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幕1　缺少的小小齒輪

　　間幕1　缺少的小小齒輪

　　就在芙蘭姆被賣去當奴隸的兩天後。

　　到了集合時間，她理所當然也沒出現在城內的地下室。

　　看準眾人都到了之後，賢者吉恩開口：

　　「芙蘭姆她回故鄉去了，不會再參加接下來的旅途。」

　　「咦？」

　　最先對他的話做出反應的，竟然是勇者琪黎露。

　　她訝異地雙眼圓睜，凝視著吉恩。

　　其餘四人則只有展現微弱反應。

　　魔女艾塔娜輕輕皺眉，戰士迦帝歐「唔」的一聲吐氣，聖女瑪莉亞垂頭看地上並咬著唇，射手萊納斯則小聲低語「這樣或許比較好啊」。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聽到琪黎露語帶顫抖的詢問，吉恩短短一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

　　本來以為只要離開小隊，那隻蛆蟲的存在也會徹底從她心中消失。

　　看來沒那麼簡單。

　　在琪黎露內心佔有一席之地的芙蘭姆至今還是在礙吉恩的事。

　　「因為是我說服她的，跟她說沒辦法繼續讓她跟下去。她自己也很清楚這點，所以主動下定決心回故鄉去。」

　　「主動、下定決心……」

　　「沒錯，所以忘了她吧。她原本就派不上用場，琪黎露妳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呃、嗯……」

