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那對她而言是種祝福

  002 那對她而言是種祝福

  奴隸商人把芙蘭姆帶進自己房內,一把揪起她褐金色的頭髮,猛力往腹部踹了又踹。

  「該死!竟敢塞這種廢物給老子!豈不是虧大了嗎!我去妳的、去妳的!」

  「嗚咕、嗚……呼咿……嗚……」

  每當遭到腳尖重踹時,她都發出呻吟,口水也從嘴角垂落。

  光是被一滴垂下的體液沾到鞋上,他便會更加煩躁地對芙蘭姆施暴。

  表情充滿絕望與恐懼的芙蘭姆,全身早已蜷縮成小小一團。

  見到少女充滿悲壯感的模樣,商人可說氣得怒髮衝冠。

  「少裝得一臉受害者的死樣子!全都是妳的錯啊,賣都賣不出去的垃圾!」

  沉重的毆打聲在房內不斷響起。

  商人對自己做的選擇感到強烈後悔。

  覺得只因為是英雄,是賢者就無條件相信對方的自己實在愚蠢──

  奴隸商人發現到芙蘭姆的能力值全為0而臉色鐵青,是在吉恩離去後的數小時後。

  想當初傳說中的英雄吉恩•英泰基找上門來並提出「我有個女人要賣」的要求之際,商人不禁感謝起神。

  不只能賣給與勇者有關的人一個人情,連要賣的女人都和勇者有關,肯定能以天價賣出。

  畢竟吉恩本身都說「這報酬肯定值得你犯這個險」。

  不過不必多提,在不經同意下將一個無罪的女人變成奴隸當然是違法行為。

  更別說芙蘭姆是前英雄,想要賣掉她相信是極度困難的事。

  話雖如此,吉恩說他早已順利安撫相關人士,而利用非法管道販賣人口正是商人的看家本領。

  只要兩人合作,應該能在雙方都不受損失下完成交易。

  儘管如此,商人仍小心翼翼,謹慎地進行這次交易。

  注意不讓吉恩有一點不開心,盡可能避免問東問西,可說徹底放低了姿態。

  與其說細心留意,當然還包括吉恩本身散發出一種「別給我多問」的氛圍。

  ──如今回想起來,商人早該在這個階段抱持疑心。

  過程中面對明顯隱瞞某些情報的吉恩,要說沒有擔心過是騙人的。

  然而,仍只是小到會被期待掩蓋過去的擔心。

  直到見到吉恩在交出芙蘭姆之際,毫不留情痛罵她的瞬間,不安才頭一次超過期待。

  吉恩斬釘截鐵地罵她是廢物。

  在即將砸錢購買的商人面前,痛罵打算用堪稱暴利的價格賣掉的女人。

  乍看之下,帶來的少女無疑是英雄芙蘭姆•艾布利科德本人──但眼見吉恩毫不掩飾的態度,讓商人只能說服自己「純粹是他的黑色幽默吧」。

  其實在那個當下,商人仍信任著吉恩。

  直到買下芙蘭姆,帶回據點,確認完能力值為止。

  想確認他人的能力值非常簡單。

  只要用誰都會用的一種無屬性魔法即可。

  ─────────────────

  芙蘭姆•艾布利科德

  屬性:翻轉

  力氣:0

  魔力:0

  體力:0

  敏捷:0

  感官:0

  ─────────────────

  「掃描」是種由古代的偉人製造出,不只能把對象的戰鬥能力化為數值,連屬性都能判別出的優秀魔法。

  原本在付錢之前就該先行確認。

  若是平時的交易,商人絕對會毫不猶豫使用掃描。

  但這次不一樣。

  假如當時商人做出打算使用掃描的舉動,吉恩恐怕會拒絕交易吧。

  到頭來,商人只是被抱持著「只要稍微施壓他就不會過問吧」這種念頭的吉恩徹底看扁,加以利用罷了。

  就這樣,商人用大量金錢換來芙蘭姆已經過了一星期。

  再怎麼懊悔都沒辦法退貨,然後這種完全透過非法手段買來的能力值0廢物奴隸,更不可能找得到買家。

  也就是說──芙蘭姆是個完全沒有用處的商品(垃圾),除了拿來當沙包外沒有其他用途。

  不過事到如今,已連這個用途都失去了。

  只要芙蘭姆還活著一天,恐怕商人每當看到她的臉都會想起自己的失敗。

  其實現在還不到破產。

  但往後若想繼續幹奴隸商人這行,就得洗心革面,做老實生意才行。

  既然這樣,乾脆把這個無處可用,又看到就煩的垃圾直接處理掉比較好。

  只能摸著鼻子承認這次損失,不再留戀。

  畢竟儘管算是被騙,也不能宣揚自己是被害者。

  最後做出如此結論。

