逢後米露吉特說出的第一句話只有這句。
「真的十分抱歉,主人。」
甚至還道了歉。
寧可聽到她說「希望能更早一點來救我」之類的話語怪罪。
儘管明白就算要求米露吉特做到這點,她也不可能照辦。這句道歉的話還是令芙蘭姆格外難受。
垂著頭芙蘭姆,接連搖了好幾次頭。
嘴唇顫抖,胸口湧上一股熱意,眼眶跟著濕潤。
「這種事不用道歉沒關係啦……」
「怎麼可以,這是主人您第一次給我的,重要的東西啊。」
「就算是這樣!我是要妳更、更更更珍惜自己的身體啦!為什麼!為什麼最擔心衣服啦!?不對吧?這一點都不對吧!?不是有……最重要的東西嗎……!!」
原本虛弱倚在米露吉特身上的芙蘭姆把臉埋進她的胸口,緊緊摟住她的身體。
還有體溫。
血還在流動,心臟還在跳──她還活著。
芙蘭姆一想到自己若來得再晚一點,她就會遭到玷污且失去這些溫暖,忍不住想吐出來。
「主人,您在哭嗎?」
對著肩膀顫抖的主人這麼問。
「對啊……好恨我太沒用、太無能……當然會哭啊。」
聲音也在顫抖。
看著芙蘭姆這模樣的米露吉特心想「好想做點什麼」。
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想抱她而動起手臂──但米露吉特忽然地對這股衝動困惑,看了自己的手掌。
這麼一提,在被男子們壓倒的途中,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難以想像屬於自己的情感。
自己的身體沒有價值。
至今為止被多名主人這麼批評的米露吉特,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主人──芙蘭姆要她更珍惜自己的身體。
其實到了這個當下,米露吉特還是不認為自己的身體有價值。
不過假如這副身體受傷會害芙蘭姆悲傷,自己也會覺得相當難過。
就算不管自己變得如何,主人悲傷難過是事實。
光想像這種情況便覺心臟緊緊一揪,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止不住了。
「米露吉特……」
雙眼通紅的芙蘭姆抬起臉,再度注視起米露吉特。
「啊……妳看,果然嘛。雖然嘴上那麼說……妳果然很害怕對吧?」
「害怕…是嗎?」
「因為妳眼眶濕了,淚水也快掉下來,不就表示這樣嗎?」
芙蘭姆眼前這對宛如寶石清澄美麗的秋波微微蕩漾。
雖然不明白是不是出於恐懼,情緒的確有起伏。
不然的話,根本不會滲出淚水。
米露吉特伸手摸向眼角,確認指尖傳來濕潤觸感,將自己剛才的感受直接化為言語。
「區區奴隸想麻煩主人伸出援手,是非常膚淺的念頭。可是雖不知是不是感到恐懼的結果……在遇襲的當下,我曾浮現要是主人您能來救我就好了的念頭。」
並非抱持期待。
不過是如夢一般的幻想罷了。
「非常抱歉,明明自知膚淺,還是說出這種……看來是我利用了主人您的溫柔。」
「別說什麼膚淺啦!妳要許多少願,提多少任性的要求都可以!我會努力幫妳實現啦!」
「可是那樣實在……」
「那樣就好!不是奴隸和主人,是我和米露吉特的關係好嗎!啊,可是我這次沒趕上呢……沒有保護好妳呢……」
「沒有這回事。主人無疑拯救了我。不如該說,錯都在沒能保護好這件衣服的我。」
「……妳又在說那種……妳實在……唉唷!」
芙蘭姆直接摟著還是只懂在意衣服的米露吉特,把她壓倒在床上。
用臉頰貼著米露吉特的臉頰,在她的耳邊說:
「等回到王都後我們再去買衣服吧?不然我買件更貴的給妳,好不好?」
「那樣太浪費了。」
「那麼等把現在這件修補好再買也可以,總之要買一大堆,讓妳穿一大堆衣服。這樣妳就懂了吧?重要的不是衣服,是米露吉特妳自己喔!」
「……我不懂。」
「現在還沒關係。反正直到妳願意點頭說懂為止,我要把妳寵死,讓妳幸福到死啦!」
這麼說完,芙蘭姆把臉埋進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腦中亂成一團,甚至搞不懂自己為何難過成這樣。
做到這個分上,就算是米露吉特也理解到這是為了自己流下的淚水。
儘管理解,果然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做。
有人為了自己哭泣。
有人想要讓自己得到幸福。
主人所給的,全都是第一次的體驗。
找不出答案。
不過此時她憑著自己的意志,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行為……戰戰兢兢伸出手臂,輕輕摟著芙蘭姆的背。
即使不明白這個行為,或者該說衝動具有什麼意義──
胸中一陣溫暖。
唯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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