　　吉恩認為自己才是最配得上琪黎露的男人。

　　雖然和二十八歲的自己相比，年僅十六歲的她年齡差距略大。但是重要的並非年齡，而是才能。

　　自己若必須留下後代，最好得找同級別以上的優秀對象。

　　打從踏上這趟旅途前，他就常這麼思考。

　　然後，終於讓他碰上了。

　　名為琪黎露•史維奇卡的理想材料。

　　沒想到，小隊中最先和她拉近距離的並非吉恩，而是毫無才能又派不上用場，猶如垃圾般的少女──芙蘭姆。

　　或許關鍵在於同性、同年齡層、故鄉是相似的鄉下地方等因素，才讓她們相識不久就有了同感吧。

　　自視甚高的吉恩對此大動肝火。

　　至今為止的人生未曾燃起如此強烈怒火

　　優秀的人類理當彼此吸引，但勇者卻沒看中自己這個賢者，反倒選擇了芙蘭姆。

　　為了把事物導回正途，他開始默默努力。

　　努力是吉恩的拿手領域。

　　畢竟他可是靠著天賦之才加上大量努力才得到賢者的地位。

　　對於這樣的吉恩而言，想讓琪黎露的心遠離芙蘭姆，接著再把芙蘭姆逼上絕路這點事根本易如反掌。

　　「那也沒什麼好惋惜吧？」

　　吉恩走近琪黎露，摟著她的肩膀這麼說。

　　「……嗯。」

　　琪黎露輕輕點頭。

　　如今就像這樣，讓她承認了「芙蘭姆是個廢物」。

　　礙事的傢伙已不在這裡。

　　被賣去當奴隸，再也不會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了吧。

　　既然如此，就算琪黎露心中依然掛念也無需擔心。只需一如往常將她的心引導至正確方向，用力洗刷附著在她身上，名為芙蘭姆的鏽斑就行了。

　　除了琪黎露以外，沒人對芙蘭姆的離開抱持疑問。

　　回歸魔法發動，房內被光芒壟罩後，小隊六人傳送到上一次的行進地點。

　　吉恩宛如遠足前一晚的小孩般，內心對總算能開始少了絆腳石的旅途充滿雀躍。

　　◇◇◇

　　「喂，琪黎露，吉恩，叫你們等一下啦！」

　　萊納斯不耐煩的呼喊在魔族領地內迴響。

　　這不知是他第幾次喊兩人的名字。

　　「啊……對不起……」

　　停下腳步的琪黎露看向萊納斯，用明顯消沉的模樣道歉。

　　吉恩靠近琪黎露，溫柔輕拍她的背安撫。

　　「不需要道歉呀，琪黎露。欸，我說萊納斯，芙蘭姆已經不在了，沒必要放慢移動速度吧？」

　　「唉……以前就說過了，我們可不是特別配合芙蘭姆才放慢速度的啊。這裡是敵方領地，必須確保安全才能往前進好嗎！」

　　「只要我們齊心合力，根本不會有任何威脅！」

　　他的自信與實力是成正比的。

　　的確，儘管怪物或一般魔族對他們發動奇襲，也只會被輕易擊退。

　　「那如果是叫三魔將的傢伙們攻來呢？小心謹慎點總不會吃虧，我有說錯嗎？」

　　一聽到三魔將的名字，吉恩頓時無言以對。

　　他們是統率魔族的魔王的直屬部下。

　　目前交過手的只有血風的涅格絲和燐火的豺翁兩名魔將。

　　然而，雙方都具有不下勇者的實力，尤其他們施展的魔法威力更是強大得讓吉恩感到會危及生命。

　　「聽懂的話就放慢速度。」

　　「唔……！」

　　被說到這個分上，吉恩也只好老實聽話。