  穿著破爛白衣的芙蘭姆被一把揪起衣領,拖行在石製的走廊上。

  受到粗糙地面摩擦,讓肌膚又多了數道傷痕。

  「嗚……呼……」

  這點程度的疼痛已不會讓她大叫。

  至於這次又要被帶去哪裡,同樣連想都沒力去想。

  反正不會是什麼正常的地方。

  賣給不知哪裡的誰,或是被殺掉。

  不管是哪一種,未來都是一片黑暗。

  打從被刻下奴隸印記的那一刻起,已經連回到故鄉都無法如願。

  一開始本來還哀怨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但是到了今天,放棄一切希望的芙蘭姆連哀怨都放棄了。

  商人就這樣拖著她下樓梯。

  胸部和臀部被粗暴撞上樓梯時,芙蘭姆都會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接著商人抵達目的地的地下牢,用鑰匙轉開牢門把芙蘭姆扔進去後,隨即再度鎖上。

  「啊嗚……」

  被重摔在地的她倒臥冰冷地面上。

  緩緩撐起上半身的芙蘭姆環顧周遭。

  此處是──廢棄奴隸的牢籠。

  除了芙蘭姆外已有四名奴隸在裡頭,每個人都確信自己的人生將走到盡頭,兩眼呆滯無神。

  由於根本沒得到像樣的食物,手腳都乾癟到極限。坐在最深處的一名女子身旁甚至流著滿地屎尿,臉上露出詭異笑容。

  大概是精神早已崩壞了吧。

  儘管心臟仍在跳動,已經和死了沒兩樣。

  衛生狀況不必多提,當然是糟透了。

  味道惡臭到連無精打采的芙蘭姆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也累積了不少,是時候了啊。」

  坐在牢籠前的椅子上的商人這麼低語。

  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但牢內的活死人們沒有一人對此感興趣。

  為了進行準備,商人起身暫時離去。

  於是地下室除了奴隸們的呼吸聲以外,失去了一切聲響。

  芙蘭姆緩緩爬到牢房角落,背倚牆坐起身來。

  她呆呆望著腐朽的石砌天花板,吸了幾口氣後才發現到身旁坐著一名臉上纏繞繃帶的詭異奴隸。

  「你是……從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會這麼開口完全出於一時興起。

  結果只見對方緩緩轉過身來,默默盯著芙蘭姆好一會才總算回答:

  「從三天前就在這裡。」

  直到聽見聲音,芙蘭姆才注意到眼前的奴隸是名女性。

  骨瘦如柴的乾癟身軀,用繃帶包覆住的臉──全因這些從外觀沒辦法判斷出性別。

  淡灰色的頭髮長到肩膀……或許只要經過清洗,便會恢復成漂亮的銀色。

  光靠頭髮長度來判斷對方是女性也不是不行,不過髮尖卻像遭到生鏽刀子粗暴割斷般長短不一。

  畢竟對象是奴隸,想必沒有好好理髮,而是隨便放著讓頭髮長。

  衣服骯髒的她,肌膚也呈淡黑色,身上飄散腐臭味,怎麼看都很難稱得上乾淨。

  不過當直視對方雙眼之際,芙蘭姆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好漂亮的眼睛──直覺這麼認為而使她看傻了。

  蘊含女性的柔和,以及清澄心靈的眼神。

  若有不同的機緣,她肯定能夠過著與現在完全不同的幸福人生吧。

  在這座污穢的地下室中,唯有她雙眸的美麗光彩足以令人這麼覺得。

  「呃……既然被帶到這裡……表示我們要被殺了對嗎?」

  「我不知道。但主人說要處理掉我們。」

  「主人?」

  「是指剛才那位男性。現在誰都不願買下我,所以那個人就是主人。」

  「喔……這樣子啊……」

  聽了這句話,芙蘭姆注意到對方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恐怕從小就一直以奴隸身分生活,觀念已徹底滲進骨子裡了吧。

  所以才會連那種男人都不抗拒,以主人相稱。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女子從繃帶縫隙間露出的肌膚整片紅腫潰爛。