　　芙蘭姆已經不在，那麼從這次的旅途便能加快步調──想必正是這種念頭讓他越走越快。

　　另一方面，琪黎露則顯得心不在焉，根本無暇顧慮到周遭狀況。

　　腦海中浮現的當然是芙蘭姆的身影。

　　說了過份的話。

　　嚴重傷害了她。

　　然後如今就這樣分隔兩地的……沒資格稱她為朋友，但無疑是重要的人。

　　過去在鄉下小村過著與爭鬥無緣的日子的琪黎露，起初要是沒有開朗的芙蘭姆陪伴，恐怕早已被勇者的沉重壓力壓垮了吧。

　　明明是這樣──

　　「……我真是忘恩負義啊。」

　　無論再怎麼後悔，芙蘭姆都不會再回來。

　　自己能做的頂多只有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罷了。

　　而琪黎露消沉的模樣，夥伴們當然不可能沒發現。

　　勸完吉恩的萊納斯走到瑪莉亞身旁，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我也不夠成熟呢。」

　　「怎麼了，萊納斯先生？難得看你沒自信呢。」

　　「該說是整體氛圍使然嗎？其實我也對芙蘭姆說過很過份的話啊。真沒想到光是她一不在，竟然會造成這麼大的變化耶。」

　　芙蘭姆還在時的小隊，氣氛仍算得上平穩。

　　雖然吉恩總顯得不悅，但這點不管芙蘭姆在不在都不會變。

　　「的確，琪黎露小姐明顯無精打采，吉恩先生也變得急躁失去冷靜。看似一如往常的艾塔娜小姐心情其實變差，迦帝歐先生更是一句話都不吭呢。」

　　或許當初芙蘭姆拚命努力想要幫上其他成員忙的模樣，在不知不覺間讓小隊的氣氛略為開朗。

　　當然連芙蘭姆本身都沒察覺到這一點，因此沒人能責備萊納斯。

　　「瑪莉亞妳呢？」

　　「我……」

　　瑪莉亞支吾其詞。

　　萊納斯湊近她的臉問道：

　　「妳在傷腦筋？」

　　「或許是呢……」

　　「真意外，我以為瑪莉亞和我半斤八兩，沒有去搭理芙蘭姆耶。」

　　「因為我常和琪黎露小姐說話。剛開始這趟旅程的時候，她開口都離不開芙蘭姆小姐的話題。」

　　提到芙蘭姆時的琪黎露總是很開心，滿臉幸福洋溢。

　　光是聽著她說，連瑪莉亞都忍不住流露微笑。

　　「這樣啊……琪黎露低落的話，可會影響到整個小隊呢。」

　　儘管只是年僅十六歲的少女，仍無疑是隊伍的主力。

　　要是沒有她，別說魔王了，恐怕連戰勝三魔將都有困難吧？

　　「雖然當著身為奧里金教修女的瑪莉亞面前說這種話有點不好啦。」

　　「我不會在意萊納斯先生說的話喔。畢竟你說話時常少了點神經呢。」

　　「妳這樣說也太……也罷。說真的，當時聽到芙蘭姆的能力值，我心裡想奧里金明明是創造神，竟然還會犯這種錯啊。」

　　聽了萊納斯彷彿告解般的話語，瑪莉亞自豪微笑。

　　「奧里金大人是不會犯錯的。」

　　「哇塞超可愛啦……」看了她洋洋得意的反應，萊納斯不禁看呆了。

　　金髮，白皙肌膚，充滿氣質的個性與口吻──瑪莉亞從頭到腳都可說是正中他的喜好。

　　「……好、好像也是。或許她在小隊裡算是盡了她該盡的職責。不過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能停下來啊。」