  或許那張臉正是遭受從前主人的殘忍對待遺留下的影響──如此想像的芙蘭姆不禁顫抖。

  恐怕這名纏著繃帶的女性──也許該稱少女──並沒有要繼續交談的意思。

  芙蘭姆尷尬閉上嘴後,少女注視了她好一陣子,接著彷彿像失去興趣般緩緩把視線移回地板。

  兩人就這樣低頭抱膝,愣愣望著空無一物的灰色空間。

  幾隻不知名的蟲子蠢動著牠們無數的腳到處爬竄。

  芙蘭姆細細觀察起若是平常根本噁心到不會去靠近的蟲子。

  過了一會,腳步聲走近牢房。

  於牢門另一側現身的,當然是奴隸商人。

  只見他特地帶來一張小椅子放在牢籠前,往上頭一坐後囂張地翹起腳來。

  「好啦,我想你們也清楚自己已經失去身為商品的價值,也就是生命的價值。我的錢可沒多到養你們這些沒價值的肉塊,今天就讓我處理掉吧。」

  那麼大可直接殺掉,沒必要做什麼準備才對。

  「只不過呢。」

  商人的嘴角不懷好意地扭曲。

  「不只當時買下你們花了錢,讓你們活到今天也多少花了點伙食費,要是臨死前不讓我享點樂子,我可賠大了呢,是不是啊?」

  商人問起奴隸們,但沒有任何人回話。

  「嘖!」儘管本來就沒抱期待,但眼見奴隸們果然毫無反應,他不悅地咋舌後走離鐵牢前方。

  從牢中雖看不到,不過前方的牆壁似乎設有把手。

  商人雙手握住金屬製的把手,順時針轉動。

  結果牢房的天花板開始沙沙作響,小石塊與塵沙隨著石頭磨擦聲掉落下來。

  就在芙蘭姆慵懶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的剎那──咚唰!從天花板敞開的洞當中掉下了三團接近人型大小的不明物體。

  不,那些東西的確是人,卻看不出有生命的跡象。

  原來是彎曲變形的屍體從天花板掉了下來。

  血液和透明汁液因掉落的衝擊噴得滿地,整個牢房內充滿腐臭味。

  聚集在一起的蟲子同樣受到掉落的衝擊濺得四散,到處爬竄著。

  等到商人轉完把手,重新回到奴隸們面前時,不知為何顯得洋洋得意。

  「呼……知道那是什麼嗎?是食屍鬼呀。就是人的屍體受到殘留魔力影響,遵循本能再度動起來──簡單來說是最低等級的怪物啦。」

  這時食屍鬼們簡直像在配合商人的解說似的,發出啪噠、咕溜等骯髒的聲響站了起來。

  接著身體彷彿抽筋般顫抖,轉動頭開始尋找獵物。

  「呃……啊……」

  從腐爛喉嚨吐出的是令人不悅的呻吟聲。

  曾經和勇者小隊同行的芙蘭姆清楚動作遲緩,身體也由腐肉形成,因此相當脆弱的食屍鬼的確是最低等級的F級怪物。

  「要是打倒那群傢伙,我就再把你們當成商品來賣吧。代表至少能多活一陣子呢。不過小心點啊,所謂食屍鬼……」

  然而另一方面,也時常聽聞看輕敵人是F級怪物而大意的新手冒險者慘遭咬斷脖子喪命的案例。

  至少不是沒有戰鬥經驗的一般人赤手空拳能對付的怪物。

  「哎呀~看吧,馬上就圍過去啦。」

  食屍鬼們衝向房間角落那名流著屎尿的女子。

  推動牠們的本能正是「食慾」。

  尋求從自己腐朽潰爛的身體上失去的新鮮肉體而盯上活人。

  張開沾滿黏液的大嘴,用泛黃的爛牙啃進肉中。

  而女子──連哀號都放棄了。

  只是慵懶地望著啃食自己身體的怪物。

  第一隻啃大腿,第二隻咬著肩膀,第三隻則是臉頰。

  咕啾、啾嚓、咻嚕──三隻食屍鬼發出不堪入耳的聲響,貪婪啃食著肉體。

  過一會,女子的身體開始抽搐,嘴角吐出摻雜血液的白沫,最終頭部無力垂下斷了氣。

  臉上表情竟顯得有點幸福。

  若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大概覺得終於能從只有痛苦的世界解脫了吧?

  而即便女子已死,貪婪的食屍鬼們仍持續啃咬著屍體。

  芙蘭姆和其他兩人原本都已放棄生存意志,直到目睹他人之死才總算明白。

  ──其實自己還不想死。

  徹底看開的大概只有那名繃帶少女。

  察覺出牢房內充滿恐懼,商人更加愉悅地揚起嘴角。

  「真糟糕呀,不快點想辦法可會落得同樣下場喔?不過空手沒辦法擊倒食屍鬼,需要有武器,是不是呀~?」

  或許是興頭來了,商人開始以演員般的口吻說道。

  「唉唷?牆上竟然擺著一把大劍呢?儘管肯定重得拿不動,但假如那是把最頂級(史詩級)裝備,上頭還有魔法(附魔),或許連弱小的奴隸都有辦法拿來用呀。」

  誰都清楚這根本只是陷阱。

  但是為了活下去,除了仰賴那把劍以外別無他法。

  一名男奴隸最先衝向牆邊的大劍,握住劍柄。

  當然乾癟的手腕根本拿不起那把巨大金屬塊。

  承受不住重量,使劍身鏮噹一聲重重敲在石地板上,冒出微微火花。

  儘管如此仍不放開劍柄,或許是他僅存的執著吧。

  說是這麼說,就算事到如今發揮危機時的爆發力也毫無意義。

  因為聽到聲音而產生反應的食屍鬼們無情地一步步逼近他。

  即使想要抵抗,像這樣連拿都拿不起來也沒辦法揮劍迎擊。

  「哈啊、哈、哈啊!這、這樣……這樣我就能活下來,活下來讓人生重新……開……始……」

  虛張聲勢的男奴隸突然不再出聲。

  「嘿嘿!」商人見狀笑出聲來。

  「你的志氣我都看到啦。就看在你挺努力的份上,稍微減輕你的痛苦吧。」

  「好……好熱……身、身體啊、啊啊啊啊──!!」

  握住劍的男奴隸突然大叫起來。

  仔細一看,他手背的皮膚開始剝落,骨肉外露。

  不,不只是手背。

  手臂、肩膀、脖子──恐怕連衣服底下的軀幹和腳也是。

  皮膚剝落,連肉都融化為液體,身為人的形體逐漸蕩然無存。

  「嘎哈哈哈哈!哎呀~太可惜啦。雖然展現勇氣,不過那把劍可是受到詛咒,而且還是光握住就會讓身體融化喪命的強烈詛咒呀!黑色劍身看來就很有那種感覺對吧?和那邊那個叫芙蘭姆的女人一樣,以前被騙是上等史詩裝備買了下來──唉,我也真是學不乖呢。不過那玩意的確是史詩裝備,賣我的傢伙還算有點良心吧?哼嘻嘻嘻,呀哈哈哈哈!」

  商人不知到底哪裡覺得好笑,高興拍手發出低俗笑聲。

  「不~過呢,就算是那樣的垃圾,如今也成了一種讓麻煩透頂的清理垃圾變成享受的舞台道具,真搞不清楚世上到底什麼玩意會有用呀。」

  在商人講話的期間,食屍鬼們也開始靠近下一個目標。

  這次被盯上的不是芙蘭姆,是另一名女奴隸。

  「為什麼來找我啦……去那邊啦,拜託……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

  女奴隸拚命揮手想趕走食屍鬼,同時不斷往後退。

  似乎是被掙扎的慘樣戳中笑點,商人笑得更大聲了。

  既然知道空手打不贏那些食屍鬼,而唯一能當護身符的武器又派不上用場,這個牢獄內可謂毫無希望。

  已經沒有能得救的方法了。

  如此確信的女奴隸使出最後的手段。

  「請饒過我……求求您,我會努力的!會拚命努力讓自己賣得出去的!!!」

  擠出僅存的力氣衝向鐵牢門,邊把整張臉往縫隙擠邊苦苦求饒。

  她選擇捨棄僅存的一絲尊嚴,向可恨的對象屈服。

  假如這樣就能存活下來的話哪有差?比起被怪物吃掉或融化喪命好太多了。

  「拜託您!求求您啊啊啊啊啊!」

  「呵…」聽了女奴隸死命求饒,商人露出柔和笑容,站起身來。

  接著蹲到鐵牢前,近距離和女奴隸對望。

  「啊……啊啊……您願意、放了我嗎?」

  商人臉上前所未見的表情,讓女奴隸的心中燃起微微希望之光。

  即便是把人類用錢買賣──如此喪盡天良的商人還是殘留著一絲人性嗎?