　　事到如今，也不能去把芙蘭姆帶回來。

　　畢竟不只又會讓吉恩不開心，何況難得都解脫了，再讓她重新參加這種危險的旅途也於心不忍。

　　即使芙蘭姆不在，他們仍得持續前進下去。

　　「沒錯，萊納斯先生。我們肩負消滅魔族這個崇高的使命，無論發生了什麼，唯有這件事非得完成──」

　　瑪莉亞意志堅定地這麼說。

　　然而萊納斯不禁抱持懷疑。

　　她內心所懷的當真是拯救世界的使命感嗎？

　　感覺有某種更混濁、更黑暗的情感沉睡在她猶如透徹玻璃般的美麗內心深處──

　　一旦揭穿這點，一切都將結束。

　　不由得這麼認為的萊納斯終究沒能繼續深入。

　　◇◇◇

　　總是由芙蘭姆來煮的三餐變成輪流負責。

　　第一天由S級冒險者，最習慣露宿的迦帝歐下廚。

　　「味道我可不保證。」

　　雖然迦帝歐說得謙虛，但這頓利用當地捕獲的怪物肉烹調而成的飯菜，儘管比起芙蘭姆煮的稍顯隨便，依然相當美味。

　　當小隊大多數成員吃得津津有味，唯有吉恩不知為何皺起眉頭。

　　怪物的肉大多含有獨特的腥臭味。

　　即使盡可能用香草消除，仍會殘留令討厭那股腥臭味的人吃得出的程度。

　　「迦帝歐，不能再想點辦法嗎？以前腥味可是消除得更乾淨啊。」

　　「別對我要求那麼多。」

　　「連芙蘭姆都辦得到的事，你這個S級冒險者卻辦不到嗎？」

　　就算聽了吉恩一副瞧不起人的發言，迦帝歐的表情也毫無變化。

　　一旁的艾塔娜倒是不悅地瞇起眼來。

　　說是這麼說，迦帝歐並非沒有動怒。

　　「因為她為了某個討厭肉腥味的傢伙，可是從前一天就開始做處理啊。」

　　迦帝歐毫不留情以事實回擊。

　　沒有故意找碴，純粹是將確實發生過的事傳達給他罷了。

　　「哈、哈哈……那她真是多此一舉了呢。」

　　吉恩明顯慌了手腳，更逞強將大塊肉塞進口中。

　　然後一臉苦悶地咀嚼，強忍口中擴散開來的腥味。

　　「哼！」迦帝歐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吃起自己的食物。

　　在這之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談，靜靜圍著營火吃晚餐。

　　芙蘭姆還在的時候，忍受不了尷尬沉默的她會硬著頭皮扔出話題，但如今連這點交流都失去了。

　　◇◇◇

　　飯後，由於若非遭遇襲擊不會在夜間行動，直到就寢前便成了各自的自由時間。

　　琪黎露、萊納斯和迦帝歐各自保養著自己的武器，瑪莉亞向奧里金禱告，艾塔娜則專注在冥想中。

　　至於吉恩的話，邊喝點散發甘甜香氣的香草茶邊讀專業魔法書籍是他每天的習慣。但如今芙蘭姆不在，已沒有會自動端上來的茶可用。

　　莫可奈何之下，只好翻找行李找出茶具，自己動手來泡。

　　被譽為天才魔法師活至今日的他，打從進入王國研究所後就沒有自己泡茶的習慣。因此根本不曉得用法，把茶具弄得一團亂時，看不下去的萊納斯走了過來。

　　「你也有辦不到的事啊。」

　　「吵死了，本來這種事交給傭人去做就好啦。」

　　「上流階級就是不一樣啊。來啦給我，我幫你泡。」

　　這對吉恩而言是件非常恥辱的事。

　　在王國內被譽為最強魔法師的自己，竟然只能將連那個芙蘭姆都辦得到的簡單工作交給他人幫忙完成。

　　他雙手叉胸，啪噠啪噠抖腳踏著地，等待萊納斯做完準備。

　　「來，泡好啦。」

　　接過冒著煙的茶杯，吉恩隨即喝了一口──

　　「……呸！」

　　馬上吐了出來。

　　「這啥鬼啊，難喝得要死。」

　　「你……我好心幫你泡的，什麼態度啊！我只是用正常方式泡而已耶？」

　　「哪有辦法，難喝的東西就是難喝。又苦又沒茶香，是怎麼泡的才泡出這種味道啊！？」

　　從用餐時的事屢經挫折的吉恩對萊納斯大聲咆嘯。

　　對好心幫忙泡茶的萊納斯而言，當然被罵得莫名其妙。

　　雖然理解吉恩為人高傲自大，但自己仍想持續和他當朋友。不過這次實在不能忍了。

　　「每個傢伙都一樣，連點能入口的東西都做不出來嗎？」

　　這句話成了致命導火線。

　　就在萊納斯怒氣爆發，打算伸手揪起吉恩衣服的當下。

　　偶然經過的艾塔娜用一如往常的慵懶語氣直言：

　　「因為芙蘭姆會配合對象改變泡法和口味，才會連活像個挑剔小鬼的吉恩都喝得津津有味吧。」

　　說完這句話，她便逕自踏著小跳步離去。

　　這次換成吉恩發起飆來。

　　「哼……左一句芙蘭姆右一句芙蘭姆！為啥要對那種廢物……！」

　　喀鏘！

　　他把茶杯重重往地面摔。

　　白瓷碎片飛濺，杯內的液體沾濕了萊納斯的腳踝。

　　然而吉恩也不道歉，把一切扔下就此離去。

　　「喂、喂吉恩！」

　　萊納斯連忙出聲呼喊，但卻傳不進氣到失去理智的吉恩耳中。

　　出於無奈之下，他蹲下來把碎片集中到一處。

　　「這個茶杯可是高檔貨耶……當然對他而言只是小錢啦。」

　　萊納斯邊觀察著撿起來的碎片邊嘀咕。

　　大致撿完後，這次換成把濕掉的褲管湊近營火烘乾。

　　愣愣望著搖晃的火焰，卻越看越覺得憂鬱。

　　儘管才二十四歲，萊納斯已和迦帝歐同樣是S級冒險者。

　　從小就在實力主義至上的世界生存的他，累積了同世代遠遠不及的龐大經驗。

　　他的第六感正在發出警訊。

　　「這氛圍不妙，和崩壞前夕的小隊很像啊。」

　　由冒險者組成的隊伍會解散的最主要原因，既不是受怪物襲擊，也不是金錢糾紛。

　　而是人際關係的糾葛。

　　「希望在抵達魔王的老巢前別發生致命意外啊──」

　　祈求這趟旅途平安順利的同時，萊納斯豐富的經驗已先下了定論。

　　──這是不可能的吧。