  面對投以期待眼神的女奴隸,他只用短短一句:

  「臭死啦。」

  表情變也不變地冷冷回應。

  接著把掛在腰際的刀子拔出鞘,用銳利的刀鋒刺進女奴隸下顎柔軟的部位。

  「呃……噗呸……!」

  刀刃貫穿舌根與鼻腔,深達腦部。

  「唉……臭斃啦,實在很難想像同樣是人的臭味。不對,已經不一樣了嗎?和這種髒東西被當成同類?饒了我吧哈哈!」

  臉部仍陷在鐵牢門縫隙的女奴隸緩緩往下滑落。

  似乎是刺進去的刀子成為支撐點,正好滑到和商人四目相交的狀態,使得他回到椅子上看了女奴隸的死狀,再度捧腹大笑起來。

  ──世界非常寬廣。

  自己真的只是井底之蛙,不過是稍微出來外頭,便發現世界充滿腐敗。

  不要出來就好了。

  其實根本不想出來。

  芙蘭姆不禁詛咒起讓自己參加什麼勇者小隊的創造神奧里金。

  什麼神之宣告嘛。

  什麼被選上的勇者嘛。

  要是沒有那種玩意,根本不會碰上這種事了啊。

  從早到中午下田幫忙父母,和家人吃熱騰騰的午餐,下午想繼續幫忙時有朋友來找她玩,最後在父母溫柔的一句「去玩吧」目送她離去。

  接著和朋友一起天南地北聊起天,或逛起村裡的商店,或前往森林來場小小冒險摘點野花,直到天色昏暗。

  雖然缺乏體力的芙蘭姆需要再三休息,但村裡是誰都不會責怪她的溫柔場所。

  回到家就是晚餐時間。

  溫暖的對話,大家都笑咪咪的,然後準備就寢,天亮之後又展開同樣的一天──

  那樣就心滿意足了。

  當時根本沒有期望得到更多,也幾乎沒說過任性話,大家都說我是個乖孩子。

  自己當然不是什麼能幹的女兒。

  既然能力值都為0,肯定給父母添了不少麻煩。

  但那又怎樣?其他小孩同樣有給父母添麻煩才對啊。

  芙蘭姆添的麻煩根本算不了什麼。

  實際上父母也曾笑著說過「這點程度的麻煩我們反而高興喔」。

  那果然是錯誤的。

  ──這種被食屍鬼啃食,在淒厲哀號聲中慘死的人生肯定是哪裡出了錯。

  「不要……不要啦……才不想死在這種地方……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面對眼前發出「嗚呃…」的低沉呻吟,拖著腐敗身軀逐漸逼近的食屍鬼,芙蘭姆充滿憤怒、恐懼、戰慄和憎恨──總之各種負面情緒交織混合在一起,不斷在內心盤旋。

  「不,妳有吧。欺騙了我,害我被騙走鉅額金幣的不正是妳嗎?乖乖給我以死謝罪啦。」

  「才沒有!又不是我!那不是我幹的!我根本沒有錯!」

  芙蘭姆說的才是事實。

  擅自被賣掉,變成奴隸,最後還要被殺。

  這些行為的責任通通推給自己這個被害人真的可以嗎?能夠被允許嗎?

  「不不不,都是妳不好。錯都在被以天價賣出,結果卻是個廢物的妳身上啊!」

  ──明明真理是站在芙蘭姆這邊。

  為什麼此時此地變成商人說的才是正確的?

  難道正確的訴求會因為力量扭曲嗎?

  再這樣下去,芙蘭姆將會喪命。

  在毫無招架之力下,最終悽慘地,不幸地變得跟倒在牢房角落那些支離破碎的血腥屍體一樣。

  而且沒人會替她哀悼,為她難過。

  連父母都不會得知她的死訊,屍體肯定會被扔去某處的垃圾場並被燒掉,名為芙蘭姆的人物將就此消失。

  才不想落得那般下場。

  「既然那麼不想死……哈!不是只能握起武器戰鬥了嗎?啊哈哈哈哈!」

  武器──映在芙蘭姆眼中的是地上那把巨大的劍。

  旁邊還能看到那名肉體完全融化,化為白骨的男奴隸。

  是要放棄被啃咬死?

  還是抵抗融化而死?

  哪種都一樣,橫豎都是死。

  都得露出痛苦表情,一邊哭天喊地一邊悽慘喪命。

  走投無路。

  不過……如果握著劍死去,還能留下經過奮力抵抗才不敵喪命這種有點帥氣的事實。

  話雖如此,反正最後殘留的一人──繃帶少女等等也要死,會記得這件事的只剩奴隸商人罷了。

  可是芙蘭姆覺得與其在嘲笑中死去,不如選擇這樣比較好。

  「嗚……嗚嗚……嗚嗚嗚嗚!」

  芙蘭姆緩緩站起身。

  身體狀況差透,肚子裡空無一物,身體使不上力。

  再加上,這一星期來商人施加的暴力更使得她的身體已傷痕累累。

  不只站著時腳都合不攏,雙腿更抖個不停,實在難堪不已。

  實際上,商人正面露微笑盯著她掙扎的模樣。

  咬緊牙根,盡可能往腳上使力。

  往前走了一步。

  步伐很小。

  照這樣下去在她走到劍旁邊之前,食屍鬼已先咬上她了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芙蘭姆在心中重複說著遭逢不合理事情時,一再強調給自己聽的這四個字。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一用這句話壓下膽怯,腳又再往前踏出一步。

  感覺隨著次數增加,步伐也變得越來越大。

  然而,比起芙蘭姆意圖粉碎惡夢的勇敢決心,殘酷的現實來得更為強大。

  回過神來,食屍鬼已逼近她身旁,終於用那雙腐爛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

  「啊──」

  被遠超乎人類的怪力一拉,芙蘭姆的身體猛然傾斜。

  食屍鬼把臉湊近她的左肩。

  大大張開滴著黏稠體液的嘴,用泛黃骯髒的牙齒往衣服咬去。

  「咿……」

  就這樣,咬破布料的牙齒直接接觸肌膚。

  沾滿黏液的爛牙陷進肉裡,無情撕裂皮膚,滾燙血液頓時大量溢出。

  「啊啊啊啊!咿、呼、哈、嗚嘎嗚嗚嗚嗚……!」

  食屍鬼在這種狀態下左右甩起頭,硬生生撕裂肩膀的肉。

  「嘎啊啊啊啊啊!」

  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狠狠撕裂,讓芙蘭姆痛得臉孔扭曲。

  承受不住的她,忍不住倒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

  儘管如此,如今劍就在她眼前。

  她放棄已動彈不得的左肩,只靠著腳部和右手的力量爬行,朝著武器前進。

  「加油~就差一點了呀~」

  商人說起風涼話。

  過程中始終毫不在乎的繃帶少女,則用她黯淡無光的雙眼注視著芙蘭姆。

  「呼、呼……唔、嗚嗚嗚嗚、咿、咕嗚嗚嗚!」

  靠鼻子用力呼吸,邊和疼痛搏鬥,邊一點一點逐漸靠近。

  然而,爬行當然比站著走路來得慢。

  馬上追了上來的食屍鬼,啪噠一聲跟著倒地,咬上她的右小腿。

  「啊呀嗚嗚嗚!」

  用牙齒咬進柔軟的小腿肚,粗暴撕裂肌肉,咀嚼後吞下肚去。

  另一隻食屍鬼也吃起了左大腿。

  剩餘的一隻則喀啦作響,啃咬起較硬的腳後跟。

  芙蘭姆的腳已經報廢。

  只剩下右手能用。

  出血量過多,身體冰冷,但是卻全身冒汗。

  每次呼吸都讓肺部顫抖,無論吸進再多空氣,身體都得不到舒緩。

  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

  隨時痛到昏過去都不奇怪。恐怕內心一萌生「放棄吧」的念頭,就等於完蛋了。

  所以說,這肯定是靠著執著掌握到的奇蹟。

  指尖──中指前端碰到了劍柄。

  芙蘭姆使力伸出手臂,這次牢牢握住了它。

  「這下……終、於……」

  如此一來,總算。

  能夠融化死去。

  食屍鬼們持續粗暴啃咬芙蘭姆失去知覺的腿。

  裸露的骨肉,不停流逝的鮮血。

  反正放著不管也是死路一條。

  重要的是靠自己的意識去握住劍喪命。雖說根本不知這樣做能改變什麼,要說是自我滿足也的確如此罷了。

  不過仍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閉上雙眼後,痛楚突然消失。

  感覺周圍格外溫暖,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

  看來當真離另一個世界越來越近了。

  「……啥?」

  傳來商人的聲音,但對逐漸邁向死亡的芙蘭姆已無所謂。

  「是怎樣?」

  ……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到底怎麼搞的……為啥、為啥傷會痊癒啦!?」

  對商人疑惑的叫喊聲感到不對勁,於是下定決心,最後再一次睜開雙眼。

  結果──

  「咦?」

  不知為何食屍鬼們和芙蘭姆拉開距離,杵著不動。

  看上去似乎顯得不知所措。

  然後最令她驚訝的,是原本被食屍鬼啃食的腿部傷勢竟自己復原,完完全全治好這件事。

  當然連肩膀也一樣。

  芙蘭姆把手掌舉到自己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張張闔闔。

  接著更試著捏起自己的臉頰。

  ……好痛。

  不是錯覺,也不是夢,那麼這股渾身輕盈的感覺也──

  芙蘭姆站起身來,單手撿起了劍。

  絕對算不上多輕,但還是成功讓她拿起來。

  軟弱無力的芙蘭姆將光是劍身就長達自己身高八成的巨大金屬塊,只靠一隻手。

  「這樣啊……」

  儘管不曉得理由為何,但卻明白了結果。

  芙蘭姆其實沒有放棄。

  即使身處絕望的狀況中,仍拚命地爬,努力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可以活著呀。」

  全身高漲的力量就是在回報她的決心。

  「沒錯吧,就是說啊,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得死在這種地方……肯定有問題的嘛。」

  這時一時之間顯得不知所措的食屍鬼們再度緩緩逼近。

  感覺那副醜樣已不像以前那麼恐怖。

  芙蘭姆閉上眼,輕吐一口氣。

  集中意識,緩緩加重握住劍柄的掌心力道,主動往敵人邁出步伐。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劍刃遠比食屍鬼的手臂來得長。

  就像從英雄們那裡學來的,看清適當的距離,輕輕舉劍一揮──

  「喝啊!」

  咻嗡!

  三隻食屍鬼的上半身同時被砍飛。

  就算軀體已經腐爛,光是前端削到便足以一刀兩斷的驚人威力。

  實在難以想像是力氣數值為0的少女揮出的一擊。

  劍上肯定藏了什麼機關。

  然而對芙蘭姆來說,現在這種事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活著離開這裡。

  於是這次換成靠近封住鐵牢的門鎖,她奮力舉起大劍往下一劈。

  喀鏘!

  透過添加劍本身重量的一擊,輕而易舉破壞門鎖,嘰的一聲──牢門開啟。

  芙蘭姆從裡頭出來後,站到滿臉驚恐仰望著自己的商人面前。

  「等……等等,等一下!沒關係,妳可以直接出去!所以……留、留我一條命……」

  真是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男人。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還鄙視著面臨死亡的奴隸捧腹大笑啊。

  其實芙蘭姆並沒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

  再說回來,幾乎沒有戰鬥經驗的她一點都不想淪為殺人犯。

  而且要是男子是個在王都中頗具地位的商人,殺了他很可能會成為罪人。

  考慮到目前身為奴隸的立場,肯定難逃死刑。

  所以說──

  「啊……嘎!?」

  首先試著把劍刺進右肩。

  寬寬的劍刃順利切斷商人的手臂。掉到地板的那玩意只短短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啊……啊啊啊──!我、我的!我的手啊──!」

  「吵死了。」

  接著把沾滿鮮血的黑色劍刃刺進左肩。

  「啊嘎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響遍地下。

  芙蘭姆平靜到連自己都訝異。

  明明是第一次殺人,卻簡直只像在切肉塊一樣。

  或許芙蘭姆的腦袋已經認定這傢伙不是人了。

  所以才沒萌生罪惡感。

  「呃!嘎啊啊啊!」

  芙蘭姆想起被正用劍刺進去的這條左腿狠狠踹了又踹的事。

  真的好痛。

  腹部滿是瘀青,身體許多部位都痛得要命,遍體鱗傷到連分到的小小一片長霉麵包都吞不下肚。

  「呼、咕……!嗚、別、別再……拜託唔嘎啊啊啊!」

  這條右腿也是。

  白色脂肪,鮮紅血肉,以及橢圓形的大腿骨。

  砍下來一看只是區區一塊帶骨肉,但連接在這男人身上就成了散播惡意的凶器。

  所以失去也是罪有應得。

  「救、救……饒了、我……」

  商人的聲音逐漸失去力道。

  傷口流出大量鮮血,似乎已經奄奄一息。

  芙蘭姆總覺得不太想讓商人因失血過多喪命。

  「饒了、我……」

  咻嚓,咕啾!

  所以最後把劍刃轉直,刺進臉的正中央。

  沾上血和脂肪,發出暗色亮光的漆黑劍刃將頭顱從頂端到下顎筆直切開。

  一緩緩拔出劍,頭蓋骨彷彿花朵盛開似的綻放。

  血液和腦漿流下。

  商人的內臟發出遠比他嫌臭的女奴隸來得令人不悅的臭味。

  芙蘭姆內心依然平靜。既不對眼前的血腥景象感到恐懼,也同樣沒有一絲罪惡感。

  傳至掌心的感覺跟剛才斬殺食屍鬼時幾乎相同。

  沒錯,她早就殺了人型的怪物。

  那麼殺死比食屍鬼更加腐敗的奴隸商人這點程度,應該是沒什麼區別。

  有條有理的邏輯。

  沒問題,自己很正常,根本沒有瘋。芙蘭姆如此確信。

  不是她瘋了──而是待在這裡一週來的經驗讓她的價值觀稍微扭曲罷了。

  芙蘭姆握著的大劍從一開始就沒有劍鞘。

  就算能靠單手揮動,也不能把裸露在外的劍帶著走。

  「該怎麼收起來啊?」──當芙蘭姆這麼想的瞬間,大劍便化為粒子消失。

  然後她的右手背上浮現一道紅色紋樣。

  「剛才好像有說這是史詩裝備……和琪黎露拿的一樣,光用想的就能收納的裝備呢。」

  這正是含有高等魔力,「史詩」級裝備的特徵。

  裝備等級分為普通、罕見、稀有、傳說、史詩的五階段,越接近史詩性能越強。

  和能力值相同,能透過使用「掃描」確認這些裝備的分級。

  此外史詩級裝備還能經由持有者心想來自由收納進異空間。

  鑒於性能實在強大,加上攜帶方便,史詩裝備可說貴得驚人。

  絕不是一個區區奴隸商人能獲得的玩意──恐怕是便宜買到吸收了人類怨念的「詛咒裝備」吧。

  總之,能不必把劍外露當然再好不過。

  順利收納完裝備的芙蘭姆轉頭看回牢籠。

  存活下來的繃帶少女默默注視著芙蘭姆。

  芙蘭姆再度進到牢內走近她,伸出了手。

  「……?」

  不明白用意的少女輕輕歪過頭。

  臉上乾燥的繃帶跟著搖晃。

  「別在那邊裝傻了,一起逃啦。」

  「為什麼呢?」

  「既然商人都死了,已經沒有待在這的理由了啊。」

  「……」

  少女直直盯著芙蘭姆的臉,不吭一聲。

  有雙美麗眼眸。

  但當中不含一絲情感,無法得知她在想些什麼。

  「唉唷!我殺了商人的事穿幫妳也會不妙啦。來,快點走吧!」

  等不及的芙蘭姆硬是揪住少女的手,拉她站起身來。

  然後直接走出牢外,打算帶她離開據點。

  「那個……」

  「嗯?」

  「您願意成為我的主人嗎?」

  芙蘭姆不禁停下腳步。

  「我沒有這個意思啊?」

  為什麼只是帶她出去就會得到這種結論。

  「可是您要帶我走對吧?打算使用我對吧?」

  「說什麼使用啊……」

  「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帶我出去呢?就算跟著不是主人的人走,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芙蘭姆回想起第一次和她交談時最先發現到的事。

  少女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從骨子裡就是個奴隸。

  而且恐怕打從出生以來便是如此。

  所以對她而言,並不存在「奴隸」與「主人」以外的人際關係。

  說真的,芙蘭姆沒有非得帶著她走的理由。

  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是因為覺得一個人不安心,很寂寞之類而已。不過假如不說願意成為主人,繃帶少女就不接受──

  「好,那從今天起我就當妳的主人。這樣子妳願意跟我走了嗎?」

  少女輕輕點頭。

  「這樣也行喔?」芙蘭姆在心中默默吐嘈。

  「首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叫芙蘭姆•艾布利科德,十六歲。妳呢?」

  「是的,我名叫米露吉特,十四歲。請您多多指教,主人。」

  米露吉特深深低頭鞠躬

  「嗯、嗯……多多指教喔,米露吉特。」

  儘管對不熟悉的稱呼有點困惑,仍握著她的手再度跑了起來。

  上了樓梯,離開陰濕的地下室,尋找起據點的出口。

  光是周遭沒有被屍臭壟罩,心情頓時舒暢起來。

  持續探索了一會,便發現疑似玄關的大門。

  由於目前只罩著破布的模樣太難看,在走出外面之前借用了吊在衣架上的斗篷。

  兩人共披一件來到戶外。

  逃離據點在巷弄裡走了一會,便來到被吉恩賣掉的廣場。

  腦海中掠過的記憶令芙蘭姆忍不住停下腳步──發現自己正被米露吉特以活像洋娃娃的雙眼凝視著,繼續動腳前行。

  邊回憶起被吉恩帶來此處的過程,邊朝大道的方向走。

  人潮頓時多了起來。來到這個地方應該可以安心了吧……

  久違吸到正常地方的空氣,讓芙蘭姆總算有了自己變回人類的